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若笔尖,眼如软尺 ,夏雨似墨,“误入藕花深处。”
“颊沁荷霜,娇容易碎……
“君子好逑,为礼” 少年心中轻叹道。
眼前的仙子似是被惊醒,冷睫轻颤。少年屏住呼吸把快要触碰到仙子的指尖收回。
眼前仙子缓缓睁开了双眼,眼眸似清潭。仙子看到忽然出现的少年似是并没有被吓到,像是没有睡醒眨了下眼睛又继续看着少年。
少年的双颊绯红单手背后,仙子见状轻轻坐了起来。眼前仙子的头发只是淡雅地披散下来,额心坠着一颗透明的水滴,似是就要落下来。少年几乎不敢呼吸,生怕吹落了仙子额心的水滴。少年细细看去,铜绿色的衣裳如荷叶倒影,搭在肩上的披帛清澈如薄溪。
少年心中觉得怪,一时说不出哪里怪。
“这里没有风?”少年心中问道。
仙子顺着少年的眼神看向了垂在自己脚边的披帛。
少年看了一眼仙子的赤脚又看向了船檐。
“风?”
仙子赤脚边的披帛轻轻飘动了一下。
仙子看着少年轻轻微笑着说:“对,是风。”
少年感觉心都要跳了出来,连忙后退。薄舟里的少年身后已没有了退路,眼看少年就要掉下荷塘,仙子抓住了少年的手。
还未站稳,摇晃的薄舟又使少年扑倒了仙子,少年与仙子四目相对。仙子的手被少年的手轻扣,而少年的另一只手则支撑在夹板上。
少年双颊微红,长发缓缓地垂落到仙子的肩膀,手臂……
少年顿时觉得快要窒息。仙子看着少年的凤眼柔目把眼睛轻挪到一边,又刚好看到轻轻合扣的双手。胸口随着心跳而起伏,仙子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少年缓缓地低下头吻向了仙子的额心一侧,仙子落下了一滴泪,落进了错落在一起的墨发。
“为何要流泪。”
“梦。”
少年听到此处,只觉得心中更加伤感。
“是啊,这也许只是我的一场梦。”少年轻声叹道。
少年看着仙子的泪痕心里念道,“是啊,这可能只是我的一场梦,在梦里如此无理又……”
一滴泪落下,落在了仙子的脸上。
少年缓缓地坐了起来,看着眼前的仙子既自责又心疼。仙子欲言又止,不知何时眼角又泛出了泪花。少年看向仙子的手,双颊又是一阵发烫。
仙子伸出方才与少年轻扣的手,手心向上,少年见罢微红着脸伸出了手握住仙子的手背。
仙子与少年坐了起来,少年转移话题道,“你说这里没有风,为何刚才却有风,难道呼吸便是风?”少年忽然想到那书中写的山精鬼怪幻化成绝色美人去诱骗书生的故事,心想:“我不就是书生吗?” 少年偷偷看了一眼仙子的脸。
“即便真是什么山精鬼怪的,也是个好妖怪……” 少年的脸颊又一阵发烫。
“方才,我才更像不修边幅的妖怪吧。”想罢,少年羞愧地低下了头。
“啊!我还握着她的手!不对,他?雌雄莫辨……”
仙子察觉到了少年的局促,轻轻抽出手随即站了起来。
“难道因为我的……”
只见仙子升空而起,披帛环绕,又见双手捻莲,似是仙法结印。仙子定神看着眼前,只见一滴露水悬浮在空中,接着空气中慢慢出现了清凉的微风,惹得连天浮生依依。仙子看向少年说道, “是风。”后慢慢散了仙法向少年所在的薄舟飞来。
仙子站在船檐看向连天荷叶的尽头,迎着清风,“兴许,你来了,就有了风。”
仙子说完这句,荷叶下的水缓缓升腾凝结成无数雨滴开始倒流。就像这里是天上,而头顶之上才是地面,可是此时少年的头顶却是浩瀚的星海。
只见雨越”下”越大,少年的梦也就醒了。
少年伏在画案,笔尖的墨早已干,正在摘抄的诗词停在了“误入藕花深处” 。少年挂起了笔,起身推开了窗。阵雨已停,窗外依是静夏夜,少年遥看着天上的星空回想着刚才的梦。
