第5章 5 梅影迷踪

必罗,是百年前晏朝建立时期从西域流传入中原的一种面点,甚得举国上下的喜爱,无论是长安城里最繁华奢侈的酒楼,还是哪座边远小城黄土路旁的小吃摊子,都能瞧见它或贵或贱的踪影。

将新鲜红润的樱桃去核切块,混合甘蔗糖一起熬制成浓郁粘稠的果酱,以薄薄的面皮将之轻轻卷实,再放入油锅之中小火慢煎。

出锅之时,饼皮酥脆若蝉翼,酱馅清甜透果香。

“咔嚓。”

羲轻咬一口,甘甜从舌尖流窜,整个人都像是浸入了蜜罐般,沉浸在一片难以言喻的美妙之中。

“好可怕的厨艺,”丹琼咬牙握拳,“不行,明日我们绝不能再见她,若是日日这般沉迷美食,还如何把所有心思都放进工作和修行中?”

羲看着那空空的食盒,有些郁闷地想那你干看着我吃不就好了,这不是更磨练道心吗?

余容不愧是年少成名的炼药天才,药食同源,在做饭方面也绝对称得上是手艺绝伦,想来确实是靠着一身过硬的厨艺混进皇宫的。他做的这两样点心,即便是给宫中贵人品尝也可圈可点,更何况这两个常年餐风饮露没吃过好东西的修行人,那可真是久旱逢甘霖、饿狼遇上羊。

此刻,那个修长优美的背影在羲两人深情的注视中远去,但那副比樱桃还要甜的微笑面容,则渗进了唇间的美味甜点里,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羲倚靠着粗壮的树干,慢慢嚼着最后一口毕罗。即将沉入西天的落日有些刺目,映在宽阔的湖面上,湖水如同金镜般闪着光,夕阳越来越沉,那镜中跃动的光点也愈来愈暗。天就要黑了。

这意味着,交了差事、回房休息的余容,即将褪下那身宫装,再用一袭黑衣把自己融进夜色里。

香甜的味道在口中淡去,羲忍不住坐立难安起来,抬眼瞥见丹琼正以头抢树,关心地问:“丹琼师姐,这是什么新的修练方法吗?”

丹琼停下来,顶着额头的红印子答道:“不是。每当我修行走神时,就会对自己小施惩戒,记住这些疼,才能警示自己日后更专注一些。”

羲扶额叹息,丹琼又去撞树了。羲无奈想笑,又感慨她的勤勉,忽地想起了昨夜余容那句“你和你那位同伴无疑是最有本事的”,他说的同伴,应该就是指丹琼了,可丹琼分明也说过,自己能力不如他人,所以才会被分派到最外围。

羲不太了解其他守卫的实力,但单从昨晚面对那片树叶的反应力来看,丹琼绝不是庸庸之辈,如果这种水平都只能排在众人最末的话,那么余容恐怕早就落网了。

所以,也许事实并非像丹琼所认为的那样,按实力高低安排距离神树的近远。

不过羲对这种事不甚关心,明珠暗投之事放哪都常见。她更好奇另一件事:“师姐,昨晚我被困进藤蔓里之后,你去追那名贼人了吗?”

丹琼忙里偷闲地点点头。

羲又问:“那依你之见,昨夜那个人,和前一夜把我迷晕的人,是否是同一个?”

丹琼停下动作,看着她,笑道:“这个问题不重要吧。一个也好,两个也罢,几十个几百个,都是一样的。”

这是出乎预料的回答,羲有些困惑,对面人继续平静地说着,“你我根本不需要知道他们是谁,是几个人,又是为的什么。神树在皇宫五年,想要偷走它的不计其数,可是他们无一例外地都失败了,他们败了,也有源源不断的人补上来。我们守在这里,就是要一直一直守下去,送那些痴心妄想的人去见阎王。”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她伫立在一片晦暗之中,眉眼被树影的阴翳笼罩,只露出含笑上扬的唇角。

“所以说啊,师妹,我都已经在这里快四年了,抓到贼人赏的黄金也拿了好几次了,最近是稍微有些棘手,但那又怎样?我只会抓住更多,离神树更近,你觉得,我会在意那些人姓甚名谁吗?”

“……”

羲没有见过那些被神树抽干的人,但耳畔却似乎响起了一阵一阵的哀嚎。那些声音从遥远的湖心传来,随着数不尽的波浪翻涌,也在波浪中碎成了齑粉,最终沉入湖底,凝成见不得光的泥。

她张了张口,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反倒是丹琼并未察觉到她的异常,把她从地上拽起来,顺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你前几日初来乍到不适应,懒散些就懒散些吧,但毕竟以后要长久地守下去,总是这么怠惰可不行,就算是为了赚钱也要打起精神来。”

羲沉默着点点头。

今夜廊灯点得晚,湖面漆黑深邃,浓重得有些压抑,一阵寒风从岸边打着旋儿刮过,远处不知是谁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忽地,旁边一簇火光亮起——是丹琼点了一张明灯符。

她借着光努力向湖上张望:“奇怪,今日怎么还不点灯?往常天还没黑就点起来了的。”

似是为了回答她,周遭的风声呼啸起来,霎那间,数不清的奇异树叶从天边席卷而下!

