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你们社长还真是挺爷们的!”强伟坐在餐桌的老位置上,一口烟,一口酒;一口肉,一口酒;一口酒,一颗花生米。自顾自忙得不亦乐乎。
段飞坐在他对面,瞥了他一眼,敲了敲筷子,厉声说道:“你这天天来我家蹭饭的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
“嗐!”强伟放下酒杯,痞笑了一下,“这不得来讨论案情吗?你们这里最合适,而且,实话实说,这里的酒、罐头和你炒的小菜,真的是很绝,得意楼都撵不上!”说着强伟讨好地对着段飞比了个大拇指。
段飞嗤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朝厨房里的须予喊道:“须予,快来吃吧,别弄了!”
须予的毛茸茸小脑袋往客厅里探了探:“快好了,你们慢点吃,留点胃口,这道菜可是我的拿手绝活,你们必须尝尝!”
强伟在一旁斜眼看着段飞,意味深长地笑道:“是不是特别有家的感觉!”
段飞没有回头,盯着厨房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低地说了句:“我们这种人,提家是不是太奢侈了!”
听此言,强伟那伸向酱牛肉的筷子突然停在了半空,片刻后他自嘲一笑,“也是,这乱世,提家的确是一种奢侈。”
话音刚落,须予端着一个大汤盆,从厨房里奔了出来。
“来来来,快让一让!”须予的喊声打破了客厅里稍显沉闷的气氛,段飞赶紧起身,把桌上的凉菜收拾到了四边,中间留了个空位,强伟也拿起了早就准备好的报纸垫在了中间。
须予几乎是把大盆扔到了桌上,盆子落桌,须予马上用通红的手指捏住了耳垂,“这,这也太烫了吧,大意了大意了。”
“你这是做了个啥啊,这么大动静!”强伟调笑道。
须予的手指从耳垂上放了下来,边搓揉边兴奋地介绍道:“乱炖啊,我看到厨房里有茄子、豆角、土豆,还有棵大白菜,今天下班我特意去买了排骨和粉条,就等着给你们小露一手呢!”
段飞从餐桌旁矮柜的抽屉里取了一管烫伤膏递给了须予,须予摆了摆手:“没那么金贵,你们快来尝尝,我跟孤儿院的东北老阿姨学的。在孤儿院的时候我每次做这道菜,一定被孩子们抢得连一滴汤汁都剩不下来。”
“哇塞!好吃哎,香,这豆角和土豆炖得又烂又入味,白菜也香甜,粉条丝滑,排骨,这排骨简直绝了!”趁着段飞给须予上药,强伟咔咔就是几大筷子,一嘴的食物还没嚼完,鼓着腮帮子就开始在那里猛夸了起来。
“啧!你这人,我……”段飞明显有些急眼了,放下药膏,举起筷子就开始和强伟抢食。
一旁的须予看得直乐,笑着说:“你们怎么跟孩子一样,我做了好多呢,锅里还有,没盛出来,别急,别抢,小心烫,唉,强哥,这块排骨你就让给段哥吧!”
在须予的助阵下,段飞终于在这场排骨争夺战中完美胜出,排骨刚入口,段飞就冲须予比了个大拇指。
看着这样的段飞和强伟,须予脸上堆满了快意的笑容。谁也不会想到,一个是报社里出了名的冷面段,一个是在警局谁也不敢惹的伟哥强,在这方小小的客厅里,却像两个孩子般为了一块排骨打起了筷子大战,这一幕须予觉得自己可以记很多很多年。
“愣在那里干啥呢!你也快来尝尝!”段飞夹起一块排骨,递到了须予嘴边,须予很自然地张开了嘴,没人觉得这不对,只有须予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突然慢了那么半拍,刚才被手指搓揉过的耳垂变得更红了。
酒足饭饱后,因为须予手上的“伤”,段飞没让他进厨房,强伟声称碗他是可以洗,但不能保证洗完还能剩几只,所以只能段飞一人在厨房里忙活。
强伟拉着须予,板着脸,一本正经地交代着潜进医院后的注意事项和具体要做的事情。
“总之,第一步,你这几天必须把段飞给你画的医院平面图完整地记下来,为了这张图他可忙活了好几个晚上了。你要做到无论在医院的任何角落,脑子里都会瞬间闪现出地图上的位置点。还有,那几处逃生通道,都得烂熟于胸,你进去后我们无法联系你,有任何紧急情况,都别急,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千万不要冒险蛮干。我们每天午夜会潜进医院,就在后门旁的欧式亭子里等你,到时候你就想办法来接头,如果实在来不了,也不用慌,我和段飞一定会找到你的!”
