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要不咱们直接半夜去给这帮闹得最凶的玩意儿下点安眠药?”
辰戌烦透了,一边狠狠撕咬饼干,一边和小序缘胡言乱语。
他真没办法了。
昨天的调查没结果,今天白天又憋屈极了,不仅英格丽德夫人的社交风评没有好转,甚至隐隐走向更坏。
人们开始对他们一家都保持距离。
“不行,虽然安眠药不是毒物,但这种行为危害了公共安全。”
“我知道,我知道”,辰戌无语,
“我是在开玩笑。你难道不生气吗?”
“生气的。”小序缘点头。
辰戌闭起眼,把这辈子的高兴事都想了一遍,绝望问道:
“你到底多大了小朋友?怎么年纪轻轻就一把年纪淡泊世情冷暖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转正身体、饼干也不吃了,歪头看小序缘脸上的两颗泪痣:
“说到这个,你还挺牛逼的?”
“我上次见你还是…额,古时候,再见你,就蹭上你外国身份了?”
小序缘像数据过载了。
他下意识看向序缘投影。
辰戌等了很久也没有得到回应,后知后觉补上:
“哦哦哦如果这是你的伤心事,你可以不说,没关系的。”
“因为是我给你找的第一个养父,我又没办法看顾你之后的日常生活,额。”
“很高兴看见你平安长大。”
“谢谢。”
眼见把小序缘聊爆了,辰戌觉得这两天真是触犯言语忌讳、大概是得罪了掌管社交的神明,索性老实闭嘴,吃完饼干就洗漱睡觉了。
实话说,辰戌的睡相不算很好,是典型的皇帝式摊饼睡姿。
半夜经常,小序缘像蚕蛹一样缩在床边一角的时候,会忽然感受到辰戌的手盖在自己身上。
但他不讨厌那种感觉。
一个几乎被时间遗忘的孩子,是很难得到毫无保留的拥抱的。
他确定辰戌已经睡着、呼吸声逐渐均匀。
“他一直这样吗?”小序缘望向不知道多少年后的自己。
序缘点头。
“你一直不愿意告诉我……”
“好。我相信你,如果我以后还会遇见他。我会的。”
……
第二天早晨。
辰戌终于有一天赶在小序缘之前起床。
他模糊睁眼,发现自己几乎斜着躺在床上、一只手还搭在小序缘的身上,把人家逼到床角落里去缩成一团。
他猛地坐起来、清醒了一会儿,然后才回忆起昨晚发生了什么。
转过头去,小序缘眼下一片淡青色,似乎熬夜了。
略感愧疚,应该是戳到小朋友伤心事,害得孩子深夜辗转难眠了。
愧疚没有攻击他太久,因为辰戌终于有一天赶上早饭点儿了。
他走到餐桌前,想同奥尔洛夫夫妇问好。
“怎么了?序缘吗?他昨天熬夜了,现在还在睡。”
“亲爱的,他的生物钟一向很准,如果没准时醒来,大概是生病了。”
辰戌大惊、连忙道歉,随便糊弄了几口,就着急忙慌和夫妇俩一起回到房间去查看小序缘的状态。
英格丽德夫人大概是化学毒物专攻,对正常生病反倒束手无策。
房间就那么大,辰戌无意打扰看诊,主动提着热水瓶去公共水房接水。
人不少,因为船上并没有对公共水房进行人群分流,至少在喝水这件事上,众生平等。
只是大概最近几天,不再见到那些穿着考究的女人们来接热水,在场的都是一些别无选择的人。
死气沉沉,像金字塔尖人撤离完成后的荒废遗址。
没人同自己接话、还有一堆不太友善的目光在打量自己,让本就因为流言与漠视的辰戌更加不爽。
“有事?”
他们中的几个互相对视,眼里有愤怒和恐惧。
“你是那个科学家的家人。”
“那她自己喝这里的水吗?”
辰戌不知道这群神人的怀疑又进展到哪一步了,但是他都站在这里了,难道打热水回去浇花吗?
“喝啊,我们全家都喝,水还能有毒吗?臆想症吧你们。”
解释无用且无力,反而让他们更有反抗**:
“谁知道是不是喝进去才有事?”
“那些‘化学’毒,谁知道是碰过管道还是碰过水汽才会让人生病?”
辰戌懒得废话,看到空位置就挤过去自行接水。
和这群听不懂人说话的疑心病解释?还不如早点给小序缘打杯热水。
将议论声甩到身后,辰戌提着水瓶往房间赶。
英格丽德夫人正在对着日光查看水银体温计的温度,辰戌把水杯端过来,问:
“他还好吗?需不需要吃点儿,退烧药?”
“38.5°C,亲爱的,退烧药不能乱吃。”
“咱们最好还是带Сеня去医疗室检查一下心肺功能。如果没问题的话,退烧药和消炎药我这里倒是有很多。”
“现在吗?需不需要我去找沃罗宁船长,拜托他在医生的日程表上预留一些空档?”
