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森开着车在周围晃荡,天色已晚,以甘霖谨慎的性格,不会摸黑赶路,大概率会在车上凑合一夜,天亮再出发。他把方圆五公里都扫荡了一遍,终于在一颗枯树下找到了。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先打开遮阳板,整理了下头发。又偏头闻了闻,确认身上没有异味。最后预演了一遍对话,连说了几遍冷静,才推开车门走了过去。
甘霖趴在方向盘上,像是睡着了。
兰森准备好的话在这一刻全都被压了回去。他转身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完美的烟圈从口中吐出,又被他一口气吹散。
甘霖被车窗处的动静惊醒,他在梦里延续了那个吻,并发展出了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一抬头,春梦主角的背影就在眼前。
他心虚地低下头,顾不上思考兰森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手指拨动方向盘下的按钮,一脚油门,车就窜了出去。
兰森烟刚放进嘴里,脚踝被毫无征兆启动的汽车带得往前一个趔趄,重心直接往后倒去,他在后脑勺接触地面的前一秒伸手撑住了地面。嘴里的烟也飞了出去,在地上滚出一串火星子。
他懵在原地,看着荡起一片尘土的车屁股,捡起还剩半截的烟塞进嘴里,快步跃上自己的车:“想跑?”
甘霖边开车边分心去看后视镜,那人果然追了上来。
兰森作为新都最有钱的人之一,他那辆车的性能可不是自己这辆半吊子越野车能比的。
眼看两车距离越来越近,甘霖手心冒汗,方向盘在他手中打滑,车身猛地歪向一侧。就在这一瞬间,深灰色的车从右侧撕开夜色,车身几乎贴着他的车平行滑上来。
不待他做出反应,深灰色的车身在路面上旋转了将近九十度,整辆车横在他车前,彻底堵死了前方的路。
甘霖踩下刹车,轮胎的摩擦声回荡在寂静的夜空。他喘着粗气,掌心全是黏腻的汗。
深灰色的车门打开,一只穿着短靴的脚伸了出来。兰森走到他车前,曲指敲了敲车窗:“下车。”
甘霖没听他的,只摇下车窗:“什么事?”
兰森被他气笑了:“你跑什么?” 他手臂曲起,搭在打开的车窗上,弯腰商量道:“十分钟,我问清楚就放你走。”
甘霖下意识把拇指塞进嘴里,开始思考要不要答应。
兰森把他的大拇指解救出来:“坏习惯。”他握住甘霖的手,拇指在他嘴唇上摩擦。
甘霖偏头躲过。
“亲都亲过了,还不让摸?嗯?”
这个老流氓!
正犹豫间,兰森已经自己伸手解了锁,他拉开另一侧的车门坐进来,把咂摸了无数遍的话问了出来:“我想了几天都没想明白,为什么突然要分手?”
甘霖垂下头,他对这段关系始终有一种不确定的恐惧感。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在教室门口等待,那人什么时候来他不知道,会不会来更不确定。在日益加深的恐惧中,恨意也悄然滋生。
收到匿名讯息之后,他在查清真相和听从本能之间反复摇摆。
最终自我战胜了本我。毕竟等待的滋味,他尝了太多年,宁愿做那个先离开的人。主动选择的疼痛,好过在希望中一点点被凌迟。
而且,他并不觉得兰森有多喜欢他。他们每次见面都伴随着□□的纠缠,他从兰森那里获得短暂的精神慰藉,对方从他这里获得□□的愉悦。很公平。
他呼出一口气,低声道:“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和绿洲有关?”
甘霖摇摇头:“不,私事。”
“不能告诉我?”
“跟你……没什么关系。”
兰森点点头:“我很好奇,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甘霖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直视他的双眼:“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兰森半晌没说话,最后低笑一声:“原来如此。”他完全忘了下车前默念的冷静,一手捏住甘霖的下巴,咬牙切齿道:“明明是你先来招惹我的,结果自己倒跑了。”
弹簧从袖口探出两颗头,顺着兰森的手臂爬到甘霖肩上,身体绕上他的脖颈,尾巴软软垂下。它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支起两颗脑袋看着两人。
兰森等了半晌,也没有等到一个解释,他伸手拉开车门:“行。那就分手吧。”
甘霖低下头,耳边是那人衣服布料和座椅摩擦的声音。兰森下车了。
“弹簧,回来。”感受到主人的召唤,弹簧顺着车门爬过去,钻进兰森袖口,缠上他的手腕。
甘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用不了多久,天就亮了。他关上车窗,检查了剩余油量,用袖子擦了一遍方向盘。然后启动汽车,绕过兰森的车,朝着西北方向驶去。
后视镜中,兰森还站在原地。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最终消失在视野中。
车里憋闷得厉害,他打开车窗。呼啸的风灌进来,虎口处溅上水滴,他以为下雨了。直到嘴角尝到咸味,他抬起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
兰森回到住处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
杜磊急得团团转:“老大,你跑哪去了?来大活了。”
“不接。”
杜磊一怔,看兰森阴沉的脸色,猜测他和甘霖谈崩了,现在说大概率要挨打。但事情紧急,他又怕误事。于是跑到另一边,隔着张桌子说道:“伊甸园的单子,说跟绿洲有关。”
兰森停下脚步:“绿洲?”
