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趴在床上,肚子底下搁着一个方形的软枕头,身上还盖着被子。头发汗涔涔地贴在两颊,很不舒服。我下意识抻了下腿,身子一动弹,后背的皮就火辣辣的疼。
我想起来了。昨天晚上被池斯林教训完,有人把我抬到床上的时候,我已经筋疲力尽。就这样趴着睡了一宿。
我摸了下后背的伤口,已经被人包扎好了,麻麻痒痒的。
我不知道池斯林还要做什么。既然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坏人,做过什么样的坏事,打也打了,那为什么还要把我留在身边。难道还不解气?想一直折磨泄愤吗。如果我知道自己如今会是这样的下场,当初就算有人给我说,和唐眠在一起就能原地升仙,我也不干了。
我越想越觉得哀怨,后悔,痛恨这个世界对我太不好,太不公平。泪水滴滴答答往下落。昨天晚上,眼睛已经哭得红肿了,为了不出声,我就狠狠咬着自己的胳膊,现在胳膊上留了几个深深的牙印。我一哭,眼球甚至有些刺痛。
我重新把自己缩回被子里趴下,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儿给苍天,给大地,以示我的愤怒。这样起码会让我觉得有安全感一点。
又睡了一小会儿,天色彻底大亮,太阳光白晃晃地从窗棂里头穿过来,有点刺眼。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想去卫生间。就自己慢慢爬起来,穿好拖鞋,蹒跚地往外走。正巧撞上推门而入的池斯林。
我双腿一哆嗦,下意识连退三步。池斯林看着我的动作,没有讲话,朝我的头部伸过来胳膊。我以为他要再给我一巴掌,顿时吓得用双手抱住头,像一只刺猬,不敢看人。
没想到等了等,巴掌没有落在身上。我有点疑惑,叉开一点手指,从手指缝中间看他。池斯林笑了一下,用手把我的手指从脸上扒下来,然后摸了摸我红肿的眼皮。
他叹口气说,小哲,哭成这样,一点也不美了。我低着头,任由他摸,就像乖乖的宠物。心里却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我哭成这样,是因为谁?是被谁搓磨的?假如真的心疼,昨天我叫他哥哥爸爸爷爷太爷爷求饶的时候,又为什么不肯停手?
明明是最坏最坏的人,却总是装作温和善良的模样。我觉得池斯林是一个黑芝麻馅儿的大福。
不,像他这样的坏蛋,配不上芝麻这种甜美好吃的馅料。还是羊屎豆馅儿吧,反正都是黑色的。恶心,太恶心了。吃一口,刚开始以为是甜的,咀嚼几口就让人想要吐。
池斯林揽着我坐在沙发上,一下又一下抚摸我的头,表情愉悦。我坐在他的大腿上,哆哆嗦嗦地靠着他的胸膛。我心里祈祷,不要再欺负人了。我现在肠子里都是水,刚才我就差点被吓得*出来。
他摸够了,轻轻吻了吻我的下巴颏。我忽然呜咽一声,止不住的泪顺着下巴颏染湿了他的唇。亮晶晶的。
池斯林明显是一愣,他捏住我的脸,看着我双目含泪的模样,问:”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又哭了。小哲,是爱哭鬼么。”
我迅速扭过头,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甩下来,嘴巴抿平,用那种很凶很冷漠的眼神瞪着他。他却不生气,饶有兴致地观看着我的愤怒。我提高一点声音为自己辩解,我不是爱哭鬼。我是生病了,所以爱哭。
他敛着眼皮看了我一会儿,问,你生什么病了?
