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的,我想的。”
“可我的帐要怎么办?上面还有我爹娘画的押……我逃走了,他们还是会去找我爹娘要债,我们家怎么还得起?”
辰戌知道自己不是一厢情愿的拖人出富贵窝就放心了,他不假思索回答:
“那我去把你的欠账烧掉就好了,你会自由的。”
“你的欠账存放在哪里?在这艘船上么?”
翠篁的眼里也被传递过星火,她用力揩掉泪、揉搓眼眶,像是要把之前的痛苦一扫而空,只剩坚定:
“我不确定,但我知道这艘画舫中的不同位置是干什么用的,咱们可以去找那些用处不明的房间。”
“好,等下如果找到了,我会想办法先烧掉你的欠账契约,你趁机逃跑。”
“你有办法逃跑么?”
翠篁立刻郑重点头:“我从小就擅凫水,从船上跳下去、闭气游到岸边不成问题。”
……
两只幽灵在热闹的船舱潜行。
按照翠篁所说,一二层都是游客主场、畅行无阻,因此不可能有契约书这类直接关系组织架构的‘文件存储间’。
甲板下一层是他们服务者的住所,下二层是惩罚区域,
如果这艘船上会有这样一个‘文件存储间’,那一定会放在让人恐惧的甲板下二层。
下一层并不困难,辰戌花了点小钱就从一位喝得醉醺醺的女子那里借来一朵红花,别在胸口,就这样骗过了一层的看守。
出人意料的,下一层竟然就只有一个入口处的看守,似乎管理者并不担心有人逃跑流窜。
这层的每个房间都非常小、房门洞开得极矮,连翠篁这种个头不过辰戌耳位线的小姑娘都要弓背低头才可以进入。
路过一间舱门洞开的房间,辰戌还是未能克制住好奇、低头看了一眼:
空间绝对不足五平米,地上铺了席子铺盖满足最低的睡眠条件,整个房间唯一看起来还像人用的配置就是一个低矮的梳妆台、其上放置铜镜,反射出门外幽幽烛光。
不忍再看。
再往前走,大约走到了船中央、房门间隔看起来终于长了一些。
有一扇门半阖,但里头甚为明亮,似乎点了不少灯烛,从门缝里透出光晕。
翠篁对着门停住,将衣冠端正、郑重行礼。
“绾卿?”辰戌用口型发问。
翠篁点头,放轻步子,直到走出房间范围才舒缓下来。
其实大可不必如此,周围无时不刻传来水流撞击挤压床舱木板的咚咚声、咯吱声。
不知道住在这里的人到底是怎样入眠的。
两人游荡一圈,没找到任何关联的线索,只能前往下二层。
翠篁知道下二层的大致位置,但没有亲至,只看过不听话的同期被拖下去受罚。
下船舱的楼梯入口连个看守也没有,正常情况下没谁会来这种绝死地找晦气。
他两个蹑手蹑脚的往下探索。
下二层的布局比下一层复杂很多,行走动线规划不再是从头直走到船尾,反而蜿蜒曲折,
一个又一个无法打开、似乎填满实心压舱物的船舱将前路阻挡得难以分辨。
辰戌知道翠篁穿着的衣物华而不实、不便行动,就示意她跟在自己身后五步处警戒放风,自己试着寻找空屋、试图撬锁。
当然最主要的警戒工作还是许愿柳在做,翠篁的‘工作’只是一个添头,好教她暂缓恐惧、不要因为情绪导致动作变形,招来祸端。
搜寻一圈,唯二未上锁的房间,其中一间就是行刑者的休息室。
只将门拉开一条缝隙,就听到了里头人粗重、绵长的呼吸声。
辰戌只将眼睛凑进门缝扫视一圈,里面就是标准的换班休息室,除了臭味较楼上更甚之外,什么都无。
另一间连房门都没关。
“别让她看。”许愿柳警示。
辰戌依言挥退翠篁,她一直后退到十来步开外,辰戌才顺着门缝走进去。
里面都是各式各样不入流的刑具。
辰戌闭眼转头。
良久,他才绝望道:
“这里没有和账单契约有关的,走吧。”
“不是你的错,可以让翠篁暂留,等找到欠账契约再谈逃离。”
怎么暂留?留在这儿吗?
不认识翠篁则已,既然与她相识,又怎么能弃她不顾,让她明天、后天、大后天,随时随地心怀恐惧、惴惴难安地面对一个享用完她的身体,还要凌虐她意志的客人?
或者一日找不见账单就来包她一日,散尽钱财把她送上竞拍台?
外面忽然传来撞击木头的闷响声、一声接一声,竟然超过了水击船响。
辰戌回神,立刻冲出门外,看到房间中央木墙所开的窗口里,探出两只鲜血淋漓的手,手上的皮肉完好无损,只是指甲都被尽数拔除。
她似乎不能发声,只能用尽全力撞击木墙制造声响、吸引翠篁的注意。
翠篁死死捂住嘴,惊恐万状、呆立原地。
辰戌也顾不得控制脚步声了,冲过去拉起翠篁就往出口奔逃。
还没爬上一层的楼梯,果然后面行刑人就追了上来,边追边喊叫,引得一层的守备聚集。
“你要留要走?”
“走!我会凫水,走!”
翠篁见到那女子惨状,哪肯再留?边跑边扯掉沉重的衣袍钗镮,两个人在混乱的甲板上左闪右避来围追堵截的追兵,
终于跑到船舷边,两人拼命翻过围挡,往漆黑的水面纵身一跃————
骤然入水,水面巨大的张力冲击让辰戌有几秒钟疼得要晕死过去。
等他回神,竭尽全力想要往翠篁的方向游,
“别往她那儿游!船上在往你俩之间掷石块!”
