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了,老陈已经打电话联系你的家长了,他们一会儿就来。”林越冬将姜听雪带回班里坐下,又从包里拿出她平时爱吃的零食安抚她。
姜听雪看着零食摇了摇头,她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
“现在有哪里不舒服吗?脸疼不疼?头晕不晕?要不然趴着休息一会儿吧。”林越冬将自己的外套叠好,放在了姜听雪的桌上。
看着林越冬的动作,姜听雪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的脸好疼,头也好疼。”
失去了耳蜗加上太过委屈难受,她的声音开始变调,字与字黏糊在一起,句子变得不清晰起来,林越冬听了心疼不已。
“吹一吹,疼痛都飞走了,没事了。”林越冬摸了摸她滚烫的脸,又对着头吹了几口气。
“而且我听不见了,我听不见你说什么了。”姜听雪看着林越冬一张一合的嘴,哭得更加厉害。
她从出生起就听不见,静音的世界早已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因此她从未因听不见而恐慌过。
但现在的情况则不同,姜听雪害怕自己无法再听见林越冬的声音,也害怕自己无法再和他沟通。
“听不见没关系,我们可以写小纸条,就像上课时那样。”
林越冬又说了些什么,但泪水模糊了姜听雪双眼,她看不清他的口型。
【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等姜听雪擦干眼泪,就见林越冬将写好字的草稿本举在面前。
“嗯。”姜听雪哭着点头。
林越冬握住她的手,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让她趴着休息一会儿。
姜听雪趴在林越冬的校服上,闻着熟悉的柔顺剂的味道,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
林越冬一直握住她的手,陪在她的旁边,直到他看见班级门口出现了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那女人正探头探脑地朝班级里看去。
“您是姜听雪的妈妈吗?”联想到姜听雪曾经说过妈妈怀了弟弟,林越冬大胆推测女人的身份。
“是的,请问你知道姜听雪在哪里吗?”陈曼声问道。
“她在这儿。”林越冬让开身体,露出了旁边趴在桌上快要睡着的姜听雪。
“谢谢你。”
见陈曼声走了进来,林越冬连忙起身让出座位。
陈曼声坐了下来,轻轻拍了拍姜听雪的手臂。
姜听雪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陈曼声坐在旁边,一脸关切地看着她。
“妈妈。”姜听雪扑进了陈曼声的怀里。
陈曼声摸了摸她的头发:“阿宝,怎么了?”
姜听雪埋在陈曼声的怀里没有反应,林越冬便站在一边帮忙回答道:“她被足球砸了,耳蜗可能被砸坏了,听不见。”
陈曼声点点头,将姜听雪拉出怀抱,用手语问起了她的情况,在得知女儿脸肿了、头很疼也听不见后,决定立刻带她去医院。
“林越冬谢谢你对姜听雪的照顾,我现在带她去医院。”陈曼声带着姜听雪站了起来,朝林越冬道谢道。
林越冬见她们要去医院,也顾不上思考陈曼声怎么知道他的名字了,忙问:“我陪你们一起去吧,还能帮帮忙。”
他注意到陈曼声的双耳也带了助听器,可能和姜听雪一样听不太清楚,更何况她现在还怀了孕。
“不用了,谢谢你。”陈曼声拒绝了他。
“可是。”林越冬看着陈曼声的助听器和肚子欲言又止,有些担心。
“林同学放心好了,其他的事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忙,但带姜听雪去医院这件事我绝对没问题。”陈曼声对着林越冬眨眨眼,“你留下来好好学习,等姜听雪回来上课还需要你帮忙呢。”
“好的。”林越冬满是担忧地看着母女二人离开。
*
“那个被我儿子球砸到的女生是哪一个?”
