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微的传送阵光华敛去,落脚处离枫平城旧址仍有一段距离。二人只得在荒芜中沉默前行。
一路无言,空气中却仿佛绷着无形的弦。蝶微心中沉甸甸压着那个不敢宣之于口的残酷真相,只盼师傅永远不要知晓——有时,最锋利的刀并非来自敌人,而是源于自身无能为力的自责。千风随的思绪则如寒潭下的暗流,冰冷涌动。(在烟雨楼得到那张写着“已无”的纸笺时,醉月阁呈报的语焉不详的“简报”就显得格外刺眼。)他早已洞悉醉月阁对此事的刻意隐瞒。
正因如此,当醉月阁因[某件麻烦事]首次向他求策时,他做出了一个自己也未必全然理解的举动。他给出了一个精妙的点子,足以化解眼前危机,却如同精心调制的毒药,必然在将来埋下更深的祸根。他告诉了他们解决新隐患的方法,那方法本身,又是另一重陷阱的开端。
如此往复,隐患滋生,循环不休。
千风随最初或许只想施以薄惩。但看着醉月阁如提线木偶般,一步步踏入他预设的轨迹,一种冰冷的、近乎掌控命运齿轮转动的愉悦感悄然滋生,并逐渐吞噬了最初的意图。计划的精准执行,对醉月阁反应的精准预判,都让他沉溺于这种运筹帷幄的冰冷快意之中。到最后,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这步步紧逼的陷阱,究竟是对袖手旁的报复,还是对自己那膨胀至扭曲的掌控欲的餍足。他甚至未曾想过,若醉月阁偏离了他的“剧本”,又当如何——绝对的自信,亦是绝对的冷酷。
残破的城墙轮廓终于映入眼帘。枫平城三个大字,漆色剥落,在风蚀中显得格外苍凉古旧。
千风随驻足城门前。自深渊归来,他首次毫无保留地调动了体内沉寂的法力。幽暗的光芒自他掌心流淌而出,温柔地拂过斑驳的城门。褪色的朱红重新变得鲜艳欲滴,破损的砖石如同时光倒流般弥合如初。顷刻间,这座死寂的废城,竟在他手下重现了昔日的轮廓,仿佛从未经历那场灭顶之灾。
指尖抚过冰凉的、被修复的城门,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那是幻花宫覆灭前夜。年轻气盛的他,满腔悲愤直闯影月阁,向阁主行度发起挑战。行度甚至未曾现身,只一个幻境便将他困住。幻境中,幻花宫烈焰滔天,亲人的身影在火舌中扭曲、消逝。他死死记住破幻要诀:不动不念!强忍着撕裂心肺的冲动,坚守灵台一点清明。直到幻境之力骤然消散,他才骇然发现,行度早已撤去幻术。他先前所见,竟是现实!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木材爆裂和…隐约的凄厉!他就那样僵立着,眼睁睁看着一切在火海中化为灰烬,无能为力。此情此景,成了他此后纠缠不休的梦魇,彻底模糊了他对现实与虚妄的界限。
一场大病,几乎耗尽了生机。意识在光怪陆离的噩梦中沉浮,不知今夕何夕。最后一次挣扎着醒来,模糊的视野里,是苏辰立在床边。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清淡模样,只轻轻说了句:“没事了。” 奇异的是,这三个字像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他意识深处翻腾的惊涛骇浪,带来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安心。
彼时,他已被苏辰带到了枫平城。苏辰事务缠身,不常露面。照料他的,是这座小城淳朴的居民。他们仿佛约定好了一般,对那场惨剧绝口不提。一位笑容和煦的大娘会在他喝药时偷偷塞给他一颗蜜饯;一个嗓门洪亮的大叔见他发呆,会重重拍一下他的肩:“小子,发什么愣!天塌不下来!” 他们待他,如同对待自家寻常的后生,用最质朴的善意,小心翼翼地包裹着他破碎的心神。**那一刻,枫平城成了他残破世界里,除却苏辰之外,唯一的暖色。
后来创立醉月阁,他立下的第一条铁律便是:**倾尽所有,护枫平城周全,永不令其卷入纷争漩涡。** 这是他能为那片温暖之地,所做的唯一偿还。
然而,命运何其残酷。他最恐惧的噩梦,终究降临。一场瘟疫,毫无征兆地席卷了这座安宁的小城。死亡如影随形,连醉月阁引以为傲的医毒圣手,竟也束手无策。最终,只余下烟雨楼记录中冰冷的四个字:**全城全灭。
千风随站在修复如初、却空无一人的城门前,目光穿透虚假的完好,落在这片浸透死亡的土地上。一个冰冷的问题,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理智:
一个与世无争的普通小城…怎会爆发连醉月阁都无力回天的“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