淡雾飘绕,晨熙初照,扶窗打盹的少年被清晨的软软阳光晒醒。听着鸟儿的鸣叫,撑了一个懒腰。
竹简手中,荷廊游步, “争渡……”身着淡墨色衣裳的少年与荷塘,凉亭组成了一副生动的水墨画。
“星儿,溪儿,过来吃饭了。"远处传来温柔的呼喊。
“阿娘做的鲈鱼总是如此美味,想必天上的神仙也会嘴馋。”
“你呀 都要十四岁了,还总是和阿娘撒娇,我们溪儿什么时候才会长大呢。”
出神处,一只蜻蜓飞来,云溪轻声念到 ,“误入藕花深处……”
“你这孩子最近学诗倒是学进去了。” 母亲看着凉亭外的连连荷叶 ,摸着少年的头说:“功名利禄 ,顺其自然。” 云溪听罢用头蹭着母亲的肩膀撒娇道,“孩儿不要什么功名利禄,更不要修仙正道,只想要和阿爹阿娘还有星儿永远在一起。”
金怡边摸着云溪的头边遥遥地看着,几处木屋凉亭筑于湖上,小筑旁静静地憩着几叶小舟。
碧浮连天,荷花聚散在风中。
金怡的目光坚定了起来,向着一个渐渐清晰的身影温柔地呼喊: “星儿,快来,今天做了你最爱的鲈鱼。”
“阿娘偏心,我也最爱吃鲈鱼。”云溪抬头望向阿娘,只见她满心都在眼前。
“阿娘偏心?那我要尝尝这是星儿喜欢的味道还是溪儿喜欢的。”随着声音越来越近云溪抬起了头。
纱罗飘带步生风,只见白衣少年稍用妙术拿起了云溪的碗筷,夹了一块鱼肉道,“是星儿喜欢的味道。”
“阿娘他赖皮,他……”眼看云溪就要跳脚被望星儿打断。
“阿娘,冤枉啊,确实是因为阿娘做的鲈鱼是人间美味。”望星儿蹭着阿娘的另一边肩头,随后对着云溪吐起了舌头。
云溪的脸已憋红。
“好啦,都不是小孩子了,吃饭就乖乖坐好。”金怡假装严肃道。待两个孩子坐好在桌前金怡叹了口气又温柔地说到,“好啦,你俩乖乖吃饭了,我去给阿爹送饭了。”
“知道了~”望星儿与望云溪齐声喊道。
小舟之上金怡戴着斗笠撑起了棹,在盛夏中挤过粉白的芙蓉朝着望川所在的作坊划去。
小湖镇便是建在这芙蓉小湖之上。
金怡与望川两口子在小湖镇经营着一处香粉工坊,二人将制好的香粉拿到其他的镇上售卖给胭脂水粉店,四口之家中虽不是大富大贵也是衣食无忧且略有所余。
小湖镇人口约有两百,主要以制作藕粉,各类芙蓉点心与香粉为主。唯一的一座学塾坐落在湖中央,目的是方便学子缩短上下学堂的路程。学堂现有学子十七个人,十三岁的云溪就在此其中。
望星儿比望云溪大五岁,早几年已经学完了学堂的书,成绩名列前茅同时他的心思也不在科举。
两兄弟经常心有灵犀一般,好比此时二人同时放下碗筷看向了远处的那一抹青色。 (不得不说这两口子真的很喜欢青色)
“今年的科举会去?”云溪看着阿娘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与荷叶融为一色。
“阿爹肯定饿肚子了,昨天阿爹猜测夜晚会下暴雨所以整夜都守在工坊。” 星儿也没回头只是看着更远的地方。
“星儿,你只要撒谎起来就会乱七八糟。”
忽然一阵暖风吹来,带着一股荷花盛开地香气。
望星儿转过头来看着眼前的云溪:“无畏仙山,秋季,我想去看看。”
过了许久云溪依然看着远处没有回头,一片阴云遮住了太阳。
“我早都知道。”云溪说罢只是开始低头吃饭。
望星儿也低下头来吃饭,越吃越快忽然嬉笑起来:“你小子刚才趁我不注意,一条都被你要吃完了。”
“反正母亲为我俩做了两条。”望云溪也越吃越快并且疯狂夹菜。
“我说的就是你在吃我的那条!”
“哎呀?你那会儿吃的第一口是不是我的那条?你明明知道的,第一口是最好吃的。”
“好吧,看在你的月神图被先生夸赞的份上,我也不会让你,哈哈!”
