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上海阴云密布，云星悬举着一张空白的纸对着浦东机场大片玻璃窗看了一阵，终于找寻到一点印痕。
他看了一阵，也没将那些横撇折捺组成有意义的汉字，只好让几个人传着看：“昨天有个人给我的。你们看看写的什么，应该是上一页的字迹透到下一页的做法。”
几个人翻来覆去地研究，都没看出所以然来。
云星悬叹了口气：“伍志明什么破毛病，跟他叔一样。瞎谨慎。”
“等等，跟他叔？谁？”李恪茫然地看过去。
程梦冉提示道：“姓伍的……不多吧？”
“……伍子胥？”
云星悬冷笑半声：“伍子胥。你还挺有文化。”
“嘿嘿其实我中学语文还行。”李恪咧开嘴傻乐。
程梦冉在旁边无奈道：“我是说伍远帆伍总监！”
李恪恍然大悟：“我说怎么看他有点眼熟！伍总监是他叔？”
“就该把伍子胥挂城墙上那对眼珠子送你，有个替换装，看人清楚点儿。”
李恪没听懂云星悬挤兑他，茫然道：“我5.2的啊，飞行员视力。”
云星悬侧过脸干脆不理傻狗，又看见傻孩子举手。
周子涵举着手说：“我去买根铅笔来？”
好，傻孩子还有救。
“不用。”
他直接掏出手机打电话，电话铃声很诡异，是一串呜啦啦啦的叫声，很快接通。
云星悬问道：“伍老师，你给我的纸上写的什么？”
伍志明：“……这是能直接问的吗？”
“为什么不能？”云星悬说，“你被绑架了吗？”
“……”
他好半天才报了一串地址，听上去是居民楼，在普陀区。
——
“云老师，这是我的个人工作室，”伍志明招呼他们，“坐，你们随便坐。”
说是工作室，看上去格外简陋，几张大桌子摆着电脑，几个货架上面都是各种摄影器材，几乎无处下脚。
不知伍志明意图，云星悬让其他人回酒店待命，自己和李恪前来。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李恪还是在他背后站着，像个打手。
伍志明昨天戴着鸭舌帽穿着马甲，此时装备一卸，露出一头黄毛。
黄毛——李恪警觉了起来。
他的发根是黑色的，整个头像朵向日葵。但由于他个人过于浓郁的艺术气质，总让人觉得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说不定就是为了体现一种……对梵高的致敬？对时代的讽刺？
但李恪觉得他纯粹是没来得及补染。
呵呵，向日葵哥。
向日葵一摊手：“云老师，昨天没来得及跟你叙旧……其实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我们之前不认识，谈何欠人情？”
“我认识你，你不认识我，”伍志明笑了笑，“我和肖薇是摄影社认识的，我们俩在推上互关，她转了你报道的新闻，很专业，我就推给了我叔，伍远帆，伍总监。”
伍志明说到这里，似乎是等着云星悬的反应。但是他只是平淡地点点头：“谢谢，回头请你吃饭。”
他笑了下：“别吧，现在谁还把这种‘回头请吃饭’的话当真，你真感谢我，要么现在请，要么……”
伍志明顿了顿，继续道：“你得把小红楼报道出来。”
“小红楼？”
“民间的称呼，也就是创富大厦。”伍志明打开手机地图，缩放画面，指着上面的一幢楼，“就在这里。你们昨天救的女孩，就是从里面逃出来的。”
云星悬心里一紧：“逃出来？那里面是做什么的？”
“我不能说。”
云星悬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的猜测。而根据伍志明的反应，他觉得自己的猜测方向应该是正确的。
“……你电话里面说，她被赵富强带回去了，”云星悬问，“还说她是赵富强二婚妻子。”
“那是个幌子，需要的话，都可以是，身份是可以造假的。”
“她肚子里的孩子呢？”
“我不能再说了。”
云星悬轻轻“啊”了一声：“……谢谢，你说的已经够多了。”
李恪越听越茫然——他们在说什么？
这时，门铃响了起来，伍志明喊了句“放门外谢谢”。
“你尽快拿啊！”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来。
“……我买的咖啡，上海这地儿没咖啡不行。”
伍志明小声解释了一句，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去了门口。
门开了一条缝，立即被破开，几个男人冲了进来，吓得伍志明赶紧拦着他们：“哥几个，什么事儿啊？”
“你就是伍志明？”
“啊……怎么？”
“给我砸！”为首那人说，“这些机器都砸了！——电脑！”
场面一片混乱，伍志明根本拦不住，被一下推攘到地上，云星悬还没有反应过来，被李恪从椅子上抱起，护在身后，他只看见冲进来的人举起伍志明的电脑往地下重重一砸，火花四溅。
“操……操！没存！老子没存！靠！刚剪的！”伍志明挣扎着爬起来，拼着一口气胡乱挥拳。
但是有人来牢牢控制住了他，几人似乎计划好了不打人，手法也很专业，只破坏东西，取走内存卡和存储介质，取不走的就地毁坏。他们把室内砸得一片混乱，宛如狂风过境，随后扬长而去，前后不出五分钟。
云星悬想要报警的手生生止住。
他忽然理解了张霞。
也理解了伍志明的谨慎。