我用手背贴着眼睛,凉冰冰的手,会让发烫的眼睛舒服很多。半晌,我哆嗦着嘴唇说,我感觉很不好,但是说不出名字。斯林哥,你能不能找个医生来给我看看。
有时候麻木,有时候会愤怒。面对不该笑的情况想笑,又忽然在眼睛里头蓄起眼泪。我怕这样下去,自己真的会变成一个喜怒无常的神经病。到时候就没有机会工作了。
池斯林答应了,说会给我找一个很权威的医生。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个勾勾手指就能解决的小事,但对我却是很重要的事情。
他不理解我的苦难,因为他确实也没经历过什么苦难,将来可能也不会有。而我呢,我是很认真地想要于水火之中拯救自己。就算不能恢复到以前活泼开朗的样子,起码要做个正常人。这个世界上,好像没有人能明白我。
隔天,吃了一天清淡的东西,我一直没什么精神,就趴在床上等着医生来。池斯林说他下午就会来的。
大概下午三点左右。我听见门外有说话声,挣扎着想要起身,又疼得趴回去。
先进来的是一个穿深棕色大衣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服帖,手里提着个药箱。他看起来很专业,就像电视剧里演得那种权威医生一样。池斯林跟在他后面一起进来,顺便把门关好。
我就把脸压在枕头上,抬眼看他俩。等待一会儿,看医生还没有开始的意图,池斯林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问怎么还不开始。
医生额头冒汗,陪笑道,最好营造一个只有病人和医生的安静环境,才更有益于问诊。池斯林皱了下眉,说没关系,他就在一旁听着,不会随便开口打扰诊断。就这样,开始吧。医生也不敢说什么了,只能开始从箱子里往外拿一些材料。
医生说他姓孙。孙医生拿出一个文件夹和一支笔,问我:“你想怎么称呼?季先生?”
我说:“叫季哲就可以。”
“好,季哲。”他在文件夹上开始写字,“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岁。还差半年二十九。”
“有在吃什么药吗?除了外伤的药。”
我想了想,喊下人把我的背包拿过来。里面是我新收拾的一些行李。我在最底下掏掏掏,拿出几个药瓶子,递给医生。
对于这种自己给自己诊断开药的行为,我有点不好意思。我悄悄和医生说:“本来想去医院看病的,可惜没来得及。我就自己在网上查了一下,说是B类维生素有利于缓解情绪压力。我就买了一些,一直在吃,除此之外还有褪黑素。”
医生沉默片刻,又问了一些基本问题。比如有没有过敏史,有没有家族遗传病,睡眠怎么样,食欲怎么样。我都老老实实答了。没有过敏史和遗传病。睡眠不好,总是做噩梦。食欲也不好,吃什么都想吐。
“季哲,接下来的一些问题,可能会让你不舒服。如果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如果觉得难受,我们就停下来,好不好?”
我点点头,十分配合地说好。
“你刚才说,总是做噩梦。能说说是什么样的梦吗?”
我在脑海里回忆起来,费劲地描述:“比如说,自己变成动物。或者是被人追,可双腿怎么也跑不动。有时候梦到自己在很高的地方,掉下去,摔成肉泥之类的吧。”
……
大多都是这样的问题,我又回答了七八个。周医生一一记录下我的答案,之后又让我画画,做一堆规则很奇怪的游戏之类的,我都乖乖配合了。
最后,他从箱子里拿出几张纸,放在我面前:“这是一些简单的测试题。你照着上面的问题,选最符合你情况的选项。不用想太久,凭第一感觉选就行。”
我接过纸,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题目,每个题目下面有四个选项。没有或很少时间,小部分时间,相当多时间,绝大部分或全部时间。
我趴在床上,一笔一划地填写。
第一,觉得做什么都很吃力,绝大部分时间。
第二,觉得生活没有意思,嗯,相当多时间。
第三, ……
啊,这个问题让我有点纠结。眼睛酸酸的,我猜自己这是又开始犯病了。我想去死吗?我觉得是不想的,我害怕死了就是真的死了,我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投胎转世,也没有天堂地狱。但是,活着也是很无聊,很痛苦。
挣扎了很久,在生与死之间,我还是选了小部分时间。
一百多道题答完,孙医生拿过答卷认真看了看。最后得出初步结论,的确有病,还不是简单的一种,是混合的那种类型。具体的严重程度,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
虽然我不是特别了解,但这种情况听着就很不妙的样子。坐在一旁的池斯林又皱了皱眉。难道是嫌弃我生病麻烦吗。
我又开始紧张:“那还有的治吗?”
“季哲,不要过度害怕。能治的,但是需要时间,也需要你配合。”孙医生收好问卷,才说:“我会给你开一些药,先调整睡眠和情绪。下周同一时间,我再来。如果你觉得难受,随时可以联系我。池先生那边有我的电话。”
我松了口气,说了句谢谢医生。又看着池斯林和孙医生一起出去。两个影子在门口短暂交谈片刻,讲话的声音很低,我听不清。然后提着箱子的人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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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