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许先第一次注意到那个新来的女实习生是因为她也姓白。

刚来半天就把办公区跑得跟自己家一样,人都认不全却干练利索得犹如传令兵。“许律师,您两点的客户赵先生到了。”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那一瞬间他忽然变回被老师点到的男生,没来由的无措,从课桌后迟钝地站起来。她已经转身走了。

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女生。而他本是这家律所里毫无悬念个子最高的人。

一个略有姿色却打扮中性随意妆都不化的年轻女性。这让与她共处一室的他感到小小的冒犯。

和周围的女同事比,她有一点不同,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理当让对方知晓他的这份注意。

像往常一样,他从律所的后门下班,穿过一条磨砂玻璃隔出的走廊,走到前门等电梯。透明玻璃门、半人高的前台和宽屏显示器组成某种视觉屏障,仰赖身高优势,他轻松越过了这些屏障,潇洒地朝那个女实习生挥手。

他清楚自己的外形优势。身高腿长,精致的刀削般的五官。尖窄的短脸在男人堆里或许显得不够大气,却深得姑娘们的芳心。发型刚从背头改成卷毛,搭配头戴式耳机和浅咖色西装,任谁都看不出他已经三十二岁。在他不算长的职业生涯里,来自年轻女实习生的额外亲近犹如不时刮来的春风,令他瘙痒,又刚好够他装作无事发生,继续维持他暖男前辈的形象。偶尔他也愿意略微放下身段,提醒个别静默迟钝的春风可以朝他吹拂。

回应他的不是欣喜和羞涩,而是警惕和困惑。皱起的眉头下,一双年轻却并不青涩的眼睛审视着他,给他友善自若的神情打上嫌疑的标记。他的手在半空挥得愈发僵硬,像在等隐形的发条转完,好不容易挨到她终于迟疑冷淡地也朝他挥了挥手。

电梯来了,在他们之间叮一声闭合,他如蒙大赦。

是她太高冷?太骄傲?还是她根本对他没印象?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这似乎更接近事实。也对,她才刚来半天,记不住人很正常,他这样安慰自己。

第二天他还从前台经过,依然挥手向她告别。这一次他矜持克制,她满脸堆笑着回应,殷勤得像在道歉。

很好,她现在知道他是谁了。可他为什么还不觉得满足?

只要坐电梯就会经过前台,无论送客户下楼还是陪两个哥哥放风,他抓住甚至主动创造了各种和她互动的机会,像大学校园里一个天真热情的男同学,当着两个哥哥的面上蹿下跳,只为在磨砂玻璃上找到一块透明的缝隙跟她对上视线。

他用工位座机给前台打电话,听她念完干瘪的开场白,自报家门告诉她他是许先,请她帮忙确认一下她身后的会议室里有没有人。她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工作电话还可以这么用,但是恭敬地回道:“您等一下。”他等她确认完,穿过整片办公区,翩翩抵达会议室门口,准备好再次当面向她道谢。谁知她坐在五步开外侧对着他,目不斜视,只盯着电脑。

“你现在一到周一就精神饱满啊。”庞海打趣他。

周一周二下午是她来实习的日子。庞海和聂辰比许先大七八岁,是他在律所里的两个哥哥。许先做什么从不避着他们俩,三人组成的男性联盟里很多事心照不宣。

许先微微一笑,羞涩又自信。

庞海没追问,转头跟聂辰讲粤语。许先和他俩并排往办公楼外走,像个高个的跟班。

她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背着双肩包,穿着阔腿牛仔裤和松垮的运动衫,显然也意外会跟他们迎面撞见。她眼神在三人间飞速游移了一下,似乎觉得没人会注意到她,缩着肩膀试图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办公楼。许先从没见过这样的她:既不沉稳也不镇定,好像做错了什么事怕被抓包。有趣,他偏不放过她,就在她要跟他擦肩而过的一瞬沉沉问候了一句:“哈喽。”

