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恐惧,未来

世界重新恢复了光亮和色彩,看着突兀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热闹人群,看着鲜艳的各色装饰和售卖车,那安竟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的感觉。

“怎么样?幻觉系。”干桂从那安肩头冒出,颇为好奇的看向重新恢复动作的二人。

二人进入结界的时间并不长,在外面的人看来也就是一瞬。好在干桂可以感知到虚影,所以它此刻可以确定二人是已经干掉虚影从结界中出来了。

但还没等二人回答,干桂就一眼看到了柒业脸上那道轻轻的划痕:“居然会伤到脸,真少见。”

头部是人最脆弱的部位,无论对谁来说肯定都是要重点保护的区域,更不要说是柒业。虽然一直作为战斗人员行动,但研究院当初同意柒业加入战斗人员的一大条件便是:战斗不能对柒业的日常研究产生过大的影响,细则中也有特地强调不能让头部受伤。再加上柒业本就对头部和颈部的接触格外敏感,自干桂有印象以来柒业头部颈部受伤的次数加起来甚至不会超过五次。

柒业没有回答,只是略看了干桂一眼。干桂见他眼神不善,瞬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转移话题般的看向了那安:“那安的幻觉...”

干桂的话还没说完,那安便下意识的一惊,血腥的场景在她脑内一闪而过,胃部似乎开始了不受控制的翻涌抽搐。

“马上就要到我们了,先想想该点什么吧。”柒业声音冷漠的打断了干桂的问话。

干桂也察觉到了那安的异样,虽然说是内心最恐惧的事物,但大多数人在离开幻觉之后往往都不会继续在意幻觉的具体内容。如果真的被妖魔鬼怪一类的吓到,以机构的经验来说,事后多和现实中亲近的人交流也更有利于走出。

但为什么?那安被问到后却是一副想要自我封闭的模样?

干桂下意识的看向柒业,就见他双眉微皱的看着那安,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结界中大概是发生什么了。干桂又担忧的看了眼那安,随即笑着应道:“也是,来看看吃什么味道比较好,网上推荐度最高的是抹茶味哦!”

那安轻轻点头,表情木然的和干桂一起看向不远处的菜单。但她也仅仅只是在看,根本没有真的在想该吃什么味道,她现在实在是没有胃口。

买可丽饼的队伍很快排到了他们,在干桂的示意下二人最终买了巧克力味和抹茶味两种味道,在附近找了一个空着的休息区坐下享用。虽然说是享用,但那安和柒业都只是在当干桂的美食支架。干桂期间也询问过那安要不要尝一口,却被她摇头拒绝。

“我不饿。”

虽然这样说,但与其说是不饿,不如说就是单纯的没胃口。

干桂只是看了那安片刻,没有再多说什么,迅速吃完那安手中的可丽饼后转而落在了柒业肩上。

“那安在幻觉里看到了什么。”干桂趁那安发呆的功夫在柒业耳边小声问道。

但这个问题也只得到了柒业摇头表示不知道的回复。当然,知不知道是一回事,有没有猜想则是另一回事,但柒业并不打算说。

“真是的。算了。”干桂略显无语的又快速吃完了柒业手中的可丽饼,转而重新落回那安肩头小声问道:“那安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那安再次轻轻摇头,扯出一个笑容说道:“去你想去的地方吧,我都可以。”

干桂有些无奈的朝四周看了看,随即看向一个方向说道:“去那边看看?我记得那边有好几家网上推荐的店铺,可以选一家吃个午饭。”

那安下意识抬头看向干桂所指的方向——正是广场的北面。那安轻抿了抿下唇,轻声答道:“好,去那边看看吧。”

那安微垂下视线,尽量不去看高处。虽然早已摆脱幻觉,但那一幕已经在她心中留下了过于鲜明的一幕。只是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她看到的会是这样一幕?为什么会是柒业?难道自己最害怕的事情竟然是...