强伟侃侃而谈,须予认真记录,不时点头,表示了解。
“呶!把这个收好,防身用!”段飞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两人身边,往桌子上扔了一个盒子。
强伟好奇地抢先一步揽过了盒子,打开一看,惊叹道:“好家伙,勃朗宁半自动M1906手枪,这也太漂亮了吧,我也就在图片上见过,段大哥啊,你可是真舍得啊?”
须予从强伟手里拿过了这把小手枪,放在手掌心里左右摆弄:“这是真枪?这么小,能打吗?”
“啧啧啧!”强伟给了须予一个嫌弃表情,又小心地把枪拿回到了自己的手上,满脸疼爱,温柔地爱抚着:“唉!小予予啊,真不是哥说你哦,还是不是真枪?还这么小能打吗?你可真是有眼无珠的典型了,这可是个大宝贝啊!这把M1906微型手枪,又叫掌心雷,是勃朗宁先生的得意之作,别看它个头不大,威力却不小,弹匣容量达6发,有效射程有30米,隐蔽性强,安全性还高,还有三重保险。这在国外都是高层领导和高级间谍才有的装备,产量不高,是防身用的最佳选择,国内几乎找不到,我记得孙文先生曾经有过一把。”
“看来强队长还是有点知识储备的!”段飞一把从强伟手里夺过手枪,用手举着瞄了瞄,然后递交给了须予,叮嘱道:“这几天找个时间和我去郊外试试,也不求你射得有多精准,最主要先熟悉一下,找找感觉,遇到危险的时候,防身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强伟直勾勾地盯着这把掌心雷,明显还有一丝不舍,“唉,我说段飞,你这,也,哦,对了,段大哥,你都能搞到这把枪,那市面上那几种紧俏货,是不是也有渠道啊!咱们这么多年兄弟了,要是你有,咱们可真能发……”
“打住,没渠道,没资源,搞不到,能给强队搞几个牛肉罐头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段飞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强伟的话。
强伟叹了口气说:“还兄弟呢,小气!不过须予带着这把枪进医院,我倒是又安心不少,关键时刻没准真有用。”
“但愿用不上!”段飞说得很轻,似是自言自语,但其他两个人明显都听见了。
日子过得很快,趁着须予准备潜伏任务,强伟把局里那些比较曲折有趣的刑事案件的档案都一股脑儿地交给了须予,须予一边给报社交稿,一边努力补课。
不到半个月,医院的地形、地貌,潜伏的注意事项,还有一些随身可以携带的物品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只是段飞却又像之前一样,神出鬼没起来,偶尔出现,消失的时间则更长。
这一天,须予上午交完稿,下午想去趟警局再拿些资料,没想到刚出报社大门,就看到对面停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须予定睛一看,车门旁站着一个人,身穿一件品质高端的黑色呢料大衣,里面配着裁剪合体的蓝灰色条纹西装三件套,细长的脖子上搭着一条同色系的毛绒围巾。
那人后背倚着车门,两条大长腿交叠着,头上的礼帽微微前倾,虽然看不到脸,须予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
看着须予像一只惊喜的小兔子一样朝自己狂奔过来,段飞心里莫名一暖。
“啊,段飞,你怎么穿成这样,看着像一个上海小开!”须予脸上又是疑惑又是惊喜。
段飞突然想逗一逗眼前的人,便说:“参加了个酒会,怎么样,帅不帅?”
须予用力地点了点头,赞叹道:“帅,真的帅,你这样穿也太好看了吧!”
得到这个答案的段飞看上去很是满意,转身拉开了车门,欢快地说了句:“好吧,上车,帅哥带你去郊外!”
“练枪?”须予问道。
段飞朝须予眨了眨眼说:“带着呢?”
须予拍了拍身侧的书包:“必须啊,从你送给我那天起,就没离过我身!”
段飞对这个答案同样非常满意。
车子开得很稳,不久他们就来到了皇陵边的一片松林中。
下了车,段飞找了片相对开阔的地界儿,回头看了眼须予:“就在这里吧!你先装个子弹我看一下。”
须予这几天在强伟的调教下,对这把枪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不光会装卸子弹,也学会了拆卸和组装零件,虽然还不太熟练,但强伟认为眼下是够用了。
须予认真卸下弹匣退出子弹,复又装上,把弹匣扣好,打开了保险,又马上关上。
段飞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须予的一系列操作,随后点了点头说:“还不错,强伟教你开枪了吗?”