庞海和聂辰的粤语交流一顿,她僵硬地朝许先略一偏头,勉强丢给他一个“嗨”,像打发纠缠她已久的猥琐男,逃也似的跑了。

三个人转身看她消失的背影,两个人扭头看许先的表情,许先视线漂移,强撑着最后一点脸面。庞海咳嗽一声:“难搞哦。”接着跟聂辰聊刚才的话题。

她以为她是谁?不会以为他喜欢她吧?别逗了!他许先还不至于转性去喜欢一个对穿衣打扮毫无品味的女人。她除了个高,长得其实也就那样吧,个高对女人来说又不算什么优点。再说他又没做什么,只不过作为一个没架子的前辈愿意多跟实习生打打招呼罢了,她那是什么态度?就那么不愿意搭理他?居然当着庞海和聂辰的面让他下不来台!不会以为他是那种到处调戏小姑娘的中年油腻男吧?笑话!他许先一表人材,主动往上扑的都还挡不过来呢!

下一周她照常出现,和许先在过道遭遇,他冷冷说一句:“借过”。她挨个来问各位律师有没有活儿派给她,问到许先的时候殷勤讨好得若无其事。许先已经注意到,每当求人的时候,她总会捏着嗓子用拖长了音调的“诶”开头,眼睛微微睁大,做出一种天真,过于膨胀的笑意让苹果肌高高隆起,脖子和上身不自觉左右扭动,好像对眼前人充分的尊敬已经足以令她惶恐不安。

她装得太不像,演得太夸张,许先不信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出来。她总是这样,先让他吃瘪,后又摆出一整套殷勤来敷衍人,这一次他不会上当。

他冷淡中带着防御,说他眼下没有事要她帮忙。她还是笑眯眯的,可等到给她派活儿的女同事真在她面前端起架子,她的嗓音立刻变得又冷又沉,那样明显地给人瞧出她的不服来。

做戏就要做全套,怎么都没人提醒她?

讨论到具体工作,她往常的样子又露出来。嗓音有一点粗,有一点哑,更粗哑的是她说话的方式,省却了一切人情世故或身为女人常被认为该有的柔滑调调,像修车师傅拨弄卡住的零件,只为弄清她该做什么。

等她得了令离开,许先听见身边的女同事冷笑:“拽成这样,还真没有身为小朋友的自觉。”

这个没有小朋友自觉的实习生叫白真,许先开始暗暗在心底用这个名字称呼她,而不是总下意识用“那个女实习生”指代。

她确实很拽,拽得超出她的身份乃至年龄之外,无论是许先还是其他同事都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

律所的封闭空间里,客户的狗血八卦永远是每日沉闷氛围的调剂,离婚律师给实习生分配任务的时候很爱顺便讲给所有人听。今天的故事是心机婊和接盘侠珠胎暗结,转头骗绿帽男给孩子上户口。自从白真来律所实习,许先发现自己越来越少在工作时间戴降噪耳机。五步开外,她语气平淡,问得认真,就像她好奇所有其他知识点:“请问同居和事实婚姻有什么区别?”

离婚律师愣了一下,有点不耐烦:“那你和你男朋友……”

意料之外的静默格外冗长,许先紧盯住宽屏显示器上的一个字节。

白真少有的反应迟钝,末了终于吐出一句:“不好意思没这概念,我……我需要知道吗?”

