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宁羽就和珉瞳马不停蹄地赶去最近的驯兽市场采买必需物品。
乾州城的各大市，相对于北方的市集，开放的更早。宁羽比平时早起了几小时，才赶上正热闹的早市，若往常依他的偷懒性子能睡到日上三竿。
宁羽睡眼惺忪的揉着自己的眼睛，麻木的抬脚往前走，珉童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珉瞳呢，他就在一旁拿着一张小清单，仔仔细细地对照着清单上的物品找寻各处摊位上是否有对应物品。
这事珉瞳干过很多次了，在王都的时候，他就和宁羽多次逛市集还有陪他去各个养了灵宠、灵兽的人家里问诊，学了不少东西，来逛这样的市集对他来说熟门熟路。
不一会，清单上的多行字都打上了勾，就剩下两行字半天打不上勾，两人不死心转了几圈，太阳从远处的地平线升到了斜对面，可惜摆在外面的摊位实在找不到最后剩下的两样东西。
两人只好抬脚往市集的店铺里卖，这市集里的门道很多，以前宁羽刚开始东阿国的市集里逛的时候，不懂这里的行情和规则，被连着坑了好几回，出了几次血，找了好多教训才弄清这里的门道。
这些市集里开店铺的人，不论是里面的老板或是伙计，一个个精的跟个猴似的，非常会看碟下菜，而且对待外来客决不心慈手软，秉着能宰就宰的原则，让不熟悉这里的人只要买一次就会感到格外肉疼。
这些店铺里通常都是卖难得的材料，有的物品是一些人豁出命才得到的，一般数量极为稀少，有时甚至只有一个残片，物以稀为贵，而且能做这市集店铺生意的，尤其是这种和修士有关的市集，几乎每家店铺都有世家的影子，就算没背景的，自身硬实力也够硬。
比方说名震八方的全漳山庄，是由多位散修共同经营，其中很多伙计，甚至役从都是身经百战的军队里退下来的，没有一个不是狠茬子。这些人有一个共性，几乎每个人除了这山庄就无处可去，他们的家族要么人丁稀少，要么直接就剩下一人，个个匪性十足，是毁了山庄马上就能落草为寇给世家还有官府找一大堆麻烦的人物。
基于此，即使世家的人心里瞧不上他们，却也不敢主动招惹他们。
并且市集里的店铺才是实质上管理和运营市集的主体，虽然有专门设置的官府—市坊司，但他们大多时候并不管事，只是按例巡查，其他的事情他们通通都丢给其他司的官员，有的地方的市坊司的官员还会和市集里的商人们合作抽成，官员们利用职权和人脉，帮助愿意和他们分成的商人搭线，让他们有稳定的收入和卖家，并享有较好的地段和更低的税收。
而摊位上的一大好处就是卖的东西和买卖的人都很灵活，随卖随走，并没有店铺那样严密的手续和流程，方便了交易的双方，但是有一点的危险性，因为双方是公开交易的，若被人伺机盯上了，在市集之外强行抢夺、杀人越货，是时常有发生的事，尤其是有的抢夺者是当地有实力的世家族人，那么官府即便抓到人也会轻轻放过，并不想去惹麻烦，这些世家通常都是多年盘踞，树大根深，官员们却是来来去去，所谓“流水的官员，铁打的老爷”，更不论有时候的官府课税还要靠这些世家帮忙，因此几乎没有哪个东阿国的官员，想去和土豪强碰一碰，除非他不想干了。
至于摊位的另一大好处，常有人卖一些奇特的不会有人去收集、出手机会很小的货，又或者是一些常见的，但那些店铺不屑于去大量屯取散卖，只会供给专门的顾主的货品。宁羽没事就会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在摊位上捞到点什么宝贝。
这次运气显然不佳，宁羽剩下没有买到的，一份是药材一份是矿石，矿石是常见的一种，只是这种名为凝华的矿石矿脉都握在官方的手上。民间想要卖这种矿石必须和官方签协议，定期配额进货，管控极严。
至于这药材，名叫归山，属于驯兽师们常用的药材之一，然而，归山却是不好采摘的一种，这种药材生长的地方并不偏僻，东阿国的中部和东部地区很多地方都有产出，采摘环境并不危险，极少有野兽在附近，一般生长于开阔、阳光充足的地带。
但其保存很难，如果不做任何措施，药性会在一小时内迅速流失成为废草，且不能用人手直接触碰，必须要借助一种石质工具，否则人手触之本身，药性就会发生改变，从而失去原本功效。