“开过的,但还是不太熟练,打不准。”须予说得有些心虚。
段飞安慰道:“没关系,一开始都这样,你先打几发我看看,对,就瞄那棵歪脖松吧。”段飞指了指前方十几米处的一棵松树。
“嗯!”须予重重吸了口气,两腿一前一后站定,打开保险,上了膛,举起枪,想着强伟教他的三点一线法则,瞄准了前方的目标,又沉了沉气,这才用力扣下了扳机。
只听“嘭!”的一声,地上扬起了一片尘土,树上却啥也没有。
须予低下头,很是羞愧。
段飞笑着拍了拍须予的肩膀:“没关系,咱们再来,其实到时候也就是防个身,就是用来吓唬吓唬人的,不用太紧张,来,我教你。”
说完段飞就伸手从身后整个地圈住了须予,段飞的前胸几乎贴在了须予的后背上,他的脸离须予的面颊也就几公分。段飞的呼气轻轻喷到了须予脸上,须予一惊,脸上的肌肉轻轻地颤了几下,身体也不由自主地紧绷了起来,胸口起伏的频率也加快了几分,呼吸自然也变得有些急促。
段飞却依然沉稳,他似乎没发现须予的变化,顺势握住了须予的手,轻声说道:“别紧张,放松,瞄的时候对准目标的下方,对,往下一点点,就这样,身体微微前倾,没怎么开过枪的人,开枪时的后坐力会导致手腕控制不住上扬,对,很好,肩膀沉下来,扣扳机的时候要果断。”
怎么开的这一枪,须予完全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段飞身上悠悠的沉香味和他说话时吐出那一丝淡淡的混着香烟和洋酒的气息,以及那握上来有些潮湿的带着厚茧的手掌。
“嘭!”又一声枪响,前方歪脖子老松树上飘起了一阵轻烟,子弹准确地打在了树干上。
“不错!”段飞磁性的声音在须予耳畔响起,就好像小绒毛在他的耳朵里轻轻地挠了一小下,心尖上最柔软的那一块突然被击中,一瞬间身上犹如过了电一般,酥麻中有微微的刺痛感。
须予就像是被下了咒一样,定在了原地。
段飞这时才觉察出怀中人的异样,他慢慢地放下了握着须予的手,一阵小风吹过,须予的头发向后扬了扬,正好抚上了段飞的鼻尖,段飞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
“我看,我,觉,得这样挺好了,够用,你挺聪明的!”向来沉稳的段飞也没有掩饰好心里的那一丝慌乱,用手不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须予也是半天才回过神来,有些慌张地说道:“哦,是嘛,我……”
“嗯,是。对了,我们的行动,定在后天!”段飞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
须予一惊,说道:“后天?”
“对!来前我去了趟警局,强伟已经和军营那边商量好了,军营也和医院打好了招呼,到时候,他们会派个联络官来送你去医院。明天你去报社和周主编请个假,就说警察局那边有个案子想让你帮忙,强伟也会给周主编打电话的。”
须予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却又突然什么也想不起来了,想抬头看一看段飞,却也是不敢,只好默默地低头闭上了嘴。
第二天,依照段飞的安排,一切都很顺利,周主编不光准了假,还特别表扬了这段时间须予的优异表现,并特批了工作津贴,叮嘱须予全力以赴地配合警局,最好能多弄到点独家新闻,多出些好稿子,
现在的须予已经是报社的金牌记者了,只要有他的专题文章,报纸一出来就供不应求,每周三,他的刑案追踪专栏出刊,报纸都得加印发行。
须予回到编辑部时,同事们都不在,段飞的位置也空着,他早上从家出来的时候,段飞就已经走了,还想着能在编辑部遇见呢!
须予叹了口气,虽然住在一个屋檐下这么长时间了,却不知道段飞平时都在忙些啥?有没有危险?会不会……须予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虽然说是朋友,也哥哥弟弟的叫着,也曾一起经历过一些事情,但毕竟各自有各自的生活,除了工作上的交集,他们什么也不是,又何必去多管闲事,去关心他在干什么呢?
须予自嘲地笑了笑,收拾了一下东西,乘着同事们都去吃午餐,一个人静静地离开了。
“八号护士站在哪里?”
“四楼,大厅楼梯上去左拐第一个路口右拐,或者从大厅右侧安全门旁的小楼梯上四楼就是。”
“二号配电室?”
“大厅后方安全门下到地下二层右拐第三个门。”
“一号逃生通道?”
“住院大楼,大厅右边第三扇窗户,螺丝已经松了,稍一用力就可以打开,出去后,直接右拐进入草丛,到达小山坡后,有一片隐蔽的树林……”
段飞一推开大门,就听到强伟和须予在那里认真地一问一答,平时吊儿郎当的强伟办起事来十分严谨认真。须予本就刚毕业没多久,还是一副学生做派,这乍一看还以为是老师在给学生补课呢?
