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蓄意

一上车,车内暖气扑面袭来,柑橘味愈发浓烈,冒着缕缕熏香,却很难找到香味的来源。

梧凡末夺回自己手机,朝纪靳耀肩头比出一记手刀,但真没下手去打,只是警告他别再乱动自己的东西。

纪靳耀厚脸皮惯了,脸上挂着笑,嘴上毫无诚意说着抱歉。

雨刮器刮走车窗玻璃上残存的雨痕,露出清晰的繁星夜景。

因律河边不远处的摩天轮倒映在车窗上,点点星光绚烂多彩。

纪靳耀返回驾驶位系好安全带,眼瞅着就要朝她这边伸手。

梧凡末抬手制止他的动作,恰好触碰到车内的自动感应器,副驾驶的安全带自动递到她手边。

原本纪靳耀笔直伸过来的手拐了个弯,去到后座取出来一张叠好的毛巾怼在她面前,“擦擦。”

“哦。”梧凡末系好安全带,简单用毛巾擦了擦身上的雨珠。

纪靳耀接过她用完后的毛巾,细长的胳膊不需要上半身怎么往后移,很轻松地在后座又抽出一条毛毯过来。

他后座就跟百宝箱似的。

梧凡末和气讲了声谢谢,刻意与他拉开边界。

她抚摸着毯子上的毛绒质感,才惊觉自己身上冰凉得不像话。

梧凡末有个老毛病,精神高度紧绷时,就完全顾不上身体发出的危险信号。

经常发生在重大考试前后,好处就是成绩单出来时,她都名列前茅,坏处就是自己事后会大病一场。

纪靳耀则是与她完全相反,是最怕疼怕冷怕热的人,但凡哪点不舒服就会叫出来。

背后传来公交车的鸣笛声,打断了梧凡末游神的思绪。

纪靳耀发动车子,余光扫到梧凡末揪着毛毯一角,缠绕在食指打圈,跟只呆猫一样。

他嘴角不禁上扬:“坐稳了。”

这还是梧凡末第二回坐他的车。

她立马回过神,松开毛毯盖好在腿上,抬手握住挂在侧边的拉手。

梧凡末第一回坐纪靳耀的车,还得追溯到十年前。

初二某天下午美术课放学,纪靳耀连手上干了的颜料都来不及清洗,非要拉着她去他家附近新开的超市买抹茶巧克力吃。

那时候受学生欢迎的交通工具只有自行车。

她就坐在纪靳耀自行车后座,由于他蹬踏板的速度太快,两个车轮子嗡嗡发出响动,细铁丝尖锐摩擦着,好像随时随地会散架。

狂风吹乱梧凡末的发丝,她无暇整理,只能紧闭双目,残有颜料的双手牢牢搂着他纤细的腰身,压根不敢松开,就怕一松,自己被甩飞了。

纪靳耀骑得不亦乐乎,路过下坡,双腿离开脚踏板,张开涂有颜料的双臂,嘴里灌入风,还频频发出“啊——”的豪爽叫声。

梧凡末半眯着眼抬头仰望男孩的背影,夕阳西下,蓝白条纹的校服随风飘扬,给回忆镀上一层泛黄的模糊滤镜。

记得当时,她也有样学样,如鹰展翅般,打开臂膀,迎着微风,在空旷的道路放声吼叫。

所以她理所当然以为纪靳耀如今换成四轮车也难改年少时期的野性。

可车速并没有梧凡末预期那般飙升。

车子开得究极缓慢,纪靳耀严格遵守指示牌上标注的车速限制。

梧凡末忍不住打量起纪靳耀,四年不见,他无论是形象还是脾性都让自己感到陌生。

男人侧脸轮廓硬朗,昏暗的灯光下,他的五官像是被勾勒成带有明暗交界线的立体素描画。

眉宇间拧成一股绳,全神贯注投入在开车上。

不说话时,显得人还挺成熟稳重的。

纪靳耀通过后视镜瞥到梧凡末木愣愣盯着自己,她貌似在思索什么,紧咬住下嘴皮。

他侧过身,马路边的白炽灯光扫过金色的碎发,随着他转头的动作,右边的耳环重心偏向她:“渴了?”

