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子梨花/作者:竹竹
亡灵篇
※※※
我陷入了一场巨大的阴谋,我不是絮子。
我看着女儿很诡异,她并不是我的女儿,不知怎得会觉得最近周围的人都有些奇怪,我落进了一个圈套里,奇奇怪怪的。莫名其妙的自己多了很多身份。比如此刻,这个叫我妈妈的女孩子,我根本就不认识她,但是她却叫我妈妈。早晨一个小女孩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身边,朝我喊着:
“妈妈,我要吃三明治,燕麦面包卷火腿肠。”
“我不是你的妈妈,你认错人了。”
我怀疑周围什么人给我下了药,或者共同设置了什么惊天的阴谋。
我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这个从来就没见过面的小女孩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定睛望去,她扎着两个羊角辫,小辫子像极了风中摇曳的两个铃铛,晃来晃去的,这两串铃铛仿佛也在跟着小女孩一起愉快地在叫我妈妈。
小女孩头发上戴着可爱的蝴蝶发卡,一只逼真的黄色小蝴蝶落在女孩的头上,翩然起舞,居然有种生怕它飞走的担忧。她身穿一条白色的小裙子,不染纤尘,怀里抱着一个兔子玩偶,那兔子玩偶定睛一看已经油光发亮了,可见这小女孩有多喜欢这个小玩偶,肯定是长年累月地抱着,以至兔子玩偶最外层的绒毛都被揉掉了,才能够像现在这样油亮。
跟我说话的时候小女孩还不停地揉搓着小兔子的长耳朵,如果这是一只真兔子的话,想必早已不堪蹂躏,一命呜呼了。
小女孩看着我的眼睛犹如湖水般透明、清澈,一双干净的让人忍不住一直看下去的眼睛,一双洁净的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眼睛。我恍惚了一下,从这双晶莹的闪烁着黑色深渊光芒的眼睛里跳脱出来,差点忘记了关键性的问题,她喊我妈妈,但是我可以确定且肯定的是我压根儿就不是她的什么妈妈。
事实是,我是谁我也并不是很清楚,对于她喊我妈妈我也疑惑不解。我回过头看着女孩,天真的眸子里她突然露出了诡异的眼神,似乎在隐藏着什么?我有没有一个这么大的女儿我能不知道吗?
我清晰地记得我没有孩子,是的,我的记忆里,我从来没有过什么孩子。我讨厌小孩,非常非常讨厌。
头疼欲裂,闭上眼,黑色的空间里只是一望无际的漆黑。我奋力地睁开双眼,想看看是不是幻觉,眼前再次浮现出小女孩笑意盈盈的脸,她假装熟悉地看着我,好一个小演员,演得多么自然呀!我不禁呆住了,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我真的本来就是她的妈妈。
我虽然不记得很多事情了,估计他们给我吃的什么药发挥作用了,但是这些小伎俩瞒不住我的。
我看着小女孩,看看她接下来还有什么小把戏。小女孩伸出小小的手,忙不迭地拉着我的手走出卧室,她撅着小嘴说:
“要是妈妈今早不想煮东西,我们吃点燕麦也可以,我最拿手的就是燕麦泡牛奶!”
说着只见小小的她,拿出三个小碗碟,踮起脚尖够出搁在壁橱里的燕麦袋子,她熟练地打开燕麦袋子的封口,将燕麦袋子的尾部提起,燕麦倾泄入碗。
她拿出冰箱里的冰牛奶,颤颤巍巍的小手小心翼翼地向燕麦头顶泼撒上牛奶,仿佛在认真地给燕麦做桑拿。手法是熟练的,但是五岁毕竟还是太小了,拿着大瓶牛奶的小手,还是会不自觉地抖起来。
“耶!大功告成了。”
小女孩开心地看着自己做的大餐,仿佛完成了一件巨大且严峻的工程,她正看着我,得意洋洋地笑着,眼睛似乎在说:
“瞧!妈妈,我棒吧!”
