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打算回家的日子。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雪也融化了一些。
我站在浴室的镜子前,仔仔细细打量那些痕迹,大多都消退了。剩下的一些,被掩盖在衣服底下,不把衣服掀开也是看不出来的。
池斯林让人给我准备了一个新手机,存好了他的号码。除此之外,还有宝宝背带,背带底下有一个黑色的托。我把小土豆放在那个托上,两条肥胖的腿从两边伸出来。
他已经三个多月,快四个月大了,嘴里叼着一个小鱼形状的透明奶嘴,头歪在我胸前,用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他的瞳孔实在是太大,太黑,我越看越觉得像龙眼里面的核。
这种瞳色不像我,也不像唐眠。虽然他和季海没有血缘关系,我却总是觉得像季海。人家都说外甥像舅舅,我想侄子像叔叔也是有可能的。
池斯林让人派车送我,车子穿过大半个城市,驶入我已经好久没有踏入的破旧小区。和我记忆里的模样差别不是很大,墙皮斑驳,到处都贴着广告。依旧是成群的老太太跳广场舞,许多的老头下象棋。
车在楼下停下,我托着土豆站在单元门口,仰头看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拉得很紧,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今天是周六,季海应该会在家的,我特意挑了这个时间。
陈旧的砖块和漆皮似乎并不能抵御寒冬,楼道里很冷,顺着大铁门往里嗖嗖灌风。
没有电梯,我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上爬。土豆即使穿得很厚,还是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喷嚏。我停下脚步,喘了口气,怀里的孩子实在是有些沉。我用自己的外套给他裹了裹,才继续上楼。
等真正站到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我甚至觉得精神恍惚,浑身发冷,双腿发轻,没有敢立刻上前去敲门。
明明即将见到那个日日夜夜都在思念的人,为什么会感到无比的焦虑和不安呢。
也许是近乡情怯吧。
我对着门罚站了很久。直到怀里的土豆又打了个喷嚏,我才回过神来,稳了稳心神,抬手敲门。
咚咚,咚咚,咚咚。我等了一会儿,没人答应。我又敲了几下,这次等了更长时间,我才听到房间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拖鞋在地板上拖拽摩擦的声音。
防盗门的隔音不好,走路的声音越来越近。此刻,我知道他就在门后面。我太熟悉季海了,熟悉到仿佛能感觉到他微弱的呼吸声。
“季海,”我强忍着哽咽开口,“……是我。”
对面沉默了几秒。
门锁咔嗒被转了一圈,门开了条细小的缝,从缝隙中露出一只满是血丝的眼睛。它盯着我,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然后门被猛地拉开。
我已经有一年多没见过季海了。
上次见面还是唐眠带着我,在车上。那时候我忍受着滔天的屈辱,就是为了能多看季海一眼。
现在他比一年前还要瘦,有点像骷髅,或者是一个骨瘦嶙峋的木头人。在冬天,依旧穿着宽大的白色背心儿,露出来的肩头一点肉也没有,瘦到肩峰摸起来都会扎人。
他神情恍惚地看着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嘴里叼着还在冒烟的烟头都掉到了地上。
“季海。”我又轻轻叫了他一声。
季海不答应。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眼框越来越红。然后他竟然扯了扯嘴角,十分平静地笑了一下。
“啊,又做梦了。”隔着防盗门的铁栏杆,季海用手背蹭了蹭发酸发胀的眼睛,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真是疯了。季哲那个王八蛋回来了,还带了个孩子?最近怎么总是做这种奇怪的梦。”
他抬起头,又朝我笑了下:“哥,又见面了。这次的梦好真啊。”
季海的声音开始发抖,两行很大颗的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真好。我再吃一些药,是不是就可以不用从这场梦里醒过来了。”
听他这样讲,我的眼前一阵阵发黑,心脏痛得都快要爆炸。泪水彻底决堤。我知道,这是很高兴的一家人团聚的时刻,不应该哭的。我……我有点语无伦次,道理我都懂。可我不是机器人,我甚至是一个比普通人还要懦弱无能一点的家伙。
如果说自己受的罪多了,我会感到麻木。但此刻,看到季海这副样子,我忽然觉得,万一有一天季海就这样死掉,我就把土豆交给唐眠,自己也跟着去死算了。人总是要死的不是吗。这样还能做个伴。
在那个小县城的某个夏天,漫山遍野的草波里,我在前面跑,季海在后面追。他追不上我,就坐在地上耍赖,哇一声哭起来。我又从前头绕回去,把季海从地上拉起来。那时候我告诉过他,别哭,哥哥会一直等着你的。
我能撑这样久,一直麻痹自己,生活还好啦,被囚禁被掌控的人生也没有那么糟糕。为了什么呢,不就是为了还能逃出去,见到季海吗。这个从来不会算计我,与我从小相依为命的弟弟。
我把手从铁栅栏中间伸过去,紧紧贴在他湿漉漉的脸上,泣不成声:“季海,不是梦,不是梦。都是哥哥不好,哥哥没用,现在才回来看你。”
季海没有一点挣扎反抗的意图。
我们隔着一层冰冷的铁栅栏门,紧紧相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抱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呼吸急乱,身体偶尔还会痉挛一下。整个人像一只被遗弃了很久,终于等到人的狗。
他学会抽烟了。我闻到他的身上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味,小土豆被挤在中间,被呛得咳嗽了几声,然后也跟着弱弱地哭起来。这样很不好,他的身体受不了糟蹋,再这样下去,还怎么去美国读博士呢。
我有些担心,松开手,季海却还抓着我的衣服不放。我抬起头,轻声细语哄道:“季海,给哥哥开门。让我回家,好不好?”
可怜的孩子。哥哥好想你呀。
片刻,季海把头从我的脖颈处抬起来,沉默地打开了门,抓着我衣服的手依旧没有松开。等我从门里进来,他才换了一只手,从拽着我的袖子转变为握住我的手腕。
我往里走,季海就亦步亦趋地跟着我。像我的影子。
小客厅还是那个客厅,但已经不是记忆里的样子。茶几正中摆着两台正在运行的电脑,黑色充电线绕得乱七八糟,电脑屏幕上刷刷刷冒着一些我看不懂的绿色符号。
其它的地方都堆满了透明的零食袋子,还有泡面桶。有的已经干涸,有的还剩半桶汤,长出一层白绿色的毛。烟灰缸满了,溢出来的烟灰到处都是。大白天的窗帘拉着,屋子里光线昏暗,气息陈腐。跟狗窝一样。
我抿了抿嘴,转头看向季海。
他只是垂着脑袋,瘦削的大手紧紧拉着我的手,一句话也不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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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