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琴云星选记

一般花草都是名中带花、另起一个别号,这样既方便记忆辨认,又可供借花寄情。

但是倘若一花之名听起来和花的品种毫不沾边,就是压根不想让别人认出它的泥腿扎在哪片土上、祖宗又是谁,

只想一朝离地成仙,将其他花都当作脚下泥,好狠狠抬价,抬得同期之花没有一个够得上它身价的零头。

比如这个粉玉藏金,啥花啊卖这么贵……

辰戌都要翻白眼了,毕竟他们玩家一条烂命就只值五百缗,赚得到过关赚不到留这等死。

周围人都在议论这位曾誉凡公子到底是谁,如此大的手笔。

可此人就像昨天刚从土里冒出来的,竟没人知道他家住哪里、有何产业。

“多谢曾公子。”

香晚恋首次开口致谢,她站在一层朝着曾誉凡所在的方向遥遥行礼,给足了这位新晋大客人面子。

“我今日来,是路过时听到了极好的琴声,无意影响星选赛事进程。”

她看向坐在琴边、激动得不知所措的听竹,

“听竹姑娘,期待能在我的舞乐团见到你弹琴。”

……

听竹理所应当通过了初选,随着香晚恋离开,比赛又恢复原装继续进行。

林青女像给儿子送旺仔牛奶的妈妈一样慈祥、温柔、幸福…

蹲在一层出口等听竹背着琴出来。

听竹小脸红扑扑的,神情亢奋又恍惚分不清东南西北,林青女叫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有人在等她。

“听竹宝宝要不要先回去休息呀?还是想接着看比赛呢?”

林青女讲话夹得也是不知天地为何物了,辰戌发自真心感到困惑,这一天半下来,听竹知道林青女的原声嗓音啥样不?

听竹不觉得累,所以他们还是回到二楼接着看比赛演出了。

再往下看,同时进入乐池的竟然有一对双胞胎姐妹,长得一样、穿得也别无二致,一个弹筝、一个吹笛。

两人共奏《紫竹调》。

哪怕两位的演奏技术接近白描,但效果却出乎意料得好。

辰戌看到最终评价是通关时,誊抄将姐妹俩的名字并列写在一起,有点好奇:

“她们这样不分先后的,算是两人通关还是各自通关?以后都二对一的演奏么?”

“合奏和独奏两相比较,明显是合奏比较占便宜吧?”

“嗯嗯,不过也就是和那些技术一般的乐手相比占优势,和我们听竹宝宝比起来还是略逊一筹啦~”

林青女见缝插针的给听竹递夸夸。

“按照赛制来说确实是两人组成队伍更加容易被选上”,

还是之前那个话唠爱搭腔的大叔品评:

“可是以组合星选成功的,以后演出登台也必须以双人合体应征,两人辛苦拿一分钱,不是一家人迟早吵翻天。”

“是啊是啊,一开始如胶似漆,只要沾到钱早晚是同床异梦。”

“不过哎,我记得香晚恋好像最开始也是组合出道的?”

只要涉及到公众人物,舆情立刻就会如迸进火星子的茅草堆沸反盈天,一时间冒出了七嘴八舌的评论。

听竹的脸色变得不太好,她也想加入这场舆论混战,护卫偶像的声誉。

“是真的。”

全场第一次出现不含情绪、完全肯定的声音,

辰戌几人也纷纷回头找音源主人:

是一对夫妻,女人虽然有些年纪,但应该不事生产,或者早年不以农事为业,看起来皮肤洁白,风韵犹存;

挽着她的丈夫就完全反着来了,穿着灰头土脸、手掌粗糙,明显是这个家庭的实际供养者。

那女子像是陷入了回忆,眼中是惊艳和遗憾交加:

“花魁娘子参加星选时,琴云阁还没有起出‘星选’这个名字,当时不过是新人挂牌演出前、办一场真金白银的赠花会。”

“当时的富商们并不十分喜欢香晚恋这样的小家碧玉、甜美可人,所以她的赠花会成绩并不被看好,”

“是当时的花魁不忍她明珠蒙尘,所以和她结为组合、助她取得成绩。”

听竹像是朝圣者听到了先贤圣典,忍不住要将每一点秘闻都细细发掘:

“那她们当时的组合是什么样的?是琴和舞么?”