“哼,坏哥哥。”
“本来就是被夸赞了啊,阿娘开心了一个夏天,见人就说。”
“星儿,我真的生气啦!那还不是你说的与其擅画仕女簪花不如画月神,因为你生与水湖所以也得好好感谢人家庇佑。”云溪一口气说完脸颊又红了起来。
云溪想起来了昨夜的梦。
星儿看着忽然羞涩起来的云溪不再惹他,伸手去拂他嘴角的饭粒。云溪忽然怔怔地看着星儿,似是又陷入了回忆喃喃自语道,“你说,仙子都是什么样的。”
淅沥沥的小雨就这样下了起来,宿命般地好似那一隅红果结在尘世间,花开花落,哪怕一生一世。
星儿与云溪把竹筏停靠在香料作坊的小栈旁,星儿看着作坊里那熟悉又温暖的背影心中竟一时凝噎。此时昏暗光线里的望川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对着星儿和云溪说道,“来,帮爹爹把这油布封好”
星儿与云溪在小小的作坊里给香粉盖着油布,作坊外细雨绵绵。
“溪儿最近只顾着玩耍还是也有温习先生教的功课。 ”望川严厉问道。
“云溪没有温习功课。”云溪低头继续盖着油布。
“学如才识,不日进,则日退。"云川喝了一口茶语重心长道。
“溪儿知道了。” 云溪说道。
“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星儿,溪儿,阿爹不苛求你们将来成为状元,修士,只求你们心如芳兰。" 望川温柔地说道。
“溪儿知错了。” 云溪低下了头行礼道。
金怡见到如此情形递给了云溪一杯茶:“傻孩子,你没来之前阿爹可是在我跟前不停地夸你的月神图,阿娘可是耳朵都起茧子了。”
“这两孩子,从小到大,川哥似乎就是对溪儿更加严厉些。倒也不是云溪更调皮,也是川哥的良苦用心了。”金怡心中念道。
“我看我们再不回去啊,阿娘就又要心疼阿爹了。” 星儿拿过桌上的一杯茶边喝边说道。
望川站起身来用食指敲了敲望星儿与望云溪的额头,“你啊们,没一个让我省心的。”望川说罢走出了屋外站在小栈上,青衣飘然。
云溪看着阿爹的背影,那牛皮灯笼摇曳着的光晕似是把阿爹衬得老了些。云溪拿起立在墙角的斗笠走出屋外递给了阿爹,望川将手搭在云溪的肩上说道,“我们溪儿也长大了。”
望川笑着戴上斗笠下到了船上伸出一只手。
每次都是这样,阿爹第一个下船,自己,星儿,最后是阿娘,三人依次牵着阿爹的手上船。船头的云溪转过头看划着桨的阿爹与星儿,记不清什么时候一家人乘在一起时不再是阿爹阿娘划船而是阿爹和星儿。
阿娘看到转过头来的自己,微笑着伸手去抓住自己的手,然后轻轻地攥紧。
云溪回头看向家的方向,依稀看得见自家的灯笼在细雨中摇摇坠坠着。
望星儿握着一枚珠子坐在在自己的房间里发呆,手旁是刚才换下来的半湿衣裳,回过神来依稀闻到熟悉的饭菜香。
“星儿,好了就下来吃饭了。”金怡在楼下轻唤。
“知道了!”望星儿回道。
望星儿来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脸,拿起梳子梳着发回忆道,“阿娘,记忆中总有人说我长得像你,可是现在你的样子我都已经记不清……”
“记忆中,你总喜欢给我用朱殷色锦带束发,说红色最衬我的素儿……”望星儿不知不觉已流下了眼泪。
望星儿来到了饭桌前,用调皮地口吻说道,“好香啊!”
金怡只是听声音就察觉到了异样,虽然那顽皮的口吻与寻常并无不同。
“都快点坐下来吃饭吧,因为近日的雷雨天我们一家人都辛苦了,今天我与阿爹特意做了很多你们爱吃的。”金怡端着菜走来。
“星儿今天打扮地好隆重啊,可是好慢慢。”因为与寻常不大同,云溪不由得打量着。
平日里望星儿都是一身白衣,现在却换了一身朱殷,额前更是描着花钿。
那是一朵如血的海棠花。
“今天也不是你的生日,我记得你的生日在十一月。不过哥哥你真好看!”云溪笑着说道。
望川端起酒壶给桌上的每个人倒了一杯酒,随后看向了星儿微笑着说道,“我们的星儿已是大人了,有自己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了。”随后端起一杯酒,“只是,一定记得这里是你的家。”说罢一饮而尽。
云溪皱着眉头看向阿爹,又看向了阿娘最后又看向了星儿。
“谢谢阿爹。”望星儿也饮下一杯。
“阿娘也希望我们的溪儿快点长大,来,和阿娘碰一个!”金怡端起了酒杯。
“我?可以喝?”云溪惊喜道。
“今天可以。”金怡温柔地说道。
“那我,那我,那我希望我们一家人都长命百岁,嘻。”云溪憨态可掬地皱着鼻子。
“快点吃菜吧,今天好多大家喜欢吃的,对了,溪儿,你就一杯不可以再偷尝哦。”金怡说罢给云溪夹起菜。
和平日里一样,一家人热热闹闹地有说有笑地吃着晚饭,不一会两兄弟又斗起嘴来。
在一片嬉笑中好似是无意, “我道你是做新郎呢,其实我也早想好了,等我十六岁了就去寻你,你学什么我也学什么。”
听到此处星儿也不再玩闹:“你说什么?”