离婚律师和许先一样的震惊:“不需要。”

她显然有点尴尬了,想快速略过这一节:“嗯好,那我自己查资料吧……”

她不知道同居是怎样的!不是装不知道,是真不知道。她有二十五岁了吧,怎么会还不知道这个?她不是比其他实习生都游刃有余吗?不会没谈过恋爱吧……或者只是从没跟男人同居过?她个高,长得又不错,怎么会没人爱?还是说她根本觉得别人不够格?那他……他会够这个格吗?她是因为觉得他也不够格才那样冷淡地回避他吗……

许先脑子里乱糟糟的,忽然听她风风火火地开口:“客户说他和女方最后一次见面是2023年6月他们一起去日本旅游,已经两年过去所以女方怀的孩子不可能是他的。但是客户自己提供的他们在日本的合照显示时间是2024年6月,这个时间和女方律师信里提到的一致,应该是客户自己记错了。客户自己提供的证据和女方的律师信里都没提到第三方的存在,不知道他说的接盘侠是哪来的……”

离婚律师略有些难堪,不过很好地掩饰,让她发消息跟客户核实。对方不假思索的狡辩,她彻底失去耐心,发出极响亮的一声“啧”:“他根本不知道!还在这儿说是2023年。”

许先注意到对面的庞海动了动肩膀,仿佛坐得不大舒服。

一个年轻女性对年长她十几岁的中年男人毫无敬畏,并且当着其他男性前辈的面不加掩饰地表露了这一点。不够圆滑,这是肯定的,也不会是能让男人感到轻松的类型,却令许先忍不住心生向往。

向往又没理由接近,因为她不让他靠近。

那之后并没有什么人提起她,好像从头到尾都只有他注意到她的不同,也只有他会对她的每一次出现异常敏感。许先屈腿蹬着办公楼角落的墙壁,陪庞海和聂辰吞云吐雾,就像上次那样突然看到了白真。

她仍旧背着双肩包,刚从学校赶来,走得热了把大衣脱下来抱在怀里,在双肩包和大衣的双重拉拽下略显驼背。内搭的黑秋衣袖子高高挽起,束起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贴在脸上,目光灰败疲惫,投向地面,好像瞥见了他,又好像只是没有焦点。

这一幕绝非美丽,也绝不会是能挑起一个男人**的样子,可许先不知怎的,心底涌起久违的柔软。

原来她也会累。

一个人在他乡上学实习,是很辛苦的吧?毕竟他也曾这样辛苦。

或许那天他们在楼下遇见,她也只是太累了,其实并没有讨厌他?

想为她做点什么,可他既没有位置也没有立场。

两周后,许先终于等来了一个机会——她主动在企业微信发消息问他有没有事需要帮忙。当然要!他尽量克制地回复:“有,可以现在过来吗。”就像他对待任何其他实习生。

她积极答应:“这就来!”等真到他面前却一脸防御。

他在她那里没有信任,但他不介意。他转身想给她找把椅子,被她直挺挺地拒绝:“啊不用!您说!”她弯下腰,整个身子绷成拉满的弓弦,笼罩在他头顶。

好吧,如果这是她想要的。

她空着手来,他借给她他的稿纸和笔,勉为其难地批评她一句:“下次记得带纸来。”他当然希望还有下次。近在咫尺,他能觉出她的不服气,好像她肯来就已经给了他天大的面子。

也不能说不对,毕竟他确实在心底偷偷地受宠若惊。

他低头讲案子,她冷不丁发问,语气勉强卡在礼貌的范围,绝称不上谦逊,有点冷,还有点横。她只在别人先不尊重她的时候才这个样子,而他,他哪里敢。

她梗着脖子把稿纸对折垫着手掌笔走龙蛇,他看不下去,认命般自己动笔给她记该做什么。他已经知道了,她并不情愿来给他帮忙,恐怕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真会答应。多亏这么多年来的职业素养,让他维持住基本的温和镇定。庞海经过他们这边,抬头看了白真一眼,过一会儿就和聂辰来问许先要不要下楼放风。

许先等来了救兵,答应一声,快速吩咐完,终于敢抬头看她,问她什么时候能做完:“没关系,看你。”她略一皱眉:“俩小时?这能给我吗?”当然,本来就是专门抄给她的。她拿了他的笔记,转身就走。低气压骤然解除,他长出了一口气。

“你怎么能让个实习生压成那样?”三人一进电梯,庞海劈头就问。

许先有些受伤:“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了,可能还是有点讨厌我吧。她对别人比对我温柔多了。”

庞海冷笑:“真讨厌你还能主动来给你帮忙?我看她对你有点意思,越对你有意思越假装没那回事。”

许先眼睛一亮:“真的?那她对我有意思干嘛不让我知道?”