即便按照最高级的办法进行采摘、保存，维持药性在可用状态下的持续时间不超过五天，相比于同类药材轻松保存上十天乃至一个月的正常时间，这种药材显得格外的娇贵。
就是这样苛刻的采摘、存储要求，使得很少有人会去采摘这样吃力不讨好的药材，大部分时间，你也只能在店铺里看到几份这种药材。鉴于它刁钻的秉性，它的价格就会被店铺坐地起价，宁羽第一次购买归山时，就吃了个暗亏，可别处也实在买不到，他只能心里滴血地付钱，拿着它回家。
现如今，他早已不复当年的稚嫩和囊中羞涩，但人嘛，就算有钱了，也不想多吃亏。
毕竟用钱在其他事上能省则省，吃饭的事就能多好就多好，是宁羽恪守的人生格言，买药材显然就属于能省则省的类别。
珉童也知道他恪守的人生格言，于是俩人就在各个店铺里进进出出，停停走走，最后挑中了一间铺子。
宁羽摇着他标志性的折扇站在柜台前，这家店铺的掌柜站在他面前，俩人推来阻去，讨价还价。
“二十两”
“掌柜的，你看，这成色不够好 ，缺了两片叶子，保不准药性下滑了，我付这么多不太值，这样，我出一个整数二千文。”宁羽伸出右手，比了一个二字。
“两千文，小兄弟你这不是开玩笑吗？你不知道这归山草储存条件多苛刻吧，这两千文，就是十两卖给你，我就是连本都收不回，还得倒赔钱给你，你话可不能乱讲啊！”掌柜一惊一乍地出声，将店内不少人的明里暗里的眼光吸引过来，用这些人的视线来给自己造势。
像这些店铺里是会有这样专门请来的“托”要么装作路人，要么就是“老主顾”，通过伙计或者掌柜的暗示，这些人和他们暗中配合搭戏，让真正的顾客留下足够他们想象中的利润，毕竟连市集的店铺都没有的，对一般的买家来说他们想要的东西也就无处可寻，若是不想买，自然就不会上当。这就让很多人陷入了两难局面。
再经过这卖和托的一番花言巧语迷糊汤灌下去，经验不足的顾客就会着了道，高高兴兴被宰了一顿“满载而归”。
但宁羽显然有别的办法，他侧下身，将左手挡在右手之下，指着装着归山的那玉匣说道：“一般归山要用碧混玉，色泽最好是泛青透光，再内置玄冰胆，上置三麻板，最后用金丝锦铺上薄薄一层，方可置归山于其上，若要保存药性完整在八成以上不散，每日需要灵液一滴养护。”
随着宁羽笑着将这一番话讲出来，掌柜笑不出来了，脸色渐渐变得莫测甚至隐隐有些难看起来了，这是个行家，对于归山如何保存，知道的如此清楚，怕是不好糊弄。他想到。
他在宁羽“看不见”的地方抬起自己的手，示意围过来的“演员们”先散开。
宁羽无所谓他的小动作，继续说：“先不说别的，您这玉匣根本就不是碧混玉吧，而是用的另一种石材，我若没猜错，用的是青厝玉吧，这玉在这乾州城还算有名，难不成您被骗了？这一个不过是有点好看颜色的普通石材而另一个是玉材，就算青厝玉号称小碧混玉，两者的市价也还是有一点差别的吧。“
“更不用说用来存鲜的玄冰尤其是用于药材保存的，起码得是完整的一条丁级玄冰，虽然那里面放的是丁级玄冰，恐怕不是一整条玄冰而是碎的吧。更不用说，最好的这金锦丝并不会卖给我，而是转手就要收起来继续用，我看着金丝锦似乎有瑕疵，在琉烧的那一步出了问题吧。”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问题，除了最后一句是诈这个掌柜的，其他都是真的。能让他看出两三个问题，这个店铺的手法属实还不到位，没有王都那些个奸商有技巧。
掌柜听他说完这一通，冷汗唰地就下来了，这抬价、宰客什么的，官府的人查的不严，平时讲讲话送送礼，也就过去了，可这卖假货却是不容忍的。
眼前的年轻人，虽然气势与普通人有些不同，但着装并不隆重，他以为只是读过两本书，肚子里有点墨水，没成想年纪轻轻竟是个行家。
宁羽讲的玉匣和玄冰的事并没有误，若是现在叫来市坊司的人，将摆在这货柜上的归山和保存器皿拿去检查，自己恐怕就得被东家扫地出门，还要去府衙挨上几板子吃点罚钱。毕竟这装存药材的物件也是一并要卖出去的，相应的保存标准是有最低要求的，可以更好，却不能更低。按照最低保存标准所需的银钱自然不需要二十两这样的天价，更何况他用的青厝玉连最低要求都不符合。