段飞靠着门看了很久,想象着须予上学时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变得越来越舒展。
强伟一边踱着步,一边提问题,猛一转身,看到了站在门边的段飞!
“哟!段大顾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居然还站在那里偷看。”强伟放下了地图嬉笑道。
段飞没挪步,上身依旧半倚着门,揶揄道:“谁说我偷看了,我是光明正大地看,怎么,强队长又来蹭饭了!”
“谁说我是来蹭饭的,是小予同学邀请我来的,是吧,小予予!”
须予抬眼一望,段飞与昨天又有不同,他穿着套藏青色单排扣紧身西服,同色暗花领带,戴着副金丝边的眼镜,显得沉稳又洋气,他就这样半倚着门框站在那里,两条腿显得格外修长。
须予眼前突然浮现出了昨天试枪时的情景,莫名的耳根就有些发红,话也答得有些结巴了起来:“没有,哦,对,对,是我邀请强哥来的,正好,我再复习一遍注意事项!”
段飞已经把外套脱下搭在了沙发背上。
“晚上想吃啥?”段飞边卷衬衫袖子边往厨房走。
“不用了,冷面段同志,小予已经揉好面和好了馅,今天吃饺子,一会儿我们就开始包!”
段飞回头看了眼须予,挑了挑眉,赞许地说道:“对,吃饺子,吃饺子好!”
事实证明,包饺子这件事情,他们三个十分有默契,强伟擀皮,须予包,段飞煮,一趟流水线下来,很快热腾腾的饺子就端上了桌。
强伟爱吃锅边,热饺子一上来,就腾腾腾地吞下了好几个,然后又往嘴里扔了几瓣蒜,眯了几口酒,脸上立刻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表情。
“哎呀,要说好吃啊,还得是饺子,饺子就酒,天长地久啊!热腾、暖心,这才是家的感觉啊!”
一旁的须予第一个饺子才咬到馅,抬头看着强伟傻乐。
段飞也津津有味地连吃了几个,一脸餍足地说:“真的有好久没吃到这么香的饺子了!”
大家低头吃了会儿,第一轮**算是过去了,三人很有默契地准备休息一下再来第二轮。
段飞乘着须予去煮饺子,低头轻声地问强伟:“警局这几天没什么新情况吧?”
强伟放下了酒杯,也轻声地回复道:“没有!还算太平,也没人再提蓝色尸体的案子了,尸体也没再出现,看来,我们之前的行动一定是打草惊蛇了,所以须予这一次去,其实真的挺危险的。但事情已经发展到这儿了,也没其他办法,还好,你这几顿大酒没白喝,医院里的情况,能探的也都探了,我也都跟须予交代仔细了。我跟军营的长官哥们已经打好招呼,他亲自给院长打的电话,说须予是他媳妇儿的干弟弟,让他们多多关照。”
“嗯,好!”段飞点点头,想了一会儿又说:“一会儿别忘了再叮嘱几句,别冒进,查不出什么也没关系。不过,他倒是个听话的孩子,关键时刻也机灵,你那些小兄弟们都安排好了!”
“三班、二十四小时在医院外盯着!不会出事,放心,我用的都是我手下办事最牢靠的!再说有你段大少爷的加班费顶着,没有不尽心的。”强伟胸有成竹地说。
“来来来,刚煮得的,快来继续!”说话间,须予端着热饺子从厨房走了出来。
饭后,强伟又叮嘱了几句,说明早八点会有辆军车来接须予,开车的是军区长官的副官,姓钱,人不错,让须予放心,早点休息,便回了家。
强伟回去后,段飞也没多说话,直接把须予推回了房间,让他什么也别想,就是好好睡一觉。
第二天须予很早就醒了,他心里倒是出奇的平静,一夜居然无梦。
来到客厅时,段飞已经准备好了一桌早餐,须予也没客气,在段飞静静地注视下,美
美地饱餐了一顿。
八点还差五分,门口传来了汽车的发动机声,须予从窗户里和车上的人打了个招呼,拿起背包和段飞告了个别,起身就要走。
须予刚走到门边,突然听到了段飞的喊声:“等等!”
须予一回头,段飞一个大步向前,一下子抱住了须予,两只手用力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接着在须予的耳边轻声念叨:“一定注意安全,不要冒进,查不查得到东西没关系,记住,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坚信,有我……和强伟在你就一定不会出事!”
须予用力地点了点头,没敢看段飞,转身推开了大门,大步朝对面的军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