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过后,地上一片泥泞,加上夜黑湿滑,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小心。
柳观复被一个庄家汉子搀扶着,如玉的脸庞因为疼痛面色如雪,在夜色中像是讨命的白脸伥鬼。
许是听见外乡人的脚步声,村里的野狗发出几声吠叫。
前方一只领路的狗,长长嚎了一声,像是在回复,这一声之后,万籁俱寂。
“还有几步就到了。”庄家汉子爽朗地声音在耳边响起。
“嗯。”柳观复轻轻嗯了一声,脸色不甚好看,趁着夜色的掩饰,他撇过脸,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地暗火,衣袖中藏着一把见血封喉的匕首,目光回转,幽幽落在前方模糊的一团白色狗尾巴上,伺机而动。
“汪汪汪!”墩子利落跳过栅栏,趴在一道门上,前脚划着,狗嘴里一截舌头掉出来,听见由远及近地脚步声,刨门刨得更急切了,嘴里呜咽地唤着,尾巴在夜色中摇成了一朵花。
“是墩子吗?夫君回来了?”一道娇怯地女声从门缝里传来。
听见女主人的问话,墩子轻快地应了一声,表示是自己回来了。
得到肯定地回复,应莲松了一口气,拉开门上的门栓,打开了门。
那是柳观复第一次看见应莲,粗布麻裙的妇人站在低矮的茅草房下,翘首以盼等待丈夫归来,背后盈盈映照的烛火将她整个包裹,蒙上一层金色的柔光,她的脸隐没在背光中,勾勒出秀丽的轮廓。
“小莲,快来搭把手。”王虎喊道。
“这是怎么啦?”应莲看见丈夫带了一个男人回来,先是一惊,听到丈夫的指令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恰好看见一双如狼的眼睛,极快地将小院巡视了一圈,然后直直看向房檐下的人。
应莲对上这道目光悚然一惊,一时不敢上前。
柳观复收回眼神,不过一胆小妇人,四周简陋,没什么异常。
“乡下人没见过世面。”王虎嘿嘿笑道,将柳观复扶到了门口。
应莲后退好几步,借着微弱的烛火,这才看清了眼前的状况。
锦衣华贵,胸口一大片深色的濡湿,显然是被血染的,衣服被砍了几道,其中一个刀口似乎还渗着血,看着十分吓人,应莲白了脸,心中踹踹,丈夫是从哪里救了这么个人来?
只怕身份显赫,赫然出现在这里,不知是福是祸。
“我去拿药。”
女人胆怯打量的目光自是没有逃过柳观复的眼,他抬眼看过去,目光一怔,乡村野外,竟然也有如此姝色。
回过神来,那人却像兔子一般跑开了。
“家中简陋请贵人见谅,那是小人的妻子,胆子小,极少见外人。”王虎看见妻子着急忙慌地模样,拧了拧眉,贵客来了,怎地如此没有礼数,还是秀才女儿呢。
“无碍,今日幸得相救,不然我恐落入野兽之口,这是一点心意,劳烦帮我找个大夫。只一点要求,请勿再向多余的人吐露我的情况。”柳观复客气地从腰上取下一块玉炔,递给王虎,当做借住和救治的报酬。
“这可使不得。”王虎推托不收,也是自家的狗犯的事,他目光留恋地看了一眼玉炔,心道明日就把墩子脖子挂上绳,以后都看家了,要不是因为它乱咬,这玉炔他早收到手里了。“墩子咬了您一口,本就是我们的过错。”
柳观复没有错过王虎眼底的贪婪,心中不屑,看来这点还不够打发,乡野村夫模样粗鄙,举止也上不得台面,那妇人实在眼拙,确实见识不多,才嫁了这样一个人。
应莲想到那人狼狈,眼下肯定需要擦拭一番整理仪容,于是拿药后,又去烧了一盆热水端进来。
“等会儿和墩子一起去李大夫家,请李大夫过来看看,墩子把人家给咬了。”王虎说道,看到旁边趴着的狗,气的踢了一脚。
“嘤嘤嘤。”墩子叫唤,连忙爬起来寻求女主人的庇护。
淅淅沥沥地雨声响起,黑灯瞎火的,现在去求医,且不说路途湿滑,大夫被人从被窝里喊起来,可不得一身怒气。应莲犹豫不决,又听见是墩子把人咬了,先是不信,狗一直很乖,除非这人有威胁。
她看向柳观复,惊疑不定,将帕子打湿,注意到他受伤的位置在胸口,手似乎抬不起来,指望丈夫去擦拭显然是指望不上了,难道自己去?