丹琼神色大变,甩出一串灵符将自己围在中心,身边便浮起一圈水波般的屏障,将无数树叶挡在外面。不过站在一旁的羲就没这么舒服了,“倏”地几声,又被裹成了一个巨大的粽子。

丹琼轻啧一声,却也顾不上救她,快步朝着即将攀上桥顶的娇小黑影追去。

*

“呼……”

羲躺在漆黑安静的粽子里,总觉得不踏实。

藤蔓箍得太紧,身体有些拘束,树枝遮得太厚,难免透不过气,而且稍一动作便会牵扯着大幅度滚动,令人担惊受怕的。是以她几次尝试入睡都失败了,粽子外已经安静下来,她不知过去了多久,但并不打算出去。

只可惜,不多时,这粽子上附着的灵力消耗殆尽,层层叠叠的藤条缓慢消失,羲扑通一声落到地上,一片漂亮的叶子缓缓飘落,覆上她的整张脸。

她拾起这叶子看了看,叶片又宽又长又厚,指尖依稀能摸到竖着的脉络,虽是黑夜看不清颜色,但鼻息间嗅得到淡淡的清香,想来应是青翠欲滴的。

这……还真是包粽子用的竹叶啊?

想起自己等人被当成馅包进去的场景,羲一时有些好笑,笑后又生出一丝感慨:这名贼人虽出手干脆凶猛,却并不伤人性命,倒是和余容一般的心软。可这种仁慈对其来说并非益事,因为,他们的敌人,可都是抱着杀无赦的念头在战斗的。

正想着,有急促的脚步声逼近,羲还没抬头看清楚来人,便迎来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给你发俸禄,是看你在这偷懒的吗?别人都去追贼了!你坐在这里是来上供的还是上坟的?”

吴映山大骂一通,看清楚骂的是谁后,语气稍微和缓了些,“是你啊,小废……小姑娘,就算什么都不会,也不能这么偷懒啊,我不是把你交给丹琼管着了吗?她人呢?你们两个怎么不在一处?”

羲低下头道:“我被贼人的法术困住了,丹琼师姐应当是去追贼人了。”

“岂有此理!”吴映山勃然大怒,“我让她带新人,她就是这么带的?看见功劳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满脑子都是名利!一心只顾自己,丝毫不懂得团结协作,明日我定要狠狠罚她!”

通常情况下,听闻自己的下属兢兢业业,一般人是该欣慰一笑的,可他不笑反怒,着实奇怪,还非要扯上什么同伴啊羁绊啊的东西,简直让人怀疑是不是脑子有病。

是以这人虽看起来言之切切,但羲才不信他有这么好心,抬头笑道:“国师大人消消气,我方才想起来,下午我说饿了,不给吃的我就躺着不起,师姐也许是去给我找吃的了。对了,国师大人您是爱吃烧鸡还是烤羊,等下要不要一起吃点儿?”

“你——”

老头气得胡子都歪了,颤颤巍巍地抬手指过来,半晌才深呼吸道,“算了,你也别在这闲着!方才有个小贼中了我的埋伏,带着伤跑进东边梅林里了,你去搜搜,就算什么都不会,鼻子总得灵光吧?”

受伤了?!是谁?

羲立刻动身,在一种“朽木总算被雕上一笔”的欣慰眼神中跑向梅花林。

馥郁幽香涌入鼻息,许是这香味太浓,她丝毫闻不到血腥气,心中生出几分怀疑,但又想到若此刻退出去定然会被老头责备,还不如独自散散步赏赏景,于是便向花林深处走去。

四周渐渐静谧,只有脚下踩动泥土和枯叶的轻响,鼻尖尽是清幽花香,她在花间失了方向。

羲有些心急,为何迟迟找不到人?受伤的人又到底是不是余容?若真是他,她自然要想办法帮忙逃脱,断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被那怪树折磨。好在留在余容身上的寻人符并未解除,羲摸出袖中灵符,却见那道光线狂乱扭曲地闪烁着!

光芒迷离夺目,她一时头晕目眩起来。

这不对劲。羲闭上眼睛,努力晃头让自己清醒一些,鼻息间的花香却是愈发浓郁,她捂住鼻子,恍惚间似乎明白了什么,顿时浑身血液涌上头顶。

**阵。

布阵者将符咒施入色声香味触之中,再合理布置形成阵法。若有人来到此阵周围,其注意力会被强烈的五感所吸引,不知不觉间便陷入幻境。在外人看来,这中招之人就像失了魂般游荡着,面上不时现出虚浮的喜怒哀乐。

但**阵是一种很古老的术法,可以说已经失传。原因有三:第一,布阵有些难度,若想让符咒融入人的五感而不被察觉出异样,需要布阵者的周密规划;第二,一旦五感受到剧烈冲击,阵中人便会清醒,除非趁着那一小会功夫给受困者致命一击,不然,人家清醒了还是能一脚踢死你符修,有什么用?第三,也是最主要的原因——这是十几年前修仙界广为传阅的《各派修仙指导标准》中明令禁止的禁术,相关资料早已应毁尽毁。

这梅花林鲜研美丽,气味馥郁,茂密错乱,确实有布下**阵的条件。再加之羲方才心绪混乱,这才毫无察觉地被迷惑了神智。

羲对这阵法深恶痛绝,牙齿几乎咬碎,怒火极盛之时,抬脚猛地踹向一棵梅,那树咯吱一声断开了,树冠缓缓倾倒,洒下纷纷扬扬的花雨。

梅花落下,月影朦胧,她面前站着一人,正是余容。

注释:

【1】毕罗,也叫饆饠,大约唐宋时期从西域传入中原,是一种包有馅料的面制点心,常见的有羊肉馅和樱桃馅。

【2】晏国是本文私设的架空朝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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