此时我的“丈夫”走出来,无比自然地给了我一个拥抱,那么自然且随性,似乎我理所当然就是他的妻子,
“絮子,看来你今早是不想做早餐了,没事,让梨花来,梨花最拿手的就是牛奶泡燕麦。”
我静静地审视着站在我面前的男人,高大的身躯,眉眼之间充满了英气,头发仿佛刚刚游过冬游,精神饱满地竖立着,健壮的手臂,宽大的肩膀,应该平时是一个保持着健身习惯的人。
他英气的脸上架着一副透明的眼镜,增加了一些书卷气,好难得的英气和书生气兼有的男人。三十多岁的年纪,中年身材的他居然没有一丝啤酒肚的迹象,应该源自于他克己复礼的自律吧。
环顾这个“家”,家里可以看到一两件男人的健身器材,练臂力的拉棍,还有练习腹肌的滚轮,由此可见好的体型真的源自于对自我的一种高要求。
不自觉地居然希望这个男人,在不久的将来,能够依然保持着这么好的体型和体态,毕竟秀色可餐,无论男女都是通行的。高大的身躯,英气的长相,还有儒雅的书卷气,我觉得似乎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么阳刚的带着荷尔蒙气息的男人了,在我的世界里,似乎没有男人这个稀缺物种。
他看着我,那么自然,那么熟悉,仿佛我本来就应该是他的妻子,他也原本就是我的丈夫。
而我的问题是,我完全不认识他们。好一出大阴谋,居然美男计都用上了,给我配备了一个“家”,我居然还有了丈夫,还有了个可爱的女儿。多么可笑!男人看着我突然诡异地笑了下,好像知道了什么秘密似的,脸突然就沉了下来。我眼神露出凌厉的光,我在告诉他,无声地告诉他
“我知道你们的阴谋,我知道你们在干什么?你们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的世界里,肯定是对我有所图谋的,看看这群人,看看你们两个这出双簧,要演什么把戏,哼!”
我环顾四周,看着这个家的布局,很多温馨的一家三口的照片,他们笑靥如花,灿烂夺目。房间里的各种精致的摆设和小物件都让我知道看来这是个富足的家庭,看来这个“我”还算富有,还算有能力。终于看到了这个叫作絮子的女人了,照片上跟我一模一样的面容,“我”商界女精英的照片罗列着,它们排放在客厅的展示柜上,那个“我”笑得格外的明媚耀眼。
她穿着细高的高跟鞋,西装分毫不乱,海藻般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起来,脸上透露着干练与强大。照片里她的秀发那么乌黑,柔顺,好似在随风摆动着,明亮的眼睛在说话,是谁一不小心遗落了星辰刚巧落入了她的眼中吗?双眸宛若会呼吸的夜,深邃而灵动。她不但十分美丽,看着还挺有气场,看来这个“我”过得很不错。我手里拿起一张照片,呆呆地看着,看着这个女强人装扮的女人,我郑重其事,无比严肃地告诉她,
“虽然你跟我长着一样的脸,但是小婊子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你以为你可以欺骗我吗?这并不是我?找个和我一样的人?是为了安心让我一直待在在这个你们编织的圈套里吗?”
“絮子”我小声地念着这个名字,这个遥远的名字,不禁大笑了起来。
“多好的阴谋呀!有名有姓的,还有和我一样的脸。多么精密的骗局呀?这可能会瞒过全世界,但是骗不了我,你在哪里?小杂种!把我绑到这里冒充你吗?”
我坐下来吃着梨花给我泡的麦片,梨花此刻也坐在我的对面大口嚼着牛奶麦片,她的嘴巴粘黏上白色的牛奶,嘴角还挂着几颗麦片,等着晚餐继续享用?