云溪继续笑着说到:“我知道有的孩子长大了就得离开爹娘,待到日后飞黄腾达了再回报爹娘。我也知道星儿你想去无畏仙山学仙法,虽然我现在还去不成,可是听说十六岁就可以去。”
“可是,你……”望星儿还没说完望云溪打断了他。
“可是你们不认为我对修仙正道感兴趣,没错啊,是没什么兴趣,但也称不上讨厌。”望云溪严肃地说道。
“溪儿,你是认真的吗?”望川看着云溪,“你不是最喜欢画画的吗?”
“有些事我不明白,但明白一件事,如果星儿离我很远很久,不愿意,那不如永远一起,未来爹娘也不用心朝着两个地方担心。”云溪第一次这样和大家说话,紧张又害羞的关系脸和耳朵都红了起来,但又因为义振言辞,一家人都是一脸震惊。
金怡第一个笑了出来:“哈哈哈,看来阿娘刚才的祝酒辞这么快就成真了?”
“什么啊?”云溪害着羞嘟囔道。
“你阿娘方才不是希望溪儿快点长大吗。”望川笑着说道,然后悠然地喝起了酒。
“好啦,我们都听到啦,快点坐下来吃饭了。”星儿温柔地说道。
因为太过紧张又认真,云溪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哈哈哈)
无畏仙山与小湖镇都在月国的地界,不过小湖镇处于月国的边境而无畏仙山则处于月国的龙脉一带,简单说就是风水更好的地方。无畏仙山不止是修士学习的地方更是人间最具有盛名的修仙门派——月玄派的所在地。
相传月国的第一位皇帝就曾拜在月玄派的门下,后心系天下为己任建帝都在箜篌海,所以月国的帝都名为箜篌海市。
月国距今也已有一千年的历史,箜篌海市距今也已九百年有余,至于月玄派创立距今的时间就说法不一了,其中流传最广的说法是:是一个天资颇高的修士创立的门派。还有一个比较有争议的说法,月玄派是由一位上古神仙在人间创立的。
人界的修士无论是在什么地方修行都有可能点化成仙,当然到时候就得去仙界,去那九重天。至于仙界都有什么仙人,掌管什么,保佑什么,人间不同地方的人们所信奉的又有一些不同,甚至完全不同。
举个不相关又有点相关的例子,云溪所画的月神在月国地界并没有太多人信奉,虽然月神的“月”字与月国的“月”字看起来是同一个字罢了。
月国人,尤其箜篌海市的人们更信仰浪漫,如此,信奉河梦仙子却也没有超过三成,大概是足够浪漫吧,尽管“河梦”,但人们也只信奉自己心中喜欢。
当然河梦仙子也不是什么完全代表着浪漫的仙子,但也不是什么小仙子,可是上古神仙哦。上古神仙的话,大抵什么心愿都可以祈求吧,也因为如此,人们有时候也喜欢走走捷径。拜拜自己觉得最需要的,不用排队太久的。比如生活在小湖之上,就拜拜月神让自己与水湖相处地安稳。
传说月神是河梦仙子的徒弟,当然也可以把河梦仙子称作梦神,河梦仙尊,上古神仙等等。只是没人知道月神除了“月神”还有没别的什么名号称呼。
云溪心中想过:月隐仙子。他觉得玉盘隐去时就是月神小憩的时候,但如果此月非彼月,“月隐”也更贴切:不怎么“争名夺利”,如隐。
“你怎么还不睡?”坐在房顶的星儿问爬上了屋顶的云溪。
“我看你的房间是空的”云溪在星儿旁边坐了下来。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初。”
“团圆节过了?”
“嗯。”
“唔,那星儿你记得多多写信给家里。”
“好,你……”星儿帮云溪擦着眼泪。
“三年,三年后我就可以和你一起了。”
“笨蛋,又不是回不了家。”
“知道了,嘻嘻。”
“傻笑。”
“嘻嘻嘻……”
“今夜的月亮好圆。”
“你穿红色真好看。”
“你画的画也都不错。”
“真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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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小湖夜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