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玄常记事起,玄鸿派就是一个很小的派门,除了自己的师父和几位师叔,再无他人。在他仅有的经历里,见过的大人似乎都是平稳的成熟的,但几位师叔却并不。只有自己的师父似乎比较符合自己对于“大人”的定义,否则自己也不会被他收留回来。
十岁的玄常跪在蒲团上,正前方坐着的是自己的师父,直到今天他也没有告诉自己他的姓名。“你愿意和我回去吗?我的门派就在你从这里可以望到的第二座的山峰上,它叫二尺峰。你应该知道,毕竟你是生活在这里的孩子,不是吗。”
“如果你要回去询问你的家人……”
“走吧,我的家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啊,那或许这就是我会出现在这里原因。”
师叔们在下座。他们像是没见过小孩子,眼神半是好奇半是小心,从头到尾地将他扫了一遍,但似乎他们更关心于他们之间关于由新来的玄常引申而出的关于孩子的谈话。玄常有些心不在焉,他并不在意师叔们在这种场合也能热火朝天讨论起的话题是什么,他想起了那个时不时会在晚上讲志异故事的老乞丐。
玄常的爹娘去世得很早,好在附近的大家都愿意让他来吃口饭,玄常也轻巧地帮衬着为大家做些什么。晚饭后散落在村落角落的孩子们如同散落在天空各角的星星,在一起回去的路上,若是正巧遇见了老乞丐,他们便起哄着笑闹着要他再讲一个故事。乞丐带着大家走到了村中的那棵大榕下,他循循善诱的表情,引人入胜的语气,夸张的动作:“妖!你们知道吗?”
孩子们点点头,有人举手道:“我知道!爹娘说千万不要靠近它们,会吃人的!”
“没错!”乞丐迷离的眼扫过座下兴奋的孩子们,随后锁定到了人群中拔高的略显离群的玄常身上,弯曲的手指从破烂的袖口伸出,他说,“妖啊,最喜欢吃你这样白净俊秀的孩子,最是滋补!”随即他大笑了起来,很快孩子们铁片一样锋利的如同锣鼓起伏的笑声也响彻在他的周围。夜风很冷,吹得玄常身上因为短小的衣物而有些局促的身体更加不自觉地想要缩起。
乞丐的语气逗笑了所有人,随后他又道:“我决定了,我今天就讲一个狐妖的故事!”乞丐故作高深的声音响起,玄常却已神游天外。
到故事结束,孩子们云屯鸟散,玄常还用手掌捂着自己露出了半截手指长的手腕。乞丐叫住了他,他的眼混浊中混着白,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玄常回答:“还没有。”
“啊,就像大家都叫我老乞丐一样。”他哈哈地笑着,不再像是之前那般故作夸张,玄常这才注意到其实他的衣服并不是很脏,只有那一头头发或者是疏于打理,生了许多的结。
“你会有名字的,孩子。”乞丐沉静的语气,眼上点了月光,冷气四散的大榕下,他最诚挚的祝福。
“你就叫玄常吧。”师父发了话,像是深思熟虑,他的语气很温和,像是暖洋洋的阳光晒到了自己身上。玄常脑海中的丝丝凉气瞬间就被驱散而去,而乞丐的影子就像是兑现成功的诺言,也随着孩子们的笑声、大榕,散去了。
他不知道拜师的规矩,只是听别人讲起过奉师茶。直愣愣地起身,笨拙到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婴儿,一板一眼走到师父的旁边。师父看起来很高兴,眼睛已经笑眯成了一条缝。他接过玄常的茶,喝了一口。
但他还没尝到刚刚捡回来的亲徒泡的茶是什么味儿,舌头上传来的就首先就是一阵刺痛。
“嘶——”
“哈哈哈掌门,你怎么也没吹吹啊,搞的小玄常都不好意思了。”一旁的一位师叔大笑出声。
师父还在被烫得说不出话来,又一位师叔开了口:“弘鲤,安静些。”
“为何要安静?”那位师叔走了出来,接道,“掌门师弟现在又开不了口,如此,换我来继续吧——”随着走动,她红白交染的衣衫也游动了起来,脸上的笑容灵动,全然不是一位师叔稳重的样子。
“欢迎来到我们玄鸿派,从今以后,这里便是你的家了。”
玄常就这么在师父被烫伤的背景下加入了玄鸿派。师叔们在此之后离开了房间,就留下了玄常和他的师父。好在师父终于是能够正常说话了,只是听起来还有些大舌头。于是在他叫玄常去砍柴时,“砍柴“就变成了”砍菜“。本想和师父确认为何要把切菜说成是砍菜,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的玄常看见师父有些受伤的背影,硬着头皮也是去了。于是一下午结束,想要好好表现的玄常踩着板凳,切完了玄鸿派一周的食材。
师父想要尖叫,但看着玄常的老实模样,更想发问的是自己。
为什么自己当时要叫一个孩子去砍柴。明明劳动力有那么多,内心越想越气,于是按着这些本来应该干活的他的师兄师姐师弟们把菜能吃了多少就吃多少。
弘鲤看着她面前这些肉食,面露难色,只能哀求着她的贺师弟。贺师叔总穿着一身白衣服,他摇摇头,只夹走了她面前的那些鱼,反问着:“你不是平日里最馋嘴了,这些还吃不了?我们本来就辟谷吃不了多少了,我这还是看在情面才帮你吃的。”
“贺闻!你别以为我不记得咱俩刚一见面你差点就把我吃掉这事了!”
“哎哎哎行了——我再夹一条好吧!”
“熊师兄,你就再帮帮我吧——”弘鲤的哭声实在闹人,而她正喊着的正是拜师时叫弘师叔安静的那位。他生的高大雄伟,面相凶恶,看着十分不好相与。
熊师叔也帮着夹了几筷子弘鲤面前的菜,但没再说话,看样子是不会再理弘鲤了。
弘鲤最后还是自己吃掉了自己那大部分的菜,她边流着泪边往嘴里塞着说:自己以后再也不会想吃东西了!
师父当然没有让玄常看到这幅局面。他带着玄常下山下馆子去了。
直到某天师父把玄铭捡回来,在准备齐全的拜师礼那天,他手把手告诉自己这位小师弟礼仪应如何,帮他穿好他带回来的合身的礼服,最后特别嘱咐了他:一定要记得试试水温。
豆丁玄铭好奇原因,问已经成人了的玄常为什么,蹲着的玄常理了理玄铭鬓边的碎发,表情淡淡道:
“因为师父会变成大舌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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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