“对。这单是裴教授亲自下的,来的俩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得你亲自去一趟。”杜磊嘿嘿两声,拇指和食指合在一起搓了搓:“但钱多多是肯定的。”
兰森和伊甸园的掌权人裴水泉没什么深交,但赏金猎人的身份,注定了两人得有不少生意上的往来。
杜磊把车停在伊甸园入口处,这里不像绿洲外围有众多人员戒备。但周围却并没有什么人靠近,光是闸门两侧墙壁上的自动炮塔就足以吓退一大波人。杜磊被拦在门外,只好在车上等。
对方似乎料定兰森会来,门口的护卫只问了名字就把他放了进去。
裴水泉正在茶室喝茶。茶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墙上挂着旧世界的书法,桌上摆着一套紫砂壶具。
“请坐。”裴水泉没起身,只用眼神示意了对面的位置。
兰森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裴水泉将冲泡好的茶汤倒入公道杯,又滤进两只小杯。他推了一杯到兰森面前:“尝尝,普洱,现在市面上可找不到了。”
兰森端起杯子,一口干了。裴水泉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杯子放回茶桌,干巴巴地评价道:“不太好喝。”
“……”裴水泉被他的喝法惊得目瞪口呆:“你还是这么豪爽的性子。”
“裴教授,咱俩就没必要说这些场面话了,聊聊任务吧。”
裴水泉放下茶杯:“那我就直说了。绿洲的‘氚核’丢了。”
“丢了?”兰森抬起眼皮:“那这单任务就是找它了?”
“没错。”
“谁偷的?有位置吗?”
裴水泉笑了笑:“我要知道在哪,也用不着亲自找你了。不过,武器可以无限供应,你列个清单,我让人送到指定地点。事成之后,再加这个数。”
他比划了一个手势。
兰森扫了一眼:“不少啊。”
“值这个价。”
“是不止这个价。绿洲那帮人把氚核当祖宗供着,丢了它,等于半条命没了。谁拿到氚核,谁就是下一个绿洲。”
裴水泉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斟茶:“我做的是生意,不是政治。氚核到了我手里,无非是多接几笔能源订单。我就是个造枪的,反应堆怎么造我搞不懂的。”
两人对视了几秒。
兰森突然笑了:“行,我接了。但有个问题。”
“你说。”
“除了氚核丢失,绿洲还出了什么事?”
裴水泉慢慢放下茶杯,抹去桌面上的水渍:“你指哪方面?”
“跟清除队有关的。”
“清除队……”裴水泉把公道杯里的茶汤倒进水洗,将滚烫的热水再次冲入壶中,合上盖子:“队长甘霖?”
兰森没回答。
“我听说,”裴水泉把泡好的热茶汤,重新滤入已经空了的公道杯中:“他在苏拉广场上被烙了刑,还被要求一个月内找到氚核,带回绿洲。这么说起来,你们两个是竞争关系。”
兰森拿过公道杯,给裴水泉的空杯添茶:“请裴教授务必不要外泄氚核丢失的消息,毕竟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那是自然。”
兰森端起茶杯:“我干了。”
裴水泉失笑:“年轻人,暴殄天物啊!”
兰森放下杯子,站起身:“武器清单和接货地点,一个小时后送过来。”
杜磊看他出来,迈着小碎步凑了上去:“怎么着?成了吗?给的钱多不多?”
兰森扫了他一眼:“能不能有点追求?就知道钱。”
杜磊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盯着他:“不是,咱就干这行的,不图钱图什么呀?”
“别废话了,回去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这是要开干了?”杜磊搓了搓手,一脸兴奋:“什么任务?”
“找个东西。”
“去哪找?”杜磊发动汽车,回头问道。
“不知道。”兰森坐进车里:“但有个人肯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