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竞步子大,三两步就跨到前头去,拎着炙羊肉叫店小二重新热了,顺道解下腰间香料袋,让他们烹去。
裴仪心头还惦念着今日薛承珏的反常,险些上楼又是一跟头,脚稳住,手却滑,死鱼“跐溜——”一下钻了出去,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还一直攥着这脏东西。
跟在身后的小奴无声无息地侧过来,静悄悄地接住死鱼,小声道:“小人去处理。”
裴仪含糊地应了一声,顺带吩咐他去叫水洗手。
推开雅间门,迎面而来便是一股浓郁的酒气,陈竞比他快了几步,已经和江映岳两个划上拳,“五啊六啊”地喊着,店中小厮重撤了台面,另换了一桌菜上来,连同中间的屏风门也撤开,两个贯通的包厢合为一个,视野顿时开阔起来。
裴仪瞧了一圈,找见薛承珏在尽头的薰笼处看着小厮熏太子的衣物,他自个儿的外衣还皱巴巴地团在一起,叫陈竞当撑着胳膊肘的软垫用着。
不过两眼不见,陈竞又输了一盏酒,正在耍赖,非要和江映岳比扳手腕才肯喝,江映岳哪里肯和他一个武将比,推搡着昭王替自己上了。
“令闻,坐我这儿来吧,他们可有的闹了。”太子见裴仪方才用的桌子被占据,拍拍身侧,朝他一颔首。
裴仪侧身坐下,余光中一道目光刺过来,他第一时间看向薛承珏,薛承珏接过小厮手上的熏香手炉,亲自执着烘衣服。
残存的夕阳顺着薛承珏的锦袍流下去,荡成流光溢彩的裙裾,远远瞧着,倒像是薛承珏踩在火烧云里。
他手上动作快,三两下就熏好外衣,抱着走过来,屁股一拱,直接挤进太子和裴仪中间坐下,顺手给了裴仪一肘,裴仪和迎面而来的洗手盆一撞,小半盆水扑到挡过来的小奴背上。
裴仪下意识往前扶了一把,小奴佝偻着背,简直像是缩在他怀中。
“奴该死,求主家饶恕,求主家饶恕。”小奴吓得跪下,忙不迭地求饶。
主家?裴仪沉思,过去聚会的时候,内里总是他们几家带一两个奴仆侍奉着,这种事各家管家会安排妥当,只要侍奉的人可靠便行,裴仪从不过问,这个小奴竟是裴家的。
裴仪抬手,小奴起身低着头捧着剩下的水盆,服侍他净手。
店中不比家中,裴仪草草洗去手上粘腻,只觉腥味犹在,倚靠着薰笼借它的香气驱一驱。
小奴侍奉完要走,薛承珏忽地开口,“拿过来给我洗洗。”
裴仪皱眉,“重新叫水来。”
“不用。”薛承珏异常执着,一双眼鹰似的紧盯着小奴一步步挪过去,目光在他低垂的头上打量流连,“你的手……”
小奴手掌粗大,上头疤痕点点,深浅不一,瞧不出是什么伤,只觉骇人。
“贵人厌烦,奴这就下去。”
“让你走了吗?”薛承珏垂眸看一眼盆中水,目露嫌恶,只用裴仪净手完擦的手巾草草撩一下手,权当洗过。
他哪里是要洗手,分明是对这小奴更感兴趣。
裴仪追着薛承珏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这小奴,心中也渐渐觉出不对,向来跟着他们出门的小奴都是老手,这个小奴话多又蠢笨,还时不时地想要露脸,没有半点沉稳性子,管家是定不会让他来服侍的。
好生奇怪。
“定王要逗人,换个人吧,他一个小奴,鸟雀大的胆子,哪里经受得住。”江映岳输了掰手腕,饮尽一盏冷酒,飘着步子来解围。
“不喝酒都聚在这儿做什么?”陈竞跟着飘过来。
“珏儿。”太子也觉薛承珏太过苛责下人,出声警告。
薛承珏忽地拔出陈竞腰间长剑,“噌——”的一声听得陈竞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
“定王,你要做什么?”昭王半个身子挡在裴仪身前,厉声喝道。
薛承珏偏移剑身,剑锋聚敛寒芒,凝成一一道光斑,从昭王的脸上飘移到裴仪脸上。
明暗之间,裴仪眉峰微蹙,静默而坚定地抓住昭王的手腕,将他拽开自己身前,光斑跳过昭王的眉毛,全然落在裴仪的鼻梁上,亮而细将他的脸劈成两半。
薛承珏微微一笑,眉峰微挑,调转剑柄,敲了敲战战兢兢的小奴。
“今日既是裴仪生辰,裴家家奴哪有不献礼主家的道理,你就做一剑舞娱众吧。”
“奴不会。”
“你会。”薛承珏强硬的掰开他的手,将剑柄塞进去,而后仰在椅背上,胡乱抓着一左一右的江映岳和陈竞,扯着他们下来同看。
裴仪和昭王对视一眼,昭王眸光微闪,避开了。
“把剑还给陈小将军,下去吧。”
一看昭王神色,裴仪便知这其中有蹊跷,出声制止。