这些人，大概就是赵富强的人——或者说赵富强那一个势力的人，因为伍志明拍的内容涉及到了他们的机密，有可能暴露，就派人来毁坏。
伍志明跌坐在地上，崩溃地抱住了自己的向日葵头，看得李恪都有点于心不忍了，去外面把门把手上挂的冰美式取了过来，递给他：“喝点儿吧兄弟？”
向日葵更崩溃了。
“我牛棚都没了，还要这牛马饲料干嘛！”
云星悬开始在周围翻检查起了漏网之鱼，一边说：“要不换个地方拍呢，我现在感觉最重要的不是守护南京西，而是解放南京西……解放西，好像是在长沙？”
李恪听他一边翻找东西一边思维跳跃地碎碎念，感觉十分可爱。
云星悬从电脑的废墟里捡起了一块硬盘：“……你这个是机械硬盘？看上去还能修复，我给你找人试试。”
“我靠……”伍志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过来，仰慕道，“老大！”
——
云星悬带向日葵回了酒店，把硬盘插上自己的电脑，把老曲按在座位前。
曲进峰用他独特的半死不活的语调说：“我只是一个美编。”
“我知道，美编老师，”云星悬说，“你看这个硬盘还能救吗？”
伍志明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曲进锋看了两眼：“两天。”
李恪眼见着向日葵都快欢呼起来了，但是被云星悬按住，把他的大脸盘子带花茎都扭过去。
云星悬继续道：“咱们别午休，控制一下摸鱼时间和上厕所时长，再稍稍加个班行不行？”
“……我是有操守的，云主编！”
云星悬捅了李恪一下，他立刻会意：“咳咳，三倍工资。”
曲进锋：“好的，吃完晚饭来拿。”
——
晚饭时间，云星悬订了餐在房间里吃，把程梦冉和周子涵都叫了过来。
他下午稍微补了一会儿觉，此刻精神了许多，把事情简要说明一遍：“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我推测那幢大楼里面可能有黄色服务，甚至存在代孕产业。”
“代孕？”程梦冉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只是推测，”云星悬用语谨慎，“所以现在，我们要一起想想怎么进入其中，拿到一手资料。并且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公之于众。”
程梦冉率先给出了方案：“不能求助警方吗？我们等警方介入，立案之后再向他们拿资料，既保证人身安全，又不会有舆论风险。这种事情是一定会有官方通报的。”
“赵富强在警方有保护伞。”
程梦冉立即明白了：“这么说来他的保护伞不止一个？”
李恪顺着程梦冉的思路说：“那去找监察机关呢？比如纪委？”
“纪委的工作性质，使得他们获取线索的渠道更多来自于举报，但是举报是要有举报材料的……”
死循环。
周子涵刚刚听云星悬简述的时候就拿起手机查了起来，此刻查到了相关信息，赶紧给他们看：“你们看，我搜创富大厦，有招聘信息！”
这傻孩子，信息检索能力还挺强。
云星悬仔细看去，招聘文员、前台、助理。年龄学历专业不限，要求女性，形象气质较佳，待遇优厚，工作地点——创富大厦。
周子涵兴冲冲地说：“我以应聘者的身份混进去卧底不就行了？”
云星悬和程梦冉同时说：“不行！”
“啊……可我们中间只有我能去吧？”周子涵茫然道，“或者云主编女装？”
好提议，但是——李恪马上说：“不行！”
他都没看过豹豹女装呢！
云星悬想了想，跟实习生解释道：“我的推测如果是真的，这个岗位名义上招聘文员，实际上说不定是去干什么。我们必须保证你的安全。”
周子涵：“那……女装？”
“我觉得他们把裙子掀起来会大失所望，”云星悬平静道，“我觉得可以我和李恪去，扮演一对情侣，要求找孕母代孕。”
李恪忽然盯住他。
什么……什么叫扮演啊？
哦对，他是小三，那没事了。
“周子涵，你去查查有没有相关联系方式，网上应该有，但很隐蔽。”
“好的老大！”
“还有，程师姐，必要时需要你出场一会儿……”
他把自己构想的计划说了一遍，几人纷纷点头。
“对了，姚主编是不是回去了，”程梦冉问，“我今天没见到她。”
“对，她临时有事。”
这倒提醒了云星悬，待程梦冉和实习生走后，他打通了姚主编的电话。
“你主动给我打，是想通了？”电话接起，姚林娜的语气轻松。
“可以说是。”
“什么叫可以说是，”姚林娜笑笑，“说吧，你有什么条件？先说好，太难的我也搞不定。”
“我同意删改，另一个平台的内容也可以，不指名道姓。但请他们在外卖平台里面上线一款功能，可以为骑手送餐宽限一些时间，”云星悬说，“其实也是希望这篇稿件能达到实际效果。”
“星悬啊，”她有些感慨，“我有时候真烦你，总是给我找事做，可是有时候又是真的很喜欢你……比如现在。”
那种理想的东西，柔软的东西，始终在这个过于冰冷残酷的现实中煜煜生辉。
“对了，我们要在上海待一段时间，遇到了一个案子，有点麻烦。”
“能有多麻烦？”姚林娜毫不在意，“再麻烦能麻烦得过倒卖尸体？”
“比那个麻烦……”云星悬说，“麻烦得多。”
“……”
云星悬：“现在呢姚主编，还喜欢我吗？”
姚主编大声说：“我讨厌你！”
又一次啪地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