“女仔骄傲喽,怕你看出她主动,面子上过不去。”

许先的脸微微泛红:“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得在她面前硬气点,让她知道你不是软蛋,找个机会在她面前露一手,让她知道你才是老大!之前那是让着她!”

聂辰在旁边静静插一句:“玩归玩,公司里眼线多,小心点啦。”

庞海耸耸肩:“实习生本来就是来给律师做事的,我们又没干什么。”

得了两位兄长的教诲,许先一扫阴霾,踌躇满志,临下班再次拨通了前台电话:“做得怎么样了?”白真回他回得颇冷淡:“翻译已经做完了,合同还差一点。我先把翻译好的文件发给您?”对,不能让她听出来他心情太好,还是应该专业一点:“等你都做完了一起发给我吧。”

第二天白真经过许先的工位,许先大大咳嗽一声,她却一刻都不曾停留,跟HR借完充电线直接从后门走了。好不容易等到她来找他,却是来通知他客户到了。许先小小的慌乱,想开口问她有没有空帮他做会议记录。他是律师,有权这么要求她,她没理由拒绝。

只要她肯陪他一起去见客户,她就有机会看到他是多么专业、有人脉、多么值得她的尊敬和喜欢。只一个恍惚,他没能问出口。

庞海说得到底准不准?

下一周,许先领着新来的男实习生突然造访前台,劈头用一个“嗨”杀她个措手不及,再居高临下站在她面前翻邮票。白真似乎有点意外,但对许先的态度有所缓和,主动问他要找什么。这时候要酷一点,他没理她,咬住后槽牙警告男实习生:“要是搞砸了,我就打断你的腿。”白真明显怔了一下,盯着许先看。

嗯,就是这样,让她看看谁才是律所里的Alpha!

“您要找什么?”她不像是被吓到,又问了一遍。

许先终于抬起头直视她,带着余威,冷冷地问:“你知道邮票在哪吗?”

她被他小小凶了一下,微微睁大眼,并不生气,嬉皮笑脸地回道:“不知道诶。”

哼,他就知道她不知道,她每周只在前台坐两个下午,怎么会知道东西都放在哪,不知道还偏要问他,好像能帮上他似的。

他靠自己找到了邮票,打发男实习生下楼寄文件,自己去而复返,以一种高冷兼具绅士风度的姿态将剪刀轻轻插回前台的笔筒里:“抱歉,拿走了你的剪刀。”白真愣了愣:“哦,没事。”

她对他笑了,这很好,还肯在外人面前给他面子。但她那个笑是怎么回事?她到底知不知道他是律所里的Alpha!

到下班时间,许先跟着庞海和聂辰出去商量新律所选址的事,一推门正好撞见白真在等电梯。她察觉三人的逼近,微不可查地僵住,像是想找什么法子把自己藏起来,奈何个子太高只能把头低得更深。

这场景似曾相识。

庞海带头迈进电梯,白真挪到角落里紧紧靠着,许先越过聂辰,在她对面的角落里站定。他们第一次这样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电梯间边长的距离,相仿的身高愈发凸显。电梯门合上的一刻,陡然升起张力。

庞海欢快地同聂辰用粤语聊今天的天气。许先看出白真隐隐惊慌又强行镇定,她摸出手机,目光闪烁着在屏幕上游移,却显然什么也没看进去,脸部肌肉微微抽动,仿佛突然忘了看手机该摆出一副什么样的神情。

他们下午不是才有过那样友好的互动么?他归还剪刀就是想告诉她:他的脾气只会冲着别人。但还是吓到她了吗?

难道她是怕他的?她又冷又傲,全不把他放在眼里,还拿气场压制他,难道她其实是怕他的?