就在那安被迷茫包裹之时,她的右手便清晰的传来了被人握住的触感。那安略有些意外的抬头向身边的柒业,只见他神色如常的说道:“走吧。”

“嗯。”那安轻轻点头,努力回握柒业温暖的手掌。他的手比自己的大,也更温暖。手上有不太明显的茧,既有因握剑而产生的,也有因写字而产生的,但一定都不如右手明显。

这些或早该猜到,或此刻才清晰感觉到的细节让那安慢慢放松。她看向这个理应已无比熟悉的身影,是啊,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那只是幻觉,不会发生在现实的幻觉。

真的是这样吗?

他要离开,他终会离开,他要去王兽森林送死,为了一个不可能实现的誓言,为了他们撇脚的谎言!

不,不是这样的!一定还有其他原因,说不定有什么自己还不知道的隐情。

就算真的有又怎么样,你改变不了这一切,改变不了结局,他终会离开。

他终会离开。这个声音在那安的脑海中徘徊不散,原本已经淡去的幻影在她脑海中止不住的回放。虽然已经不再有具体画面,但当时她所感受到的血腥感和绝望却始终存在。虽然柒业的存在和右手不断传来的温和触感都在提醒她,此刻才是现实。但那安却知道,那一刻的恐惧从未曾远离。

在夜晚降临时,他们终于返回到了家中。干桂对于这一天的行程很满意,它几乎按照推荐逛遍了所有美食,当然,是甜品类的所有美食。那安和柒业也跟随品尝了其中的部分,虽然始终没什么胃口,但那安还真切的感受了其中部分甜品中所含有的用心。如果不是今日,她大概也会记录下一些店铺,推荐给同样喜爱甜食的罗嘉和霄霄。

但今日,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只能轻叹一声强迫自己躺于床上。

虽然是乖乖在床上躺下,但那安却丝毫没有睡意,光是在这黑暗的房间中呆着,她就能够切身回想起在结界内的感受,更不用说尝试闭眼入睡。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这是今天第几次忍不住轻叹,她将手按住自己的头部,明天一早还要上学,她必须尝试闭眼入睡。

但只是刚被彻底的黑暗笼罩,那安脑中就不自觉的浮现起一片血红。她不用细想就知道在前面等着自己的是什么,也不敢细想。不知道在床上辗转反侧多久之后,那安还是无奈的重新坐起身。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否感觉到疲劳,是否很需要睡眠,她只知道,自己短暂大概是无法睡着的。

又在床上静坐一会后,那安还是决定先起来一趟。哪怕只是假装出去上个厕所,总之,她不想再一个人待在房间内了。

那安并没有开灯,只是尽可能轻的摸黑下床。然后又凭窗外的微光挪至门边,缓缓拉开了自己的房门。客厅同样很黑,借助阳台外的光线隐约可以看到在地毯上入睡的干桂。它看起来呼吸平稳,睡得正香。

那安的嘴角难得勾出一丝安慰的笑容,她继续蹑手蹑脚的向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在路过柒业房间门前时,她隐约看到从内里透出的微弱光亮。

他也还没有睡吗。那安下意识的轻抿了抿下唇,内心深处似乎有轻微的安心感涌起。她没有停下太久,还是按照原定计划轻轻向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进入洗手间,那安将镜前灯打开,她习惯在起夜只开镜前灯。但她却并没有走向更靠里的马桶,只是就这样站在镜子前,茫然的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镜子中的自己精神不算太好,但还完全算不上憔悴。如果就这样熬一夜再去上学应该也不是不行,至少还不到被人怀疑的地步。那安也知道在高中阶段其实有不少人都喜欢熬夜,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上课睡觉。

那安又很快想到了柒业,不过他大概不是因为熬夜没精神,可能只是单纯的觉得上课无聊。那安感觉自己的心情大概是好了一点,犹豫片刻后她还是去按了一下马桶的冲水键,然后再打开水龙头做了全套的戏。这样,在别人看来,自己只是上了个时间略长的洗手间。

那安再次轻叹一声,转身拉门从洗手间内走出。但这一拉门见到的场景却让她有些意外,柒业也正拉开自己房间的门看向她。

那安眨眼愣了片刻,很快略有些尴尬的轻声笑道:“你又没睡啊。”

这不是那安最近第一次碰到类似的场景,她记得自己生病那几天,有一晚起来时也撞到了柒业,当时他正消灭完一只虚影。

柒业看了那安一会后才轻声答道:“并不是每天。”