陈曼声带着姜听雪在医院大厅排队,不一会就见陈山河带着一个短卷发看起来十分精明干练的女人赶了过来。
“陈老师。”陈曼声让姜听雪乖乖坐在椅子上,自己则迎了上去。
“姜听雪妈妈你好,这位是王治的妈妈。”陈山河介绍起了身边的女人。
王治,正是那个用足球砸到姜听雪的男生。
“您好。”陈曼声朝着王治妈妈点了点头。
陆萍没有回应,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她站在那儿,用隐晦的目光上下打量了陈曼声一番,然后如同突然惊醒一样,上前双手握住陈曼声的手:“哎呀,姜听雪妈妈,真是对不起,我们家王治的球砸到你的女儿。”
从未见过如此热情的家长,陈曼声有些不自在地抽出自己的手:“没事。”
“姜听雪同学?她现在怎么样了?”陆萍的手并没有因此离开陈曼声,而是一手扶住她的胳膊,一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在那边。”
顺着陈曼声的目光看到坐在椅子上低垂着头的女孩,陆萍忙松开了陈曼声的手,冲了过去。
她半蹲着,抚上姜听雪的头:“你是姜听雪吧,我是王治的妈妈,我带我们家王治和你说声对不起,他不是故意的,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姜听雪也是从未见过如此自来熟的家长,愣在那边做不出反应。
“她的耳蜗可能出了问题,听不见。”陈山河在一边道。
“噢,可怜的孩子。”陆萍摸上了姜听雪的耳朵。
姜听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脸也肿了,可怜的孩子,没事吧。”陆萍的手顺势向下,摸向了姜听雪红肿的脸。
“她没事,只是头还有些晕。”陈曼声将姜听雪搂了过来,及时从陆萍手下拯救了女儿。
“姜听雪妈妈,你放心,我们家一定会负责的,医药费我们全额承担。”陆萍站起来向陈曼声保证道。
“这倒不用了,我们有医保。”
“不不不,我来付,该负起的责任我们是一定负。”
“不用这么客气。”
恰巧这时叫号机喊到了姜听雪名字,陈曼声也不好多和陆萍争论,便准备先带着姜听雪去看医生,谁付钱的事一会儿再说,谁知陆萍却堵住了她们的去路。
“姜同学头晕,要不要阿姨找个轮椅推你过去。”陆萍道。
“谢谢阿姨,不用了。”看清陆萍口型的姜听雪连连拒绝,坐轮椅也太夸张了。
“要的要的。”
拗不过陆萍,姜听雪最终坐上了轮椅,并由陆萍推到了诊室。
“医生啊,我们孩子被足球砸了。”一进诊室,陆萍便率先开口。
“嗯,有哪里不舒服吗?”医生道。
“我……”
“她脸疼,头也晕,还听不见了。”陆萍打断姜听雪的话,并转过轮椅,将她肿胀的右脸展示给医生看。
“好,先做个检查吧。”医生对着电脑一顿噼里啪啦。
“医生,我们要做全面的检查,越详细越全面越好,所有检查都给我们开。”陆萍不忘对着医生叮嘱。
“不用那么多,符合需要就行。”医生没有理会她。
“都听医生的。”陆萍眼疾手快,从医生手中抢到检查单,缴费后,又忙前忙后地推着姜听雪去检查。
“都没有问题,只是有点轻微的脑震荡,在家休息观察就行。”医生对着新鲜出炉的检查报告道。
“没事就好。”陆萍松了一口气。
“请问医生为什么我女儿她会听不到呢?”陈曼声问道。
“这个需要去看耳鼻喉科。”医生向他们建议。
陈曼声点点头。
陆萍说干就干,在陈曼声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推着姜听雪直奔耳鼻喉科。
“从片子上看植入体没有移位。”耳鼻喉科的医生看着新鲜出炉的片子道。
“那就好,没问题就好。”陆萍笑眯眯的。
“她现在听不见,应该是体外机出了问题,具体的还需要去找厂家的工程师检查。”医生将手上的体外机还给了陈曼声。
“谢谢医生。”陈曼声推着轮椅准备离开。
陆萍却按住了轮椅把手,朝着医生道:“医生,这个东西维修需要多少钱啊?”
“不一定,几百到几千都有可能。如果硬件损坏严重的话,可能需要直接更换新的体外机。”
“那新的需要多少钱?”陆萍连连追问。
医生的目光落在了陈曼声手上的体外机:“她这个牌子的大概在七八万元左右。”
“好,谢谢医生。”陆萍的笑渐渐淡了下来,手也不自觉握紧了轮椅把手。
“王治妈妈,今天麻烦你了,你放心我们不会……”
“姜听雪妈妈。”陈曼声还未说完,便被陆萍打断,陆萍将轮椅推出诊室门口,停了下来,“小姜被球砸了这件事也不能全怪我们家王治。”
“对。”陈曼声点点头,她也明白足球误伤人这件事中意外占很大的比例。
姜听雪发现轮椅停了下来,转过身抬头看向身后的陆萍和陈曼声。
陆萍深吸了一口气道:“王治和我说了,他有叫姜听雪跑开,有球过来了,是小姜她自己没有听见。”
“您的意思是我们家小雪被砸了全都怪她自己没有听见是吗?”陈曼声厉声道。
“是,也不是,唉。”陆萍皱着眉动了动嘴,努力组织语言,“像小姜这样的听力不方便的孩子既然在我们学校上学就应该自己多注意才对,因为听不到受伤了也不能全怪我们。”
“我的女儿没有错,我们也没有全怪你们,您帮我们付的医疗费用我会联系班主任转给您的。”陈曼声将陆萍挤开,自己接过轮椅,推着姜听雪离开了。
“哎呀,我也不是说小姜有错,我也是好意,她既然听不见就不要去人多的地方了,听不见最好待在听不见的人待的地方,我也是为了她好,好心建议。”陆萍追了上去。
陈曼声没有理会她,推着姜听雪匆匆离开。
一路上,姜听雪的脑海里不断播放着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有自己被球砸后周围同学关心的面庞,有林越冬逃了体育课对自己的关切照顾,最后画面定格在陆萍那张欲言又止的脸上。
【妈妈。】回到家,思考了一路的姜听雪拍了拍陈曼声,用手语朝她比划道,【我是不是不应该选择足球课,不应该去普校读书。】
陈曼声愣住了,她停下手头的事,蹲下来看着姜听雪的眼睛:【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姜听雪的眼睛里渐渐有泪花在翻涌:【我听不见,只会给周围人带来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