梧凡末视线回收,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有点。”

“水在杯架上。”他正襟危坐,语气温和,“零食就在旁边的储物格,有个隐形开关,你扣开就行。”

她乖乖照做,取了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上一口,往旁边格子里掏了会,抓出来一把巧克力。

无一例外全是抹茶味的。

梧凡末回到朔京东跑西跑了好几个小时,巧克力的确能快速补充能量。

满身的疲惫骤然涌上来,她没之前那么提防着纪靳耀,两人气场慢慢融合进柑橘香气里。

“上京这条路,一到下雨天就堵得慌,路也滑,得小心开。”纪靳耀冷不丁解释。

梧凡末把巧克力咬成碎颗粒,口中时不时发出像嚼脆骨的声音,抹茶的苦涩先绽放在味蕾中。

逐渐回甘的巧克力香味和她的理解一并出来:要是没下雨就带她飙车的意思。

“那还是下雨好点。”梧凡末惜命地说。

她又抓起一块巧克力,已经吃了不知道第几个了,总之旁边的包装袋堆成一座小山。

“给我来一块。”纪靳耀朝她索要。

“狗不能吃。”梧凡末嘴比脑子快,刚撕开的巧克力投进自己嘴里。

“……”

“梧凡末,你真把我当狗了?”纪靳耀气笑了。

“吃完了。”梧凡末往储物格上下左右掏了个遍,两手空空摆在他面前。

为了掩饰尴尬,她抽了张纸擦干净手,端起手机编辑着与傅清弦的聊天框。

茉莉:【弦哥,可以麻烦你发一下晚宴的地址吗?#拜托##拜托#】

关于参不参加晚宴的事,梧凡末思来想去,认为还是将错就错。

并且不打算告诉纪靳耀自己酒店住哪,否则她未来三天都别想过上清闲的日子。

过了两分钟。

弦音:【椿邻庄园.地图位置】

茉莉:【谢谢,弦哥!#抱拳#】

对方显示输入中,大约过去三十几秒。

弦音:【……你的司机找不到路吗?】

梧凡末瞟了眼纪靳耀,他正板着脸专注开车,直觉告诉她,暂时先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茉莉:【他不知道,就是爱逞强而已。】

弦音:【明白了。】

终于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梧凡末捧着发亮的手机凑到他身边。

纪靳耀看也没看,宽大的手挡住手机屏幕,果断拒绝:“不需要,这地我熟得很。”

朔京虽然地方很大,但这种商业圈子的晚宴举办地点,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

纪靳耀会知道也不奇怪。

怪不得傅清弦犹豫半天打出来这些字来问她。

车里的暖气渐渐捂热梧凡末冰凉的身子,座椅太过于舒适,让她没来及多仔细想想——傅清弦是怎么认识的纪靳耀?

“叮咚——”

车内中央大屏幕弹出微信消息。

Miss.Z:【照片都处理好了。】

梧凡末对天发誓,她压根不想窥探纪靳耀的**,奈何这个显示器实在太大,从四面八方都能瞟到内容。

纪靳耀修长的手指在屏幕前划走这条消息。

“已读不回?”梧凡末没忍住发问。

“我被狗仔偷拍了。”纪靳耀伸了个懒腰,“雇她当助理就是处理这些的。”

梧凡末迅速抱头俯低身子。

“是在机场被拍到的。”纪靳耀话一顿,拉出角落里的梧凡末,“我车窗玻璃装了防窥膜,放心吧。”

“既然会被狗仔拍,你也敢大摇大摆来机场?”梧凡末眉头紧锁,上下审视着他,抛开穿着普通了点,身上其他地方很难不让人留意吧。

尤其是那头惹眼的金发,不得不说挺配纪靳耀现在白到发光的肤色。

“我偶然路过的。”纪靳耀嘴硬狡辩。

“……”

