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饵

门外那三轻一重的叩击声,异于寻常,如冰针悬停在丙字柒号房凝滞的空气里。云青梧手中那片沾尘带血的碎瓷,边缘已被指腹反复摩挲,映出油灯昏黄的光晕。

门轴呻吟着被拉开。

靛蓝细布直裰,三缕短须一丝不乱。中年男子立在门外光影交界处,眼神沉静如古井深潭,不起微澜。身后两名劲装护卫,如同融入阴影的石雕。

“尊驾是?”我拱手,袖口拂过门框,带起细微尘埃。

“鄙人柳文焕,忝为村中掌事。”声音温润,字字清晰,却似带着无形的重量。他目光如无形的尺,丈量过地上的一片狼藉,最终停留在云青梧紧握碎瓷、指缝渗血的手上,眉梢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例行巡查,闻此间喧声颇大,特来看看。云相公这手……?” 语气平淡,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

柳文焕抬步,从容步入屋内,步履无声。他未看满地狼藉,目光扫过我们三人,最终停在冷着脸的祝辕朝身上。

“诸位走到现在,皆是心志坚韧之辈。”他声音温和,目光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何以今晨喧声大作,器毁人伤?可是村中起居简陋,或是‘验看’严苛,令诸位心绪难平?”

祝辕朝脸上“余怒”未消,脖颈上青筋隐隐跳动,哼了一声:“起居?好得很!就是有些人,胆小怯弱,看着就烦!” 目光狠狠剜向云青梧。

云青梧捏着碎瓷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声,唇线抿得死紧,目光死死钉在自己流血的手上,仿佛那伤口是世间唯一值得关注之物。

柳文焕脸上温润的笑意如同面具般纹丝不动,眼神却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如同淬毒的冰锥,缓缓扫过我们三人。

“诸位,”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重锤砸落,“这戏,过了。”

空气瞬间凝滞!祝辕朝脸上那点强撑的怒意僵住,腮边肌肉微微抽动。云青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捏着碎瓷的手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指缝间渗出的鲜血顺着瓷片边缘,凝聚成珠,无声滴落在地,在尘土糖浆中晕开一点刺目的暗红。嗒。轻微的一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柳文焕的目光如冰冷的探照灯,最终锁定在我脸上,带着洞穿一切的穿透力:“‘验看’之路,步步荆棘。同室之间,些许摩擦龃龉,本属寻常。然,将这寻常‘摩擦’,刻意激化至毁器自伤,闹得四邻不宁……”他向前微不可察地踏了半步,那股无形的压力如深水暗流般悄然涌来,“……非但无助于前行,更显……愚鲁不堪!此等行径,前景堪忧!”

柳文焕语气稍缓,却更显冰冷:“念诸位初犯,尚存一丝可造之机,愿再予一次机会。”

柳文焕不再看我和云青梧,目光转向祝辕朝:“祝公子,请随在下来。有些事,想与你单独分说。” 语气不容置疑。

祝辕朝眼神如淬火的刀子般剜了柳文焕一眼,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桀骜与敌意,跟着柳文焕和一名护卫走向隔壁空置的丁字房。门被带上。

丁字房内,陈设简陋。柳文焕未坐,负手而立。护卫如铁塔守门。

“祝公子,请坐。”柳文焕声音平淡。

祝辕朝非但不坐,反而一脚踹翻了旁边一张凳子!“哐当!”巨响在狭小空间回荡。他逼视柳文焕,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少假惺惺!有屁快放!你们欧阳家的狗,又想玩什么花样?!”

柳文焕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脸上温润的笑意瞬间冻结,眼神变得冰冷锐利。他身后的护卫手已按上刀柄。

“祝公子,慎言!”柳文焕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无名村自有规矩,容不得放肆!至于欧阳氏……”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轻蔑的弧度,“……不过是一方坐地虎,仗着些许财势,在地方上逞凶罢了。在真正执掌此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眼中,不过蝼蚁尘埃。”

他无视祝辕朝眼中喷薄的怒火,向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极具压迫感:“令尊祝铮,昔日户部天官,清丈田亩、追缴逋赋,触动豪强根基,反被欧阳氏勾结朝中朋党,构陷‘贪渎’、‘结党’、‘欺君’,身陷诏狱,饱受煎熬!家产抄没,亲族流散!此案……乃欧阳氏一手炮制!此仇……不共戴天!” 他精准地挑明元凶,字字如刀!

祝辕朝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嘶吼道:“放你的狗屁!你们就是一伙的!装什么大尾巴狼!有本事现在就……”

“祝公子!”柳文焕厉声打断,威压如山,“匹夫之怒,血溅五步,除了让你父子二人共赴黄泉,于扳倒欧阳氏何益?!于救令尊出狱何益?!于你祝家昭雪何益?!”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转为一种深沉的、带着蛊惑的循循善诱,“执掌此间的那位,其势之盛,其志之高,远非欧阳氏之流可比!其志……正在于廓清朝堂,铲除如欧阳氏这般盘踞地方、祸国殃民的毒瘤!”

