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顿饭结束,脑海还反复回荡着他的话。
结账离店,两人往对面那条阑马街走。
明明天没黑,明明上一秒身后太阳照在身上还是暖的,但一旦进入街内,就仿佛陷入另一种社会秩序当中。
视线所及之处,全都充斥着诡异的三教九流气息。
这里的店铺没有店牌,甚至没有店名,而毛佶给的位置,也只有一个街牌号——
阑马街23。
到了。
前面就是。
从一道开着的卷帘门进去,一个步梯,往上走的时候还能听见几声搓麻耍牌的吵闹声,就连空气都混杂的脂粉烟酒味。
看着有点像几十年前的那种**,总之不怎么正经。
戚禾下意识往戚晏野身边靠了点,两人手臂不可避免的相贴,他低头挨近她耳边:“跟着我。”
话落,戚禾腕间一暖,被他稳稳扣进手心。
拉开玻璃门往里走,有一层楼梯。
越往上,熏人的烟酒气越重,各种低俗恶劣的笑闹声也越大。
戚晏野脚步收住,终究还是不想让她在这种地方待:“你先去隔壁奶茶店等我。”
戚禾知道他什么意思,摇摇头:“我不走,不能留你一个人。”
说罢,她垂眸,将被他握着的手腕轻轻抽出来,换成手心,跟他的贴上去,然后握上。仰头对他说:“走吧,我不怕。”
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戚晏野喉结轻动。
没说话,盯着前方灯光缭乱的入口,从口袋里摸出烟。
戚禾看着他将烟压上唇,下一秒,打火机发出清脆一声,橙红色的火苗瞬间将他半边侧脸映亮,眼窝到鼻梁都染了层欲。
烟气散开,又冷又烈,就这么一下,那股混吝的劲儿立刻就出来了。
戚禾跟在他身边,来到一扇门前。
毛佶此刻正坐在沙发上,怀里搂着个衣着清凉的浓妆女人,在场的有**个,都是跟他差不多德性的男男女女。
“来来来!再来一把!”
“砰——”
叫喊声正疯狂,忽然被一声震耳的爆裂声打断。
张牙舞爪的十来个人瞬间噤声。
纷纷回头,最先看见的是嘴角噙着戏谑笑容的戚晏野,然后,就是被他牵在身侧的戚禾。
而此时,她脚下正踩着一个爆成碎片的烂气球。
也就是刚才那声“砰”的来源。
两张极具辨识度的脸,做着不同程度的冷表情,眉眼都浓,都锋利。站在声色低靡的包厢里,一时分不清彼此之间是谁借谁的势,谁在狐假虎威。
毛佶最先反应过来,油腻的抹了把下巴:“呦,我当谁!”
戚晏野烟垂在身侧,拉着她入局。
一落座,戚禾没浪费时间,直奔主题:“相机呢?”
毛佶嫌她不懂规矩似的欸一声:“别急,我这不正找人送来了么。”
显然,要比想象中难搞。
戚晏野眉眼映着指尖的猩红,半边手臂拢在烟雾里,手指点了点烟末端的灰,下巴朝桌面上散开的扑克牌一扬:“来一局?”
毛佶一乐:“那必须来啊。”
此时就有人要上手洗牌,结果被毛佶一个眼神给弄退了回去,笑面虎似的挤出笑。说不玩牌,玩骰子。
打牌玩的是脑子和记忆力,但骰子,全凭运气,或者,也可以作弊。
戚禾怀疑他是想来阴的。
果然,从第一局开始就不对劲,甚至后面一连两把,戚晏野每一次都是点数小的那个。
反观毛佶,每次一摇,至少3个6起步。
眼瞧着戚晏野将第三杯罚利落下肚,毛佶大笑两声,咧着嘴鼓掌:“够爷们!”
戚禾不放心,暗暗拉了下他的胳膊,一边看他现在的状态:“戚晏野。”
他眼睛依旧清明,但脸颊已经隐隐泛白,握着空杯,视线幽深平静:“不急。”
就因一句不急。以至于后面连着第3、第4局,毛佶全赢了。
之后,戚晏野去了趟卫生间。
戚禾在包厢里等他,听毛佶扯东扯西。
但没几分钟就等不下去了,不放心,去找他了。
出来的时候,发现戚晏野正靠在卫生间外看手机。
她越想越气不过,快步走过去:“那个毛佶分明是在耍无赖!”
戚晏野毫不意外:“我这被他做手脚的骰子有三个,他那,也有三个。”
只不过他是被弄成了固定点一,而毛佶是固定点六。
“你知道你还?……”
她表情全是为他不平的气愤,但戚晏野却问了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我刚喝了几杯。”
“七杯。”
说完戚禾也意识到,由一开始的气愤变成担忧:“你怎么样?难不难受?”
他没说话,一双静默清黑的眼睛看着她。
是她从没见过的眼神,有点沉,有点烫,糅杂着晦涩的孤独和执着。
“你是不是,不舒服?不然……不然我们还是走吧。”
大不了叫警察来处理,大不了就让冀琛知道。
顶多也就是被他教训几句。
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担心,有点要哭了的样儿,虽然挺可怜的,但是表情,眼神,全都是只给他一个人的。
但他不能让她一天之内难受两次,用没碰过烟的手按了按她的眼角:“好了,哄你的,走了。”
说罢揽过她的肩。
重返牌桌,戚晏野把跟前的骰子一扔,全到了毛佶那,叮当几声响,全混了在一起。
“唉?什么意思?”毛佶表情立刻变了。
戚晏野向后靠,后背抵上沙发靠椅,言简意赅:“换个玩法”
说完下巴指了指那堆骰子:“各选三个,怎么样?”