看着对面坐在我面前拿着机械杂志,无比自然地拿着勺子吃麦片,眼镜里反射着报纸弧度的“丈夫”,看着这个我好似理所当然应该熟悉的家。我内心深深、深深地知道,这里不属于我。坐在我对面的男人,不是我的丈夫,这个此刻捏着油兔子耳朵,吃着麦片,搞到自己满嘴奶渍的叫梨花的小女孩也并不是我的女儿。这个看似充满了我所有生活痕迹的“家”,也并不是我的家。
我在一个圈套里,我被人暗算了,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是确切地我自己的来历,过多的记忆我却想不起什么了。但是这奇奇怪怪的一切,绝不是属于我的,我不是絮子,我们只是有着同样的脸而已。
但我被强迫吃了什么药呢?记忆似乎真的好遥远了:
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为什么会突然有一个这样的丈夫,又突然有了这样的一个女儿?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不知道要干什么,也不知道迎接我的即将是什么,我只是潜意识随机地感觉此时此刻应该找一件衣服穿上。想来这是一个视名誉为珍宝的女人,在她的床头柜上,没有全家福的照片,也没有自己或者孩子的照片,而是赫然摆放着一座奖杯,上面用鲜红的字写着她的名字“絮子”,那红色的字迹像极了刚从人体取出的新鲜血液,朱红鲜艳,跳跃生动,仿若有着生命。
我打开“絮子”的衣柜想挑选一件适合我穿的衣服,却怎么挑都选不出来,衣柜的衣服全是职业装、正装、西装、搭配着深灰色或者咖啡色的领花,完全不是我的风格。我只想要一件轻巧的薄纱衣,最好是蓝色的,在我的潜意识里这才是最舒服的。
虽然我并不清楚我的过去,但是我却知道我必须穿薄纱的衣服,那样能让我舒服点。我翻遍了絮子的整个衣柜,终于在衣柜最靠里的边角位置,发现了一件淡蓝色的裙子,这条裙子与其他的刚硬的衣服材质明显不同,是薄纱款式的,穿上这条裙子至少能让我感觉身上会比较柔软比较舒服。轻轻的薄纱宛然一层肌肤般轻轻地覆盖在身体上。
镜子里,我看看自己——这个不是“絮子”的絮子,淡淡的眉毛,仿若是晨起早雾偷偷为我进行了淡淡的梳妆,自然的眉毛,拥有着青山一样的颜色。白皙的面盘上镶嵌着一双灵动的眼睛,这双眼睛充满了温柔,似乎可以融化冰雪,看着我的眼睛,我忍不住地摸摸眼尾,眼尾稍稍地向上挑了一下,这真是一双充满了温情,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的眼睛,也是一双写满了霜雪的眼睛,但是霜在哪里?雪又在何处?
我摸摸自己的头发,海藻般的秀发瀑布般地垂落下来,风吹动窗棂轻轻地扬起我的头发,似乎每一根发丝都有着饱满的生命力,它们飞舞着,飘动着,一丝发尾不小心黏住了我的嘴角,我轻轻地拂去,如此调皮的头发,却如此美好,我不自觉地自己也会多看几眼镜中的自己。镜子里静静地映出了这条淡蓝色的裙子,我高挑的身材,温柔的眉眼,海藻般浓密缠绵的秀发,而面庞却有着坚毅的轮廓,看着这双眼睛,恍惚间,我觉得她是在对我说话。是的,这双眼睛似乎总有什么想告诉我,
她想让我知道些什么呢?
这双眼睛真的属于我吗?
我从卧室出来,丈夫本岸还是拿着机械杂志在阅读着,他从杂志的缝隙看起了我,那余光扫到我,眼镜开始折射出蓝色纱裙的弧度。他在偷看我,他伸出半个脑袋,他根本就没有看杂志,而是偷偷摸摸地在扫视我。本岸假装轻轻地抬了下头,而后他的眼睛透过镜片也渐渐地放射出了夺目的光彩,他唯恐天下不知地大声喊了起来(多好的一个演员呀!):
“我真没想到在这么重要的日子你会突发奇想选择这条裙子,絮子我已经好久没看到你穿这条裙子了,你美极了!我还以为你早已扔掉了这条裙子呢。你穿上它,依然很美,就和当年一样。”
我迷茫地看着本岸,不知道这条裙子有什么特别,也不知道今天有什么特别。本岸拥抱着我,扬起我的脸,久久凝视着。
我听见门铃急促地响了起来,进来了两个酷似记者模样的人。
“万事俱备了,只欠东风,絮子老师您准备好了吗?今天可是极其重要的日子,车已经在楼下等着您了,抓紧时间,我们该出发了。”
其中一个上着蓝色衬衫,下穿黑色西装裤的二十七岁左右的男人跟我说着话。他手里拿着照相机,肩膀上还扛着摄影装备,一大堆东西压在他胖胖的身材上,我觉得他仿佛随时会埋没进这些东西里。
迅速地我被押到了车上,只见小K和小W,在车上不停地念叨着:
“恭喜絮子老师,你的成绩终于得到了大众的认可,今天的新闻发布会将是你事业上又一个辉煌顶点。”
我莫名其妙地坐在车上,听他们讲着这些不属于我的故事,我惊恐地睁大眼睛。
“哈哈,看看,絮子老师,应该是太开心了。”
“对呀,这场新闻发布会我们筹备了太久。”
“絮子老师,你真是太厉害了,你真的将自己的产品构思付诸实际,成功研发出来了。”
旁边的小W随声附和着小K,两个人喋喋不休,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他们仿佛在进行一场对答的盛宴。
只见小W驾车来到了一个硕大的新闻发布会现场,抬眼望去,无数的摄像机已经架起,蜂拥而至的媒体记者簇拥在前面。人潮攒动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莫名奇妙地我被推上新闻发布会的舞台,我听到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是给我的吗?