“对,但也不完全如此。”

“当时的花魁虽然擅长音律,但是以才华闻名的。”

听竹大概猜得到讲述者是什么身份。

作为被服务的观众,和作为同行,一位艺术天才对他们造成的思想冲击是完全不同的。

这名女子大约就是那个时期的艺人,所以回忆起来时也格外触动:

“当时的花魁娘子,既有咏絮之才、又具林下之风,无论是品貌还是才学,都是琴云阁里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在香晚恋娘子办赠花会那一天,本来是要配十二名乐手,以鲜花调为主题奏乐配舞的”,

“但花魁娘子临时推翻了所有布置,仅一人一琴,现场改编以赠花为名的曲目。”

“确实厉害……但那也太寡淡了?”听竹讶异。

“当然不止于此。”女子头一次露出不满被质疑的神色:

“凡赠一花,花魁娘子必于演奏时现作一首诗或词,吟诗和曲,且哪怕是同一种花、她所作之诗取用的音律、典故也并无重复”,

“当晚的赠花会从月上梢头一直延续到日出破晓,一夜赠花不断、一夜诗乐歌舞不断”,

“等到早上,负责记录的仆人将誊抄的诗词长卷从这楼的最高处放下来一直到舞台上,数十长卷如同裁出的数十尺素从天而下,成为了红极一时的‘悬飞诗林’奇景。”

这下连听竹也沉默了。

有这样惊才绝艳的珠玉在前,令人高山仰止、心乡往之。

也难怪香晚恋出道至今仍然不能尽得众人认可,完全能理解,除却巫山非云也。

“那这位花魁叫什么名字?现在在何处?”辰戌好奇。

“这位前代花魁娘子名叫绾卿,现在……哎,不提了。”

不知是谁忽然想到了,插了句嘴:

“我记起来了!有一年赠花会之后琴云阁放归了一大批落选者呢,就那一次是绾卿最后登台吧?”

一个荡气回肠的故事,配一个令人黯然**的结局,真他妈的怪这个贼老天妒英才。

见在场这么多人无一再提绾卿归宿,想也知道大概是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了,辰戌心里堵着一口气,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他的那阵怜悯和惋惜无处释放,看到听竹那张寡淡的脸,想到她的才华,鬼使神差的,对听竹道:

“你要不也找个人组队吧,能帮帮你。”

这话说起来纯粹是好心。

听竹的技术不说放眼所有人,只说听到现在,在乐组里绝对算得上头一档。

这样的才华、却连续好几届星选无法被选中出道,

不必说,问题一定是出在她的脸作为一件商品来说拉低了整体的售价,导致没多少人愿意买单。

既然如此,何不最大化优势,减少捆绑劣势的占比呢?

可这样的话听竹如何能听得?她怎会不知道自己何处有短板?

能坚持至今不断锤炼琴技,说来说去都是不服输、咽不下这口气罢了。

凭什么都是卖手艺,却要以外貌评价高低?

她当即就炸了锅了,甩了脸子,怒气冲冲瞪着辰戌:

“你这样的贵人,自然是看谁都低,唯一只认那些小道捷径”,

“可我听竹偏不走歪门邪道!我早晚让你看看,我也可以!你少瞧不起人!!”

“?我惹你了?还是谁稍不顺你意你就要当刺猬?”

林青女都震惊了,不知道他俩之间到底是有什么邪恶力量在引发战争,怎么忽然就又开始针锋相对了,连忙在中间劝架:

“听竹宝宝,我们知道你特别厉害的,你有话和小孩哥好好说啊…他就是嘴毒了点,心里绝对是站在你这边的!”

昨天被听竹当场打飞筹码、今天又被好心当作驴肝废,就算他辰戌是菩萨也忍不了了。

“行,那你陪着你的听竹宝宝去不蒸馒头争口气吧,我不奉陪,走了!”

他撂下在场之人,自顾自回修习苑去了。

……

眼下赌坊里最炙手可热之人就是老臭虫了。

整整一天一夜,他几乎赌什么都赢,押大来大、要啥来啥。

简直把他这辈子的体面都赢回来了。

还记得他昨天下午刚来时,顶着一张王八脸,四处求人凑出五百钱才兑出一个半缗筹码上桌、被其他赌客阴阳怪气;

现在两极反转,无数双眼睛巴巴望着他,想求他去玩那些押大小之类能跟注的局,想拿他当一回指路明灯。

“想的美,妈的一群狗眼看人低的贱货,老子能给你们剩一口饭都算我白活了”,老臭虫心里恶狠狠的想。

他也确实践行了,赌到现在,哪怕是赌大小,他也把把压到桌子的限红,绝不让任何人沾他一点光。

现下他也赢够了,打算去吃好喝好挥霍一下,等恢复好体力再回来酣战。

他挥退了周边一群嘘寒问暖的两面派狗腿子,独自往出口走。

周围一圈很暗,他一不注意感觉踢到了什么东西,挨踢的那块软肉发出一声无力的“哎哟!”

老臭虫随意撒出一把小筹码,毫无愧疚道:“拿去瞧瞧病吧。”

那人在暗处顺着筹码落地的脆响四处捡拾,像狗一样。

这给了老臭虫莫大的乐趣,他凑上前,想仔细瞧一瞧这狗的丑态:

“你…?”

他定睛一看,只觉得有点印象,似乎是牌友兴起时给他指过。

这一天一夜的激昂使他的大脑罕见的恢复了远超往日的活力。

“你是那个……什么白来着?你是辰戌大师的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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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愿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