他刻意停顿,观察着祝辕朝眼中那滔天恨意下难以抑制的震动,声音更加低沉有力:“若你们能精诚联手,成为那位手中合用的一套‘器’!他日那位雷霆之势扫荡宇内之时,便是欧阳氏倾覆、令尊沉冤昭雪、你祝家重振门楣之日!祝辕朝,你是想做一条在泥潭里打滚、最终连仇人一根汗毛都伤不到的丧家之犬?还是……抓住这唯一的利刃,亲手将欧阳氏……送入地狱?!”

祝辕朝陷入了沉思,“扳倒欧阳氏”、“亲手送入地狱”!这些话如同最猛烈的火焰,瞬间点燃了他血液中所有的仇恨!巨大的诱惑与深重的无力感交织,让他紧握的拳头剧烈颤抖,指节捏得发白,最终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

“砰!” 墙皮簌簌落下。

他沉声开口,带着极度的不信任和一丝茫然:“…扳倒欧阳…!?我凭什么信你们…?”

柳文焕看着祝辕朝有些挣扎的模样与那被点燃的复仇之火,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他知道,种子已经深深埋下。他不再逼迫,声音恢复平和:“信与不信,在你。机会,只此一次。祝公子不妨……细思量。明日此时,静候佳音。” 言罢,示意护卫开门,不再看祝辕朝,转身离去。

——

丁字房内。柳文焕看着我,开门见山,声音低沉:

“杨相公,青溪村,三百一十七口,一夜焚尽,鸡犬不留。焦土之下,冤魂不散。” 他精准撕开伤疤,目光如钩,“此乃欧阳氏犯下的滔天血案!真凶逍遥,皆因欧阳氏势大根深,只手遮天!此等血海深仇,日夜煎熬,滋味如何?”

我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节泛白。面上肌肉纹丝不动,唯有眼神深处,似有极寒的冰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翻涌的、刻骨的痛与恨,随即又被强行覆盖,化为一片沉寂的死水。

柳文焕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痛楚,声音带着蛊惑:“执掌此间的那位,其志正在于廓清朝野,铲除如欧阳氏这等盘踞地方、荼毒生灵的巨蠹!其力,足以倾覆欧阳氏根基!杨相公的血仇,唯有依附那位,借其雷霆之势,方能得报!” 他向前倾身,“然,‘上头’麾下,只需忠心不二、心无旁骛之器。杨相公需与祝公子还有云公子齐心勠力,成为那位扫荡污秽的利器!这是你唯一的复仇之路!是带着全村血仇沉沦于此,还是……抓住这柄能斩绝仇雠的利剑?!给你一夜,好好想想。”

我缓缓抬眼,迎上他洞悉的目光,声音干涩沙哑:“倾覆欧阳氏?掌事可知欧阳氏根植百年,枝繁叶茂?空口许诺……杨某,如何敢信?”

柳文焕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光芒:“巨树虽大,亦有倾颓之时。杨相公是聪明人,当知取舍。” 不再多言。

——

柳文焕看着云青梧,语气带着惋惜:

“云相公,寒窗数载,文章锦绣,本应蟾宫折桂,光耀门楣。奈何试卷被欧阳氏爪牙掉包,功名被窃取,落得污名,累及家族清誉……此等奇耻大辱,皆因欧阳氏一手遮天,阻塞贤路!”

云青梧抬头,眸中种种情绪交织。

柳文焕继续道:“执掌此间的那位,最恨此等壅塞贤路、颠倒黑白的巨蠹!其志,正在于涤荡乾坤,还天下士子一个朗朗乾坤!若你愿效力,那位不仅可助你洗刷污名,真相大白,更能予你一个在欧阳氏倾覆后、远超科举的广阔天地!然,需你与同伴同心协力,共襄此义举!如何?”

云青梧手指抠进掌心伤口,剧痛带来一丝清明。他死死盯着柳文焕,眼中是说不清的情绪,最终吐出一句:“…清名,非交易,此等大事,恕难…轻信!”

柳文焕眼中光芒一闪:“值或不值,云相公自决。明日静候答复。”话音落,便拂袖离去。

——

云青梧回来后,屋内死寂。我们都沉默着,云青梧握紧了手,本就没有经过处理的伤手,再次流下血液。

我走到桌边,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沉默地再次递给云青梧。这一次,他没有拒绝,只是动作僵硬地接过,胡乱按在掌心的伤口上,鲜血迅速浸透了布巾。他始终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祝辕朝猛地一拳砸在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墙皮簌簌落下,他却一个字也没说。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沉重:“…都被看穿了。柳掌事…好眼力。”

祝辕朝啐了一口,声音沙哑压抑:“老狐狸!”

云青梧包扎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沾满血的布巾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在地。他发出一声极轻、如同叹息般的吸气声,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下去。

再无更多言语。默默收拾残局。油灯熄灭。黑暗中,只有三人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翻身时床板的轻微吱呀声。长夜漫漫,各怀心事,辗转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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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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