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铺后院的柳树下，柳雪菲亲手为陆戈斟上一杯碧螺春，茶汤嫩绿清澈，飘着淡淡的茶香。她捏着茶盏似无意地提起：“前几日与仙君提及我表兄，不知仙君可有印象？”
陆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他罕见地主动追问：“他为何失踪了？”
柳雪菲的眼神暗了暗，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表兄从小就是家族里最拔尖的弟子，百岁那年他出门游历，至今未归。族里人四处搜寻，只找到他遗落的佩剑，都猜测他可能是遇到了高阶妖兽，不敌丧生。”
说到这里，她眼底闪过一丝执拗，下颌微扬，“但我是不信的。我柳雪菲的男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岂能凭一把佩剑就断定生死！”
“你的男人？”陆戈的眉梢微微蹙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诧异。他原以为只是普通的表兄妹情谊，没想到其中还有这般纠葛。
柳雪菲的脸颊泛起一抹浅红，却并未回避，坦然道：“陆仙君有所不知，表兄是我的未婚夫。我们自幼一同长大，早已定下婚约。”
“轰”的一声，陆戈脑子里炸开一团迷雾。
他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柳雪菲刻意的接近，莫非自己真与那表兄容貌相似？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平稳：“之前姑娘说我与你表兄容貌相似，应该是说笑吧。”
“我也是看仙君的身形、谈吐，都与记忆中的表兄极为相似，才想多与仙君接触。现在倒是可以确认仙君不是我表兄了，表兄待我甚好。”柳雪菲一边说一边像是苛责陆戈太过于冷漠。
陆戈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表兄可有什么特殊印记？他日若是遇到可帮助姑娘提供一些线索。”
“他右肩有一道齿痕，是我小时候不懂事咬的。那齿痕形状特殊，左边有个小缺口，像月牙。”
陆戈的身体僵住，手中的茶杯握紧了几分，他的右肩那里确实有一道浅淡的齿痕，形状与柳雪菲描述相似！
当初仓珏看到时，还笑他是不是娶了媳妇，被小娘子咬的，他当时只当是幼时留下的旧伤，从未深究来源。
“不会这么巧合吧…”他在心里喃喃自语，疑云像潮水般将他淹没。难道自己忘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他思量片刻，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道：“这般印记寻人的难度，怕是堪比大海捞针。”
柳雪菲闻言，脸上果然掠过一丝怅然。声音也低了几分：“确实，这些年我派人四处招募相仿之人，确实未果，能寻到与否，或许真要看天意。”
她话锋陡然一转，目光落在陆戈蒙眼的黑绸上，语气带着几分关切，“说起来，陆仙君的眼睛，这些年就没寻到过改善的法子吗？”
“自幼便盲，早已习惯。”陆戈淡淡回应，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早已让他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是什么东西所伤？”
陆戈摇了摇头，他确实不记得自己怎么瞎的，有记忆起便在仓珏身侧。
“我这有一法宝可以帮助陆仙君。仙君可愿意一试？”
陆戈的警惕瞬间提起，“姑娘为何这般帮助陆某？”他不会忘记，两人初识不过数日。
柳雪菲脸颊泛起一抹绯红，语气带着几分羞涩：“我也是有私心的，我想让你看看我。”
她这话半真半假，既掩饰了真实目的，又借着“表兄”的由头，让关切显得合情合理。
陆戈一时语塞，空气都陷入了沉默。
柳雪菲见陆戈不说话，连忙解释：“仙君不必误会，我只是真心想帮你。表兄曾说，医者仁心，能帮到有需要的人，本就是积德之事。”她刻意提起未婚夫，试图打消陆戈的疑虑。
陆戈思索再三，说要考虑下，柳雪菲也只好作罢，但邀约陆戈三日后到波月洞见。
*
“波月洞？”仓珏听到这名字满脸都是疑惑，“这地方在哪里？”
“在浮云楼八层的西北角。那地方藏着不少灵玉奇石，是个常年飘雪的极寒之地，平日里很少有修士愿意去。”
唐演给大家解释完，看向陆戈的眼神有些不解，“柳雪菲为何要约你一个人去这种地方？”
“她说波月洞里有一株‘冰晶雪莲’，辅以琉璃珠的灵力，可以治好我的眼伤。”
“你的眼睛不是从小就……”仓珏话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闭了嘴，他不是故意揭陆戈的伤疤，只是实在诧异，百来年的失明，难道真有法子能让他重见天日？
“小珏。”云岫递去一个警示的眼神，声音压得极低，“别乱说话。”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陆戈蒙着黑绸的脸微微侧着，没有接话，可仓珏却敏锐地察觉到他那是期待又忐忑的模样。
仓珏心里一软，忽然明白过来：就算是习惯了黑暗的陆戈，也一定渴望着能看看这个世界吧？他连忙补救，语气变得格外轻快：“要是真有办法治好，那可太好了！”
唐演没有接仓珏的话，目光落在陆戈身上，沉声问道：“琉璃珠真在她那里？”
“今日她靠近时，我的魂印反应尤其强烈，琉璃珠应该就在她身上。”
“难怪！”仓珏猛地拍了下大腿，像是终于解开了心头的疑惑，“我说我今天在十里铺飘了一圈，怎么什么发现都没有。”
随后他便将自己跟随陆戈进入十里铺后化作青叶虫，在十里铺探查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叙述出来，语速轻快却条理清晰，说到关键处还特意加重了语气，“不过我敢肯定，他们肯定还藏着别的厉害法器！那里有一座阁楼，我根本没法靠近，外围罩着一层强大的结界禁制，我一触碰到就被弹开了。”
唐演听完若有所思，“浮云楼本就是仙界有名的法器汇聚地，云泽府的锻造术在仙界排第一，他们有强大的法器也不足为奇。”
他的神色愈发凝重，“只是柳雪菲如今突然愿意主动贡献出琉璃珠，实在反常，不知她究竟是何目的。”
“不去的话我们没有办法确认琉璃珠。”云岫发问。
陆戈沉默片刻道：“我可以亲自去确认一下，那琉璃珠到底是不是真的。能否用琉璃珠治好我的眼睛，倒在其次。”
唐演与云岫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对于他这个想法，彼此都没有异议，算是默认了这个提议，屋内的气氛渐渐从疑虑转向了对后续行动的考量。
仓珏却没这么放心，他转身跑回自己房间，翻出一沓早就画好的符箓，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一股脑塞进陆戈手里。他拉着陆戈的手腕，千叮咛万嘱咐，语气里满是焦急：“这些符箓你都收好，要是有情况，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符箓用起来！”
“好。”陆戈任由他拉着，指尖触到仓珏温热的掌心，心里泛起一阵暖意。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小珏，如果…如果我的眼睛真的能好，我想第一个见到的人，是你。”
这、这是邀约他一起去？
仓珏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涌到耳尖，连呼吸都乱了。他愣愣地看着陆戈，蒙着黑绸的眼看不清神情，可那语气里的真挚却像羽毛似的，轻轻挠在他的心尖上。
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一句：“知、知道了。”
他慌忙转过身，假装整理桌上的器具，可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扬——心里那丝窃喜，像破土而出的嫩芽，怎么都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