这话怎么那么耳熟。

“你是去接机那个Vesper的吧?”梧凡末第一时间想到纪靳耀粉丝的话。

不提这个名字还好,一提起来,纪靳耀怒气涌上心头。

一想到自己明明什么也没做错,却被以扰乱治安管理的说辞,拘留在附近的派出所做笔录就很莫名其妙。

要不是耽误这么多时间,他早就可以追上梧凡末了。

纪靳耀望着梧凡末,那湿漉漉的眼神等着他答复,心里那股无名火顿时浇灭了:“不是。”

“哦。”红灯倒计时还有十秒,梧凡末从口袋里抽出随身听戴好。

“没了?”纪靳耀弯腰趴在方向盘上,“你不多问点吗?”

“哈——”梧凡末掀了掀眼皮,假意打了个哈欠,“我困了。”

她了然心底的困惑已揭晓,但潜意识里还是在逃避。

在飞机上酝酿十几个小时都没有的睡意,不知为何在纪靳耀的车上,她装着装着真有了迷糊的困倦。

记不得时间过了多久。

“叮叮——”又是两声微信提示音。

梧凡末睡眠很浅,半眯着睁开眼,意识尚未清醒,大屏幕上弹出消息。

高飞:【你现在在哪?】

高飞:【我还没上车呢!】

纪靳耀咳嗽一声,大屏幕显示识别认证成功:“伞都给你了,自己回去就行。”

这条语音自动转化成文字发给了那位叫高飞的好友。

下一秒,电话铃声轰炸过来。

这下梧凡末是真醒了,也是“震醒了”。

“帮我接一下,谢谢。”纪靳耀调亮车内的氛围灯。

梧凡末摘下耳机,手指上滑屏幕接听。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留给凡人最后喘息的机会。

紧接着,对面传来铺天盖地的谩骂:

“纪靳耀你个狗,留老娘独自在风雨中美丽!”

“你开车要去哪?!我可是看到你领了一个女人进副驾驶!”

“你想干嘛,你要上天啊!”

“末末可是回国了嗷?!”

“再说了,你作为明星能不能有点职业道德!”

“你这种滥情的人,要不是现代法律不允许,放古代我高低给你浸猪笼,你知道不!”

“……”

梧凡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居然听到了些什么话。

反观纪靳耀依旧板着脸专注开车,不清楚是装的,还是真的听不见,好像那些话不是攻击他的。

“纪狗你人呢?说话!”

梧凡末在脑内组织措辞,缓缓吐出的字,貌似沾上了酒气:“是我。”

“我*!”苏江棠瞬间挂断电话。

*

纪靳耀仰头大笑,擦掉眼角边的泪珠:你说她是不是近视度数又加深了,不然怎么会认不出你?”

岂止是认不出,三次里只认出来她一次,甚至距离近到要撞在一起才行。

梧凡末对苏江棠那番言论不做评价,只询问纪靳耀:“你怎么给苏江棠备注这种名字?”

“啊,这个啊。”纪靳耀思考了一会,“我看到她个性签名写了‘希望事业一路高飞’,就给她备注上了。”他反问,“不觉得很励志吗?”

“挺励志的。”梧凡末想到苏江棠在酒吧对服务员抱怨的那段话,工作确实很努力了。

“不过,这是我对外的解释。”纪靳耀话锋一转,“动画片里不是有个狗就叫高飞。”

“你和她半斤八两。”梧凡末指的是骂人水平。

她又戴好耳机闭上眼睛,困意再次来袭。

纪靳耀默默关掉车内的灯。

*

这次梧凡末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漫长到这个梦境无非就是她尘封已久的一段记忆。

点点雨滴敲打着玻璃窗,窗外的树叶在微风中摇曳,空气里混着泥土的青草香味。

梧凡末穿着崭新的校服坐在教室最后一排。

今天是高一开学的第一天,也是她和纪靳耀十五年以来,首次不同班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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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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蓄意为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