不明白,可她一贯不让人明白。

他知道的是,他不可以再逼她。

电梯门重又打开,庞海和聂辰一先一后快步走出去,白真绷紧的肩头落下来,但一动不动,维持低头看手机的姿势,直到电梯里只剩下她和许先。

再不出去,电梯门就要合上。终于,白真掀起眼皮望向许先,像被雨淋湿了的小兽可怜巴巴伏在洞口,等待猎人的首肯。

她难得露出软弱、依赖的气息,且只对着他一个人,这让他突然很舒适地做回了他自己。他温和从容地伸开手臂,如同一个真正的绅士,朝她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就是在那一瞬,他从她目光中读到了片刻的震颤。没有防御,没有冷漠,没有故作姿态,没有办法来得及做任何掩盖。**的震颤,但也只是一瞬。她略一点头,缩着脖子近乎狼狈地快速迈出电梯,把跟在她身后的许先让到前面去。许先顺她的意,快步追上庞海和聂辰。

三人消失在办公楼外的夜色里。在他们身后,白真乱拳捶打周遭的空气,不小心碰翻街边小店挂了一墙的纸伞。或红或白的纸伞扑簌簌滚落一地。

正是快要下雨的季节。

接下来连续两个白真该出现的日子她都没有来。被什么事绊住了吗?许先不能开口问HR,但也决定不胡思乱想。她是学生,大概也很忙,那天她在电梯里的动容是真实的,她不可能不想再见他。

果然,在第三个她该出现的日子,她来了。

许先推开后门,边往前门走边向聂辰高声抱怨新接的任务。他要她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就像他每次不用抬头就听出是她来了。许先和聂辰一直聊到电梯前,仿佛只是一时兴起,仿佛只是恰好看到白真坐在前台,接话的间隙高高举起手朝她挥了挥。

白真立刻满脸堆笑地回应许先。怎么又是这个敷衍人的样子?好像她只是作为前台跟他打招呼,好像他在她心里和任何其他人相比没有分别。许先的神情有一丝苦涩,然而就在下一刻,毫无预兆的,白真放下手,突然歪着头笑起来。

许先认识她两个多月,从没见她这样放松地笑过,那样真情流露,不是作为前台,也不是作为哪个实习生,只作为她自己,好像已经憋了太久,噗嗤一声乐出来,就再也收不住。

她是笑给他看的吗?她不看他,但也没藏。她笑什么?觉得他这样隔着玻璃门跟她打招呼很可笑?还是……还是她知道了,知道了他一直以来在干什么,知道他喜欢她!知道了却不讨厌,也不装傻,特意告诉他她知道了。

许先脑子轰的一下:她……她也是喜欢他的吗?

难道庞海的主意奏效了,他上次带小弟在她面前演猴王终于把她征服了?可她笑得并不羞涩,不像是因为得了他的垂青窃喜,反而仿佛了然,看穿了他的把戏,笑他笨拙,又宽容他的笨拙。

许先方寸大乱,比之欣喜,更多惊愕。她看穿了……她居然看穿了!他以为他一直以来藏得很好,他以为他一直掌控着局势,但其实……其实他早已经越线了!

聂辰对许先和白真的拉扯一向缄口不言,只建议许先去找庞海商议。整个下午许先都没能找到机会和庞海单独说上话,他的注意力如海上雾、风中沙,没有一刻能聚到一处。好不容易挨到下班,他续完咖啡刚要落座,突然透过后门远远和白真对上了眼神。

白真瞧见了他,但立刻垂下眼,跟在两个同事身后往电梯里走,努力不让嘴角弯起弧度,但眼角眉梢隐隐透出的俏皮出卖了她。

她知道许先愣在原地一直看她,他此刻的眼神就像她第一次在公司官网他的单人照里看到的那样——有点空,深挖下去甚至有些惊恐,乍一看那惊恐可能会被不认识他的人误解为无情。认识他又看到他的人会明白,那是一个孩子在强撑着装大人。