掌柜脸色难堪的从嘴里挤出了“十五两”，他还不死心想挣扎一下，十两的确对他来说低了很多，就算他卖的是个偷工减料品，但是这归山却是实打实的新鲜，采摘下才一天半，这也是他放心大胆的用次一点的包装储存原因。
宁羽这一手将他的心里防线整个揭穿，在行家里赚不到钱不要紧，要是惹了他们，行家背后都是无数资源堆起来的，要说没有点过硬的资源人脉，谁会信呢。所以，集市里的店铺都不会去在行家面前玩什么把戏，就看着情况商量着来，然后双方都满意就完事了。
“十三两”宁羽松了一口，直起身子，眼角微微挑了一下，扫视店铺，声音大了些“掌柜的，您这可不厚道啊，我这是懂行，把这事实摆在您面前，要是换个人来，可就栽在这了。这年头，挣点可不容易，您难我也难，这十三两您也甭讲价了，我这是最高能让你出的啦，更高我也买不起了。再说了，您这归山得放到懂行的手里才能发挥价值，幸幸苦苦废了很多力气才来的这么一株归山，若叫不懂的人随意拿了去，岂不是被人糟蹋了，那您得多心疼啊，您说是吧。”
掌柜知道他这番话不仅是说给自己听，更是说给店铺中逛的人听，要的就是一种人心项背，默契平衡。
年轻人是在告诉自己玩弄人言可畏，这一手不止自己会，眼前的青年也会。
若是他连懂行的都敢宰，那其他人呢？这一传出去，店的名声不就臭了？这就是死路一条，要么他就按这青年的价卖给他，不然就赶人，虽然也不亏，但是终归店铺里有其他人看着，他赶人出去，了不得又会激起什么风波。
骑墙难下，掌柜在各种视线的交错中，咬着牙艰难点了头，语带不甘又切齿道：“行，卖你十三两，不讲了。”
宁羽终于不在保持着假笑，他收起表情 ，语调轻松地回：“好，十三两，不说了。”
接着，他从口袋里摸出十三两银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依依不舍的，将货柜上的那盒归山原封不动拿过来，放到宁羽的面前。
宁羽将玉匣打开，拎起金锦丝的一角，以一种略嬉笑的口吻对掌柜道：“这金锦丝不拿走再用？”
掌柜笑着将那轻轻玉匣关上，“不，这金锦丝您拿走就行，这是您买下来的，小店还是不会糊弄任何一位客人的。”
“那谢谢了。”宁羽将压住的金锦丝一角重新放好，抱起玉匣，顺带将十三两银子往掌柜那里推了一下。
宁羽抱着玉匣，离开柜台，环视一圈，却没有发现珉瞳的身影。
“逛去哪里了？”他嘀咕道。
接着他往前走，越过这个铺子，到了他正对面的一个三层高小楼前，这家店显然就是卖矿石之类的，因为一旁挂有市政司掌的牌子，这个牌子的意思就是代表该店铺可以售卖官府管制物品，是正规的有部分官办背景的大店铺。
他也不担心珉瞳找不到他，修士之间有很多手段来确认彼此位置，更何况市集只有三个出口，而要回监委府邸只有一个方向可走，总会遇见。
便抬脚直接朝着这家名叫晶阁轩的矿石铺子走去。
市集里的组成部分有坊（一般是生产加工的地方〈主要为手工业者〉他们即接受个人的加工需求，又会和店铺合作帮他们批量制造物品，有的坊同时附带有售卖职能是最小的市集组成单位）、店/铺，专卖一种类型商品的商店单位（有大有小，最大的铺子可以售卖上百种商品）、行（主要为商家服务，为他们提供货物运输及运输保障服务，也会批量出借各种大型工具，在现代视角来讲就是一个大型物流公司 装备共享公司）、庄（金融机构，提供贷款、典当、商业担保、存款等等业务，庄同时有小规模的武装力量，有时在市集里承担一定的安保任务。）
集 对所有摆摊售卖行为的统称，他们和有固定售卖场所的各种商家组成市集。
院 主要是文化服务业的统称，含歌舞说奏，诗文会友，讲经辨学，娼淫赌博等业务的商家。
馆/楼 是餐饮服务业的一种常见叫法，指的是在固定场馆内，有大量座位，提供店内停留即食服务的商家。外售打包，不提供店内停留服务的一般就是店或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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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集市奇遇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