等会儿,我并不知道我是谁?好似命运有点偏差了。现在无数媒体的闪光灯向我聚焦,闪烁着刺眼的光芒,无数的话筒伸向我的下方,凑近着我的嘴巴,我紧握着话筒,看着底下无比兴奋的人群,我茫然无措。
是的!也许他们都认识絮子,但是我并不认识他们呀!这里所有的人,我都如此陌生。而现在,我更加不知该如何应对。我要做什么?我应该说什么?我该怎么办?我的手心开始冒汗,趔趔趄趄险些摔倒,只见前排几个拿着话筒的媒体记者焦急地提出问题,催促着我。
“请问新产品的研发过程中,是否经历过很多艰辛?”
“絮子老师,您年纪轻轻就获得了如此多的成就,您是否有什么秘诀?”
“絮子老师,作为成功人士,您下一步的人生目标是否已经拟定?能否简单谈谈您的未来规划。”
……
我紧紧、紧紧攥着这条并不属于我的淡蓝色长裙,手心微微地冒着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看到几个记者诡异地看着我,是的,他们在等着看我笑话呢。我看到小K和小W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他们窃窃私语地在密谋什么呢?想让我落入这个圈套,想都别想。
我想我必须要告诉大家实情,是的,我一定要告诉大家实情,只有大家知道我不是什么絮子了,这个阴谋也就不够攻自破了。是的,我不是絮子,此刻我也无法回答任何问题,我对新产品一无所知,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那真正的絮子在哪里?我为什么又会出现在她的房间里?为什么她的生活轨迹会凸显在我的身上?为什么我会拥有一张和絮子一模一样的脸?我并不知道,但是当无数闪光灯对着我,无数记者问着我数不清的问题的时候,我确实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这些记者们却心照不宣地交换着眼神,他们知道,他们一定知道内幕,这些奇怪的人,突然出现在我的生活里,这不是阴谋又会是什么?对的,这一定是场阴谋,一场蓄谋已久的精心策划的阴谋。
我紧紧地握着记者递给我的话筒,面对着刺眼的闪光灯,我的头眩晕着,我感到一种难言的窒息。不!当着无数媒体、记者……我要大声的说出真相,绝对不会让这场阴谋得逞。
“我并不是絮子,是的!我并不是絮子,现在你们簇拥的人并不是絮子,我!不!是!絮! 子!”
我看到本岸在台下,他尖锐地眼神注视着我,眼睛里投射出锋利的光,而后他讪讪地坏笑了起来。我看到小K和小W在新闻发布会的后台有条不紊地提示着工作人员给我的话筒消音。我看到坐在下面的乌压压的观众呆呆地看着我。我张着嘴,说着话,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不管结果如何,说出来了,我顿感轻松了。我非常坦然地站在台上,是的,对于我而言,我只是说出了真相,仅此而已!
突然一个大笑传来,
“她说她不是絮子,哈哈哈。”
“絮子老师说她不是絮子……”
台下开始出现窃窃私语的声音,此刻大屏幕里正播放着絮子进行产品研发的视频,这个视频里的女人,确确实实是和我长得一模一样。我看着这张脸,才发现我的反驳竟如此苍白无力。他们给我冠以一个絮子的名字,而我居然无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