随后便转身重新进入房间。

那安轻轻抿了抿嘴,正准备抬脚向自己的房间返回,却见刚进入屋内的柒业正回头看向她。

“进来吧。”柒业的声音依旧很轻,说完他便继续向房间内走去。

诶?那安有些疑惑,但她还是很快乖乖跟了进去。因为她此刻的确更不想一个人回黑暗的房间中尝试入睡。

她刚进入屋内,柒业便看向她继续说道:“把门关上,别吵醒干桂。”

那安听话的轻轻将门关好,客厅的黑暗被彻底隔绝在门外,只剩下柒业房间内略显昏暗的灯光。那安也终于知道了自己之前看到的光是来自哪里,它来自于放在窗边桌子上的一盏台灯。

“怎么了。”虽然这么问,但那安其实知道柒业大概是想说白天在结界中的事,他肯定察觉到了什么。

果不其然,柒业注视着那安认真而又温和的轻声问道:“白天你在结界中看到的幻觉...和我有关?”

那安想到了柒业要说和这相关的事,却没有料到他会问得这么直白,直白到她几乎没有任何躲藏的余地。

“为什么,这么问?”那安不敢看向柒业。

柒业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似乎是在思索。但很快,他向那安靠近了几步,在那安茫然抬头看向他时,他才终于轻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因为我看到的幻觉,也和你有关。”

那安双眼微微睁大,她没有想到柒业会给出这样的答案。她微张了几次双唇,才终于磕磕绊绊的挤出了几个字:“你,不...害怕吗。”

她这样问无疑是变相承认了柒业刚刚的问题,但她此时已经没有力气思考这么多。比起这些她更想确认自己刚刚问出口的问题,因为柒业比她早太多就解除了幻觉。即使面对自己害怕的场景也能保持绝对的理智,还是说,他其实根本不怕也不在乎。

“有一些。”柒业的回答再次令那安意外,他并没有单纯的说是或不是,他很快也再次补充道:“但我必须以最快速度离开幻觉,否则失去的就不再只是幻觉中的你。”

“相较之下,这更令我恐惧。”

这个理由充分且直白,直白到让那安几乎短暂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但她却很快想通,这就是柒业,这就是他会给出的答案。

比起虚无缥缈的事,他一直更注重现实,更在乎未来。他似乎一直都这么坚定,坚定到几乎有些残忍,她早该知道。可是这样一个人所在乎的未来中,真的有他自己吗?那安想到了废土,想到了那合理却不想被其他人所接受的决定。想到了自己和匡长峰等人的交谈。

自己到底又是怎么想的呢?到底想要怎么做呢。

那安下意识看向面前的柒业,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或者说,她其实早就知道了答案。如果立场交换,柒业会怎么做几乎不言而喻,他早已给出了答案。

她是他的搭档。他就这样理所当然的说要保护自己,不想失去自己。

而自己呢。他也是自己的搭档。她本就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在乎,最不想失去他的人。

那安轻咬下唇:“你相信注定的未来吗?”

过了很久,柒业才似无奈的轻声答道:“事在人为,即使无法改变结果,过程也同样具有意义。”

真是狡猾的回答。那安露出一个苦笑:“我知道了。我相信你。”

说完,那安转身离开的柒业的房间。

从周先生提出开始,这就注定不会是一件轻松的事。这次的幻觉也许只是一个预防针,自己可能还有经历更多恐惧更多绝望,才能最终到达那个结局。或许即使到了最后,自己的选择说不定也会和干桂一样,变成一种掺杂着绝望的陪伴。但不到最后一刻,现在的她大概是会无法甘心的吧。

看着那安决然离去的背影,柒业轻叹一声重新将视线转向夜色浓重的窗外。这种黑暗和窒息,的确和结界中的那一刻有一些相似。他还能清晰的回想起结界中那个幻觉那安的一言一行,虽然从她出现,到他的剑劈下,她只说了短短的四个字...

“别离开我。”

但他清楚,这是他的那安绝不会说出的话。因为她总是试图去理解,去理解自己的一切选择。即使痛苦,即使不舍,她之前也始终站在了自己这一边。

这次,大概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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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影猎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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