小奴忙要还剑,却被薛承珏一把按住,“你方才在裴仪面前露头得勤快,怎么,本王要看个剑舞却是不能的。也是,你只是裴家的奴才,不是我薛家的奴才,自然只听你主家的话,不听本王的话。”
裴仪面色凛然,整张脸都跟着他的正色往上提了一下,惯常温和的神情在这样一张脸竟有些挂不住。
薛承珏话里话外说裴家有不臣之心,迟钝如陈竞,油滑如江映岳,都听懂他的话外音,面色跟着冷下去,他们不动声色地移开薛承珏的胳膊肘,静静站立在两边。
君臣之间关系再怎么好,再怎么有年少情谊作陪,真论起来,君就是君,臣就是臣。
“珏儿,这话过了。”太子低声呵斥,他也不知薛承珏今日犯了什么病,倒是一心要找裴仪的不痛快似的,往常并没有看出他对裴仪有多厌恶。
裴仪定定地注视着薛承珏的双眼,故作懒散的眼微眯,假意半开玩笑,映衬在眉宇之间的却是更深的冷意。
目光短兵相接,裴仪落了下风,他收敛眉目,低头拱手,一字一句,恭恭敬敬。
“臣不敢。”
裴仪后退几步,坐在侧边。
昭王几欲张口,终是站在裴仪身侧,轻轻在他肩膀上一拍,而后安抚地捏了一下。
薛承珏眸光微暗,落在裴仪回拍过去的手上。
文臣以笔为刀,裴仪这双手生得漂亮,细却有形的骨节上贴着长出莹白的皮肉,不浪费骨骼一分一毫的曲线,凝到顶头十根葱白似的指甲上,执起笔来像一只欲飞不飞的鹤,叫人想起供在桌上清玩的暖玉摆件。
只是除却这双素白,裴仪剩下的部分,他都不喜欢。
这双手长在他身上,真是浪费。
薛承珏兀自凝神,心猿意马间剑光早在脸上转了几圈,只听得陈竞倒吸一口凉气后,他凝望的人终于露出点别样的情绪,好似脱了釉色的瓷器,古水无波的脸上泛起一丝涟漪。
小奴瘦弱,堪堪抓得起这把剑,随意乱舞哪里能算得上剑舞,只是躯干活动起来再难遮演他那张脸。
他长了一双和裴仪极为相似的脸,尤为相像的是眉目,他的不堪便如裴仪的不堪,他的笨拙便如裴仪的笨拙,他以舞娱众便如裴仪在以舞娱众。
只是看着这张脸,羞愧和怨恨都如此鲜活,好过裴仪那张死人脸百倍,薛承珏心中畅快,长舒一口气,高声喝彩:“好!”
太子眉头拧紧,去看裴仪的脸色,裴仪面色恢复如常,只是站在他身边的昭王气得不轻,太阳穴突突地跳。
“一人剑舞,如此单调,不如我共舞。”昭王怒气冲冲地拔出陶瓶中的桃花枝,要冲上去。
见昭王竟愿自甘下流,和一小奴共舞,裴仪急切叫道:“扶……”
未尽的字句被薛承珏锐利的目光切段,他的目光更甚剑锋寒芒万分,映照出前世临死前的只言片语。
——扶光,太阳。真想知道你听到他的遗言后,还觉得他配得上这个表字吗?
薛承珏低沉的话在脑中盘旋,裴仪只这一愣神间,昭王已经上去。
他以花为剑,站在小奴身边,配合着他乱七八糟的舞动,松散的桃花洋洋洒洒地下坠,模糊这两人的面目,倒仿佛真是裴仪和昭王在共舞一般。
前世君臣二十年,裴仪一直站在昭王身侧,他幻想过千秋史册上会怎么形容他们这对君臣。
他是当局人,从未跳脱过这身份,以旁观者的身份来看自己和昭王。
这突如其来的侮辱却给了他这个机会,竟能叫他看见昭王和自己的脸同时出现在视线内,这种“史官”的视角带着点淡淡的哀切,裴仪脸上因愤怒而抽动的皮肉渐渐平息起来,在短暂的迷惘后重归平和,安静地欣赏这一段不成舞的剑舞。
薛承珏循着裴仪的目光穿梭,他像是黑暗中吞吃情绪的兽,吃到裴仪的愤怒时他无比畅快,可他还饿着,裴仪已然恢复平静,目光中流露出纯粹的欣赏。
剑光太软,削不断桃花,桃花又残,勾连不起剑光,可它们却无端地相得益彰,就连小奴那张肖似裴仪的脸因热着而泛着淡粉的光,更加像养尊处优的裴仪。
裴仪倚在靠垫上,躯干放松,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为他放下身份,与小奴一舞的主君,昭王也频频探看,拆分手上桃花枝,最饱满的一枝落在裴仪手上。
薛承珏浓黑的眸子越发深沉,看着他们君臣相宜,他似是平白被挖去一块血肉,红着眼嫉恨得要死。
昭王该死,裴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风吟月莫要论。
薛承珏以为这只是一场昭王的单相思,没想到裴仪也不清白,前世临死前他一副淡然模样,竟瞒过自己。
恨啊,怨啊。
好一对龌龊的君臣,竟敢真的实现来世再见的诺言。
他非得让他们劳燕分飞,死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