“行啊。”
毛佶掀眼看去:“我先挑?”
戚晏野大方同意:“可以。”
毛佶没客气,二话不说捡起一颗显示“6”的骰子,结果下一秒就听见戚晏野不紧不慢的补充后半句:“哦对了,这次比小。”
毛佶手一顿,腮颊嚼了两下,怀疑过他这一番动作的猫腻,但想到他前几局的表现,又放心下来。
“行,比小就比小!”
于是,后面局面立刻出现了反转。
连着五局,毛佶全输。
一杯轻,三杯懵,五杯晃,之前赢的全还回来了。
戚禾都没看明白他是怎么赢的,怎么就全反转了?
直到第七局,差不多了,戚晏野终于开口:“行了,到这吧。”
也是这时候,谈判终于正式进正轨。
骰子往桌上一扔:“相机。”
毛佶皮笑肉不笑的哼出一声,没料自己竟也被摆了一道儿,面色阴沉的应了声:“等着。”
说罢起身,出去的时候还抬手招呼走了在场的一个人,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很快消失在包厢外。
戚禾总算是找到机会说话了,拉了下戚晏野的手臂:“你怎么做到的?”
竟然让毛佶七把连输??
戚晏野勾勾手,她立刻凑过去,听见他的声音落在耳边:“我的骰子没交出去。”
被固定一点的那三个骰子,其实全在他这儿,但他只用了两个,剩下一个是正常的。
戚禾眼睛霍然一亮,想笑,但又不好太明显:“你也太损了吧?”
“那刚才你刚才把骰子全扔给他的时候他难道没发现骰子少了吗?”她明明记得他把所有骰子全扔出去了呀。
“你猜我刚才为什么要去卫生间?”
戚禾立刻反应过来:“你不会是——??”
戚晏野:“从隔壁包厢拿的。”
原来是掉包了。
其实固定点一的骰子全在他那儿。
戚禾眨了眨眼,看着他,眼里的崇拜和服气根本藏不了。只能说她对他的了解还是太少,他何止聪明,还能把事看的这么通透明白。
明招暗招都会,还玩的这么好。
这一刻,戚禾真觉得,这世上没人能降得住他。
几分钟后,毛佶带着相机回来。
面对即将失而复得的东西,戚禾的背不自觉的紧绷起来,眼睛紧紧盯着。
“妹妹,相机还是得看好,万一被人不小心发现隐藏相册的照片——”毛佶轻呵,“那可就不好了。”
戚禾心当即一沉。
她的隐藏相册是设过密码的,一般人不会去找,也解不开。但如果遇上同为这个圈子,又想动歪点心思的,那就很难搞了。
果然——
“都是同行,谁还没点“非公开”的照片?”
毛佶拎着相机,一副“过来人”、“我都懂”的表情。
戚晏野自然也听得出潜台词,捏着手机,金属边缘在桌上磕出不轻不重的一声:“你想怎么解决?”
“这么着吧。”
毛佶面上一副好商量的嘴脸,比出一个手掌:“五万,就当感谢费了。”
什么感谢费,分明是敲诈!
而且就算给了钱,也不能保证相机里的照片没有被他动手脚。
而戚晏野接下来要解决的,就是这个——
此时,手机被他搁在桌面上往前一推,稳准的停在毛佶面前,没有丁点儿受威胁的紧迫感。
毛佶不明所以的看他。
戚晏野不多说,只轻抬下颌示意:“自己点开看。”
毛佶点开他手机里的文件夹。
结果就看见,里面装的全是他的丑料,包括但不限于:和多位女性粉丝的撩骚记录,女模特的偷拍,甚至还有,他把模特肚子搞大的那点事。
随便哪一个发网上,他在圈子都不用混了,说不定还得吃牢饭。
文件夹里的内容戚禾没有看到,但此刻毛佶脸上的慌倒是看的清清楚楚。
戚晏野不急,慢慢补充:“对了,咖啡厅的监控,警察那已经有了。”
那时候咖啡厅人多,相机从一开始就被他盯上了,再加上付颜颜的粗心,曲美乔的视而不见,不被偷才怪。
证据和柄都出来了,自然主动权也就交出去了。
嗡——嗡——
手机来了电话。
陆妄行打过来的。
看戚晏野表情,显然早就知道这通电话会来。直接告诉毛佶:“点开听吧,给你的。”
毛佶脸色已经铁青,周围男女的表情也由原先的看戏转变为微妙,面面相觑,看着,等着,好奇着。
很快,陆妄行狂妄又自带威胁的声音洋洋洒洒的传了出来——
“毛佶,损人不利己的事,我劝你少干。”
毛佶本来是想捞一笔,没想这么倒霉,惹错了人。
“这样,咱交个朋友,互相卖个面子,你跟你那个朋友说一声,把这事儿揭过去,成不?”
说罢,起身往自己还有戚晏野的杯中各满一杯。
边倒边恭笑:“交个朋友,我保证,喝了这杯,我就当没碰过这个相机。”
戚晏野没多说,相机接过来给戚禾,自己则拿起桌上那杯酒。
戚禾看着他,不想让他再喝,但手心在下一秒传来温度,多了一颗糖的重量。
他跟对面豺狼虎豹一样的人喝着酒,却在角落里,偷偷把一颗糖塞进了她手心。
戚禾低头看着糖,又看着面上不动声色喝着酒的他。
心在一刻,被强势拉开一道缝隙,有风进去,有雨进去,经历一场潮湿之后,一颗带着酒精外壳的糖,被永远留在了那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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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