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了半个月的炸串,我的手艺越来越精湛了,有了一些固定的回头客,挣了一点钱,也被城管撵着追了几次。
有天晚上在卖串串,竟然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张肖。他玩着手机走到摊位前,随口要了一些炸串,明显是没事认出我来。
其实这也正常,天气冷,我戴着厚厚的围巾,几乎遮住了下半张脸。而且谁又能想到我也被公司辞退,出来卖炸串呢。
我的内心五味杂陈,看着他玩手机的侧脸,几次想开口问问当初的事,问问他现在过的好不好,想……亲口和他道个歉。
最后我还是没开口,把炸好的串递过去,张肖依旧没抬头看我,接过袋子,随口道了声谢就走了。
我注视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看着他混入涌动的人群之中,直到身影消失不见。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吧,唯一让我感到欣慰的就是张肖看起来过的还可以,起码精神状态不错。
还有三天过年,我打算工作最后一天,然后就要休班准备过年的东西了。
今天晚上天气好,能看到天上的星星是亮晶晶的。我抬头望天,下意识张开嘴,白色的雾气在我的嘴里弥散开来。
季海给我发信息来说要和他导师出去做事,顺便会吃饭,让我不用等他,工作完早点回家。他这两天一直忙,没想到他们这种做技术的过年过节还要讲究人情往来,也挺不容易的。
我看着还剩不少的炸串,没人吃就这样扔掉,觉得可惜,都是钱进的货。所以我决定今天在外面多卖一会儿,反正季海不在,晚点回家也没关系。
决定多卖一会儿,我便推着小车往邻近的夜市街区慢慢走。那边年轻人多,宵夜生意应该更好做些吧。
刚拐过一条街,就听见有人在不远处大声喊:“那边的,谁让你在这摆摊卖炸串的!站住别动!”
我靠!城管,今天也太倒霉了吧!
我立刻收拾好东西,推着小车风驰电掣地跑。被抓到就死定了,车被没收可能还要罚款呢。
他们一直在追赶,还好我对这附近的地形熟悉,七拐八绕,跑到了一片混乱的老城区。这里要拆迁,所以人大部分都搬走了,破破烂烂的建筑物多,正好找了个掩体把我挡住。
终于把人甩掉了,我顾不上脏,瘫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剧烈喘息,顺便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这个地方乌漆嘛黑的,只有几家矮房子里亮着昏黄的灯,有点渗人,还是赶紧走吧。
我稳了稳心神,推车想从巷子的另一端出去。
嗯?怎么依稀感觉巷口站着个人呢?
还是鬼?
大半夜的我有点发怵,停下脚步,眯起眼睛仔细去看,光线太暗了,看不清。只能看到是一辆庞大的方形黑车,旁边站立一个双手插兜的人影。
忽然车前灯亮了,打出两道刺眼的光。
光照在地上,照在车上,也照在我惨白惨白的脸上。
这,这怎么可能?
霎时间,我只觉得眼前发黑,四肢发冷,不由得后退一步。
怎么可能是唐眠呢?是在做梦,还是太累出现了幻觉。我揉揉眼皮,不信邪地又去看。
的的确确是许久不见的唐眠。
他披散着柔顺的头发,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羊绒大衣,脖颈上戴着毛茸茸的白色围脖,我鲜少见他穿如此扎眼艳丽的颜色。
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立在我不远处的位置。仿佛从天而降,又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艳鬼。
为什么忽然来找我?又是怎样正正好好地出现在我最慌张狼狈的时候?我不知道。
唐眠的目光在印着“小季炸串”的推车上流连了一圈,又重新黏在我的身上。
“季哲——”
他微微侧头,似乎很不解,声音夹杂着巷子里的冷风向我吹过来:“你现在看起来真可怜。穿着脏脏的围裙,脏脏的鞋子,推着破烂的小车,脸蛋冻得通红。”
我又往后退了一步,没说话,心脏却扑通扑通地狂跳。
“你把自己养成这样,”他微微皱眉,又往前迈了一步,暗红色大衣的下摆像翻飞的蝴蝶翅膀,带来淡淡的冷香,“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他的语气很淡,没有讥讽,没有愤怒。
就像是真的不理解,明明我从前是那样虚荣,那样贪财好色,可最后为什么要毅然决然地选择分手,选择离开,选择放弃这来之不易的一切。可能是觉得我傻吧。
我的睫毛颤了颤,只觉得头皮都发麻。
自从见识过唐眠真面目之后,我一直很害怕他,这两个月做噩梦都是唐眠的脸,比鬼还吓人。
因为恐惧,我的声音显得有些飘忽:“对……对!这就是我想要的,现在我过得很开心。所以唐眠,请你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了。”
唐眠的脸色变了又变:“季哲,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放过你了。我还没玩腻,凭什么你敢先放手?”
相顾无言,沉默半晌,气氛凝重到诡异。
唐眠忽然长叹口气,脸上挂起释然的微笑:“我知道的,我都懂。”
他满眼含情地朝我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白皙纤长,骨节突出,甲型饱满,手背上带着几根细小的凸起的青筋,曾经在无数个日日夜夜抚过我的脸,我的唇,我身上的每一处。
“不要闹啦,”他眨了下眼睛,理所当然地讲:“你现在不是真正的快乐,只是你的性格太叛逆,暂时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蒙住了眼睛。我不怪你,我带你走……走吧季哲,跟我回去。”
“只要你愿意,立刻就能脱离苦海。我给你更多的钱,给你许多的珠宝,给你在首都的中心买一套你喜欢的房子。我向你许诺我拥有的一切,只要你愿意。”
疯子!疯子!
他是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疯子!
我敢肯定,他的这份诺言里,没有平等,自由和尊严。
极端的恐惧会催生极度的怒火,我想我当时就是这样,否则怎么会胆大包天地骂他。
“谁要和你回去!滚啊唐眠,都分手了还要来纠缠,你他妈的贱不贱?”我把他的手狠狠地拍开。
唐眠的肩膀颤了颤,把手收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