庞海欣然从许先口中验收了教学成果。一个有点脾气的小实习生故作矜持罢了,许先拿不下她是他欠练,现在既然得了甜头,是时候教他最后一招:“咱们月底就要跟老板提离职,该撤了。再玩容易玩出事来。反正你什么也没说,下次再见着她,你就扮演好职场成熟大哥的角色,给她来一出体面撤退,她慢慢就会怀疑是她自己太敏感会错意了。”

聂辰见许先面露难色,试探着问:“说不定……许先你还是自己跟她讲清楚比较好?”

庞海立刻打断他:“怎么讲清楚?你跟她讲清楚,她可能要你负责,你负责得起吗?她也是学法的,不管你说话还是写字,都是要留下证据的。到时候她给你发到网上闹起来,不光是你,咱们新律所的名声也全完了!”

许先脸色惨白,如坠冰窖。

聂辰摸了摸无名指上的婚戒,看了许先一眼,目光中有一丝遗憾,但不再说什么。

庞海坐到许先身边,拍拍他的肩膀:“你把她当妹妹一样点头就好,别装不认识,也别再撩。她会明白的。”

许先沉默半晌,冰水也喝出苦味,哑着嗓子艰难道:“我试试吧……”

他们执行计划的那一天恰巧是5月20日,520。

庞海自知是当天的重要角色,特意穿了一袭黑风衣,拉着许先故作轻松地走向前门。许先刚一出现在前台视野范围内,脖子就像突然落枕了一样转向另一边。恰好就在那天下午,老板往前台多安排了一个员工,往日只有他们二人的暧昧空间突然多了两双眼睛窥探,让许先更不知道腿该先迈哪边。庞海把他径直护送到电梯前,自己在前台潇洒亮相,丢下一句问候语,旋即转身,不给白真留一点反应时间。

许先一个人背着身站在电梯前,好像突然对电梯门开展了某种特殊研究,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关节不在乱动。他想演无所谓,想装不在意,但可惜,他演得非常之烂。他知道她在看他,看他的慌张,看他的突然冷淡,甚至看透他的虚伪,看穿他的所有秘密。

电梯里,庞海对方才的表演效果大为满意:“她看出我们今天不同了,心里越有事脸上越不显,以为我看不出来她眼神都不对了。”

许先颓然靠在电梯里。

就这样结束了吗?

跟前台实习生打个招呼而已,许先可以打,庞海也可以打,打了不算什么,不打也很正常。谁都可以打招呼,他一直以来坚持跟她打招呼根本不算什么,他只是一个对实习生殷勤礼貌到可笑的前辈,他就是希望她这样想他吗?

可她明明知道的,她已经看出来了,看出他对她不一样,看出打招呼只是个幌子,看出他想靠近她又不敢靠太近,看出那道玻璃门是他设给自己的界限,看出他明知有界限可还是在每一个她来的日子都忍不住想要在她面前存在一下,看出他吃力地想演好一个根本不符合他的身份。她被这份努力逗乐,却没有戳穿,反而好像正因为这份努力终于肯让一步,就好像……

好像喜欢的是猴王面具背后的他本人。

庞海见许先脸上种种恨海情天,笑话他太嫩之余又不免怀念,怀念许多年前自己也曾感情澎湃到不能自已:“真那么舍不得要不你自己出来跟她说两句?别扯什么情情爱爱,就说保持联系,将来可以来咱们律所实习什么的。你要让她觉得你只是欣赏她,到时候她要真来咱们律所,你还不是天天都能见着?”

这对许先是太大的诱惑,又是太大的挑战。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翻脸无情的人,他想要和她保持某种联系,哪怕是互相躺在对方的通讯录里再无交集。

但问题是她已经看穿了那么多,他又深知自己是一个太差的演员,他真的能在她面前再回到前辈的位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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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先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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