觞羽睁开眼，宿醉的钝痛像裹着棉布的锤子敲打着太阳穴，脑仁里一片混沌。一丝模糊又强烈的印象在雾气中挣扎——好像干了件了不得的蠢事？他猛地坐起，一巴掌拍在旁边蜷着的“物体”上：“苏辰！醒醒！昨晚…咱俩喝趴下之后，干了什么‘好事’还记得吗？”
苏辰被拍得一激灵，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眼神里全是没睡醒的茫然：“…干了…什么？”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啧，废脑子，一起想！”觞羽揉着额角，努力在记忆的碎片里打捞。
一阵沉默的冥思苦想（或者说，与头痛对抗）后。
觞羽先咂摸出点味儿，斜睨着苏辰：“头回见识，苏司主醉酒后…狂得很呐。”
苏辰不甘示弱，慢悠悠回敬：“不及你。抱着我胳膊，起码说了几百声‘对不住’。”
“几百声？！”觞羽愕然，差点跳起来，“我对你能有那么多歉意？不可能！”
“倒也不全是冲我，”苏辰眼神清明了一点，带着点探究，“你那时…眼神飘着，像在透过我看别的什么人。”
觞羽脸上的戏谑瞬间凝固，眼神倏地沉了下去，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没接话，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微妙的静默。
这份静默很快被茶楼外越来越响的喧哗声打破。一群人围在门口，对着半日茶楼的招牌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两人狐疑地凑到窗边，换个角度仔细一瞧——好家伙！招牌旁边赫然贴着一张醒目的白纸，上面是四个张扬跋扈、墨汁淋漓的大字：
天下 第一
觞羽和苏辰大眼瞪小眼。
“这字，”苏辰率先撇清，“肯定不是我写的。” 风格太狂放。
“我腿上有旧伤，”觞羽立刻跟上，理由充分，“飞檐走壁贴那么高？不可能！” 他断然否认。
就在这时，一个幽怨得仿佛从地底传来的声音幽幽响起：“二位…祖宗…可算是醒了？”
两人循声望去，终于在角落里一个隐蔽的**密室通气口**里，看到了吴方那张写满疲惫和控诉的脸。
吴方隔着栅栏，咬牙切齿：“别瞎琢磨了！少主，字是你写的！龙飞凤舞，气势磅礴！苏公子贴的！身法那叫一个潇洒利落！我要上去撕？好家伙！你们二位，一个堵门一个锁扣，齐心协力就把我——关、进、来、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觞羽、苏辰：“……” 空气里弥漫着一丝混合着尴尬和“果然如此”的微妙气息。
吴方看他俩还愣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自顾自从密室通道爬出来，搬了凳子就去够那张招摇的纸。扯一下，纹丝不动！再用力扯几下，那纸像焊死在墙上一样！吴方累得气喘吁吁，彻底放弃：“少主！邪门了！根本弄不下来啊！”
觞羽挑眉，看向苏辰：“用的什么‘指点春秋’的法门？粘字诀还是定身咒？”
苏辰揉了揉还在抽痛的额角，有点无奈：“用的…是你的法器。” 那支笔的触感他还隐约记得。
觞羽闻言，表情更无奈了：“你施的法。而且…”他摆摆手，一副甩掉烫手山芋的样子，“这破玩意儿我留着也是生灰，送你了。” 说罢，不等苏辰反应，他整了整衣袍，一脸“天塌下来当被盖”的轻松，径直走出了茶楼。
只见觞羽大摇大摆地挤进围观人群中心。先是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溜圆，随即脸上瞬间堆满了十二万分的惊慌失措，连连摆手，声音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哎呀呀！这是哪个天杀的歹人干的缺德事？！我们半日茶楼小本经营，何德何能敢称‘天下第一’？折煞！折煞了啊！”
他演得情真意切，周围百姓顿时信了**分：
“哦！原来不是他们自己贴的啊！”
“那会是谁呢？这么损？”
“这里头肯定有猫腻！”
觞羽一看火候到了，立刻开始悠哉悠哉地“引导思路”：
“唉，指不定是哪个眼红的同行…”
“也可能是哪个吃饱了撑的飞贼，搞点恶作剧？”
“嘶…最近不是有传言说…那啥…魔王要现世了吗？会不会是他的手下先来搅混水？” （他面不改色地抛出更劲爆的）
“再或者…” 他摸着下巴，眼神飘向那张顽固的纸，煞有介事，“莫非…这张纸…它成精了？看上了我们茶楼的招牌，死皮赖脸要‘嫁’过来？”
百姓们的想象力瞬间被点燃，话题如同脱缰野马，一路狂奔向匪夷所思的深渊。从“破产同行勾结新出世的魔王”，迅速进化到“魔王派了个痴情的纸精来追求半日茶楼招牌”，最后热烈讨论起“一张纸修炼成精到底需要几百年道行”……
眼看舆论彻底跑偏，再无人在意“天下第一”的本意，觞羽这才心满意足，掸了掸衣袖，若无其事地踱回茶楼。
吴方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地上了——还能这么玩？！
苏辰倒是见怪不怪，只挑眉问了一句：“现在…愿意出门了？” 指的是他之前深居简出的状态。
觞羽脚步一顿，背对着他们，挺直了腰板，声音刻意拔高，充满了“豪情万丈”：“当然！从今往后，我就是淮安司的副司主了！跟醉月阁——再无瓜葛！” 那语气，仿佛要斩断千斤枷锁。
然而，当他转过身来，苏辰清晰地看到他脸上那刻意挤出的、灿烂得过分的笑容下，眼底深处藏着一抹化不开的、沉甸甸的惆帐。
苏辰心中暗叹一口气。算了，至少…他肯走出这茶楼，愿意用这副“新身份”的壳子先把自己撑起来。这已是艰难的一步。他不再追问醉月阁的事，转而提起另一个话头：“那封密信…里面写了什么？”
觞羽脸上的“豪情”面具似乎松动了一丝，他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平淡：“没什么…就是…让我想起了一件旧事。或者说…是关于…一位故人的…一点往事罢了。” 那平淡的语气，反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了无声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