有许愿柳提醒,辰戌立刻对着翠篁的方向喊:
“咱俩分开!当心落石!”
翠篁的水性如她所言、确实很好,大约是控制了落水的姿势,游动远比辰戌自如。
她向辰戌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听见了,反身就向另一个方向奋力游出去。
辰戌安心了,他也改变方向浮潜。
可他明显高估了自己的水性。
刚刚在船上跑得浑身是汗,热血直冲头脑,现在又骤然入水,越离开船水越凉,再加之船上不停往下抛掷滚石块,一波又一波的暗流不停卸力,很快就将辰戌虚耗空。
终于在他最后一次竭尽全力将自己的口鼻送出水面短促呼吸之后,他再也无法维持动作、腿脚僵直,
像一块铅、不由自主的沉下去——
耳边是气泡上浮的咕噜声、水波推搡的哗啦声、所有声音都闷在半凝固的介质内,他恍惚间听到了系统和某个人的争执声,
他只能模糊的捕捉到一些词汇片段,大约是‘肉身投放’、‘救他’、‘□□因果链’之类的,总之声音越来越轻,意识也不由自主向永恒的安宁沉降。
忽然凭空出现了一个热源。
一只大手环住辰戌的腰,从左侧向上托住他的胸腹,给了他一点支撑力。
他的意识被这刺激短暂拉回,奋力想挣脱这样不知来处与目的的枷锁,可又始终不得要领,
水像千丝万缕、越挣扎越紧缠的软绳,一线线阻挠他的动作,也轻柔地带走他肺部的最后一点余气。
那只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胸口以作安抚,离水面只有一步之遥时,他听见有声音从上方、从两人身体相贴处的震颤传导来:
“乖一点。”
“等下口鼻出水就换气。”
很快辰戌就得到了接触空气的机会,因为是有人托着他游,所以反复好几次呼吸都不得要领,
终于在生存本能的支配下等他恢复均匀呼吸、意识回笼时,他已经被动游出去不知多远。
他看不到手主人的脸,却看到身侧是黑缎底绣亮银色纹路的布料,乌黑的发丝像鬼魅妖物披散在水中。
游动渐缓,他的面前是棕红油亮、角落生青苔的小舟侧面。
胸腹处的大手回缩,两只手掐住了他的腰际、向上一托,轻而易举就将他送上了小舟。
辰戌骤然离开水,像灵体一下回了魂、钻进肉身,身体重逾千斤,将他摁在船上抬不起头,只剩喘息。
他很想回头看看,至少看一眼他的脸,可船舱中有脚步声逐渐靠近:
船主人拿着竹篙,一脸戒备的向他走来。
看身型难以判断辰戌的身份、看胸口也没有戴花,直到辰戌抬起头,两人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你是捞尸人!”
“那天半夜花钱捞听竹的?”
船主人辨认出身份,终于长舒一口气,身体也不再警戒,将竹篙随手一插斜靠在船边,转头去船舱中取干布和冷酒。
等到船主人将辰戌扶着坐起来、用干布巾擦了头脸,又被灌了两口烈酒,他才活过来,趴在船沿咳嗽,四处想找寻许愿柳的身影。
“你,哎,你也是重情义的”,
船主人应该是自己补全了辰戌为调查朋友的死因而夜探花船的全故事,主动出声安慰道:
“可事已至此,查清真相也没有用处的,不要费力了,好好安葬朋友罢。”
他自然的将目光投向远处散发光芒、向远处驶去的船舫:
“你的朋友没有上船,未必是坏事”,
“死是解脱,她将能享的福都受用了,一死消债,去也干净。”
水面归于平静,沿着船向岸边直线最近的方向,岸边忽然冒出来一颗头,
是一个女孩,披头散发、在上浮换气,即将靠岸。
辰戌看到翠篁的脑袋,喜悦横生,仿佛和单聘仁、和琴云阁掰手腕终于暂赢一局,帮一个可怜姑娘脱离苦海。
他刚想伸手指那女孩的方位给船夫看,那里却异变陡生:
岸边的林子里走出来两个人。
翠篁看到人,激动的伸手去够岸边地面。
其中一人牵住她的手,似乎要施以援手,
另一人也往前跨一步,半蹲下身。
然后狠狠将翠篁的头摁进水里。
她的手被死死牵住,无法脱逃。
月光洒在水面,起初那片亮白还被波浪和气泡打碎重组。
可没过多久,很快就重圆,还原成一面完整的水镜。
又过了一会儿,水镜之上慢慢浮上来半个人。
摁头者这才松手,转而接棒牵起另一只手,两人合力,像拖拽物件似的将她拖走。
万籁俱寂。
难怪跳船之后,栀灯苑就不再追了。
难怪听竹跳了河,谁也找不到的尸体,会由单聘仁带回来。
辰戌惊恐回头,望向旁边慈眉善目的船夫,和早已脱手、被支在船边的竹篙:
“你刚刚…是不是想也把我逼退回水里去?”
我写的时候:我要写性感家1□□,两人在水里擦出爱的火花。
友:我知道我知道,就那种古早台偶长镜头。你让他俩隔着水箱拍。
最后现实版本就简略到可怕了。因为人在水里,不喘气,会憋死。好可惜啊辰戌连未来对象的脸都还没看到□□桥段就演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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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琴云星选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