“或许早上人会少一些,就现在去看看吧。”
英格丽德夫人虽然嘴上这么说,却还是默认了丈夫的提案、示意他先去。
小序缘被喂了两口水,迷迷糊糊地给辰戌卷进皮草里、背在背上。
奥尔洛夫的提议显然极具现实意义。
大早上的医疗室就排起长队。
不知道是航程接近中段格外折磨人,还是孩童和老人天生抵抗力就弱一些,在寒风萧瑟的甲板上格外磨人,人群里牢骚声不断。
辰戌是知道医疗室里传言颇多,所以格外安静,不想吸引任何人的目光。
可英格丽德夫人大概是这两天忙着工作,或者根本不关心流言,所以她客气的拍拍前面排队的人:
“您好,非常抱歉,我的孩子发着高烧,不知道您是否方便让我们往前排一些?我会给您一些经济补偿的。”
捅了马蜂窝了。
“我的孩子也病了,等着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你……”
辰戌记得这个男人,他昨天才在二等午餐桌上被妻子叨叨得闭口不言,如今却双肩紧绷、如临大敌,无比防备面前的英格丽德。
“就是那个科学家。”
“那个检查水源的女人?”
……
诸如此类的定义如同什么宣言或者信条一样飞速从队伍里的口中传递到眼中,一道道饱含试探的目光扫过来。
“您的孩子也病了?什么病?不会是被当作……”
英格丽德面色不虞、但还是克制住了一切情绪化用词,精简的概括:
“我的孩子只有发烧症状,我认为表征像普通感染,来找医生确认。”
“所以,是否有好心人愿意和我交换位置?我可以提供经济补偿。”
可惜,没用。
在吹了这么久冷风的排队人群里说这样的话,只会激起联合反击。
污言秽语中,不知道是谁忽然从队伍里抓出一个老头,大喊:
“科学家就是隐瞒了秘密!不信你们看!”
是昨天那个得糖尿病烂腿的老头,他腿上的纱布被一圈圈解下,腐烂的臭味、组织液横流的红红黄黄的创面让人群声再一次爆发。
“老头!你最近是不是喝水了?”
傻逼提问,人哪有不喝水的?辰戌在心里骂脏话。
这老头不知道是否早饭吃多了、血糖又冲向高峰,整个人晕晕乎乎只剩‘嗯嗯’作答。
“他只是得了糖尿病,这和科学研究根本没关系!难不成得个基础病都要赖在别人头上吗?”辰戌冲着人群喊。
“你能保证吗?科学家能保证吗?水里,空气里,谁知道是不是被他们泄露了什么毒物,作用到我们身上!”
“对啊!她的儿子也病了!”
英格丽德蹙眉回答道:
“科学判断不使用‘绝对’这个词。但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毒泄漏……”
“她说没有绝对!她根本不能保证!!”
队伍像被无名之毒腐蚀出两条断裂,英格丽德三人孤零零站在原地、当完物证的老头也被推出去,摔倒在地也没吭声。
英格丽德想去扶起他,一双双手往外推、决不允许她靠近安全区半步。
“停手!”
“我是船长阿列克谢·伊里奇·沃罗宁!今天医疗室停止使用!”
“都给我回自己房间!破坏公共秩序者需要处以罚款,敢在船上攻击其他乘客的,都给我乘安全艇遣返涅列金斯港!”
奥尔洛夫和沃罗宁船长匆匆赶来。
看到妻子的遭遇,奥尔洛夫心疼极了,小跑过来将她护在身后。
“那证明呢?”
“是啊!你们不会打算坐视不理?这是包庇!”
沃罗宁船长指挥跟随的船员将那个老人扶起来,然后才有空处理舆情:
“你们到底对哪里有怀疑?”
“哪里有毒?这里不是中世纪!少他妈拿猎巫那套来要求老子的船上纪律!”
沃罗宁的恶语很有效,至少冲散了一部分根本没带脑子、只带了嘴出门者的情绪。
“她的孩子也病了,这还不能证明吗!”
“说不定就是她污染了水源!不然怎么会全船限水!”
“她敢让她的儿子当着我们的面喝水管里淌出来的水吗?”
英格丽德立刻护住儿子:
“我敢喝,但我的孩子不会也绝不可能替我承担责任!”
“她不敢让她的儿子喝!”
“就是有问题!”
沃罗宁船长一个头顶两个大,恨不能当场把那几个挑事的都串起来全丢海里,冷静够了再上船。
好在很快就有一批海员听到动静赶来了,强制将这些人送回船舱。
“我会给你们科学的解释!好好关注广播!”沃罗宁一锤定音。
“先带孩子去看病吧。”
“英格丽德研究员,请您留步,可能还需要麻烦您协助我。”
留下英格丽德夫人在原地,辰戌和奥尔洛夫带着小序缘进了医疗室。
听诊、测体温、胸腹腔按压检查。
快速诊疗过后,医生温和笑笑:
“没什么事,只是普通感染,需要我开一些消炎药吗?”
“那再好不过,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