柳观复鲜少有如此狼狈的时候,在家都是侍女伺候,眼下受了伤,左手攥着刀,右手牵扯着伤口,一时也没也没想起自己将帕子接过来。
待看到应莲眼中的为难,这才反应过来,迟缓抬起手来,胸口的伤口因这动作,又扯开了一点,他的额上冒出了冷汗。
“哎呀,小莲还不帮柳公子擦擦脸。”王虎注意到柳观复的艰难,立马开口让妻子帮忙。
“不必,怎敢劳烦夫人。”
“您坐好吧,省的伤口又裂开了。”
温热的帕子轻柔地点在脸上,淡淡的馨香迎面而来,柳观复瞳孔一缩,抬起的手不自觉蜷缩起来。
他们离得近,近到可以看清女人脸上有几颗小痣,点缀在温润的肌肤上,恰到好处,让整张面容显得俏皮迷人,像幽静的潭水中游荡了几尾鱼,灵动可爱。
琼鼻粉唇,远山黛眉下,一双眼规规矩矩的垂下,像是休憩的蝴蝶,轻轻振翅间,露出雾蒙蒙潮湿的一汪泉,似晶莹的露,又似云画中缥缈的春潮。
“擦完就赶紧出发吧,穿件雨衣提盏灯。”王虎不耐烦地看向门外,怎地这时下起了雨,也不是他非要妻子这时出去,只是这人伤的重,要是晚上一命呜呼,那他什么也捞不着。守在这里,也是怕妻子一人留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太妥当。雨天提一盏灯,足够他肉疼了。
应莲不敢反驳,应了声是。
“明日再去找大夫也不迟,夜深路滑,夫人要是因此受伤,便是我的不是了。”柳观复及时出口劝阻,应莲闻言惊讶又感激地看他一眼。
“也没几里路,你的伤要紧。”王虎犹豫道。
“就这么定吧,再说半夜里把大夫喊起来也失了礼数。”柳观复擦干净了脸,显露出一张眉眼温和的脸,带着淡淡书卷气,鼻梁高挺,唇色偏淡,由内而外散发的气势,让人自惭形秽自觉低人一等。
王虎也是一震不敢说话了,柳观复再次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不由分说地递给应莲,交接间,食指轻轻扫过女人的掌心,温热柔软,应莲心中一跳,抬眼看见那人再正经不过的脸庞,心道是自己多想。
只是荷包她不敢接,涨红了脸,柳观复不收,她求助地看向丈夫。
“是给我看病,哪有让你们出钱的道理?夫人先收着,用最好的药便是,少了给我说。”柳观复说道。
得到丈夫的点头,应莲才将荷包收拢手中,声若蚊蝇,老实回道:“这点已经足够多了,余下的看了大夫后给您。”
“不着急,你先拿着,这几日就麻烦你们了。”
“没事的。”应莲摇摇头,似乎是不常与人说话,这么几句话下来,脸上、耳垂、脖子红了个透。
小莲,含羞带怯的粉莲,这名倒也衬她,柳观复默默地想。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外面雨大了起来。身上的伤口简单处理了下,撒了一点药,收拾了屋内,夫妻二人睡到了隔壁,让柳观复有任何问题就喊他们。
雨渐渐大了,潮湿发霉的味道钻进柳观复的鼻中,一时半会儿睡不着,身上疼得厉害,那对夫妻不如表面上和睦,哪有丈夫让瘦弱的妻子,黑灯瞎火地去寻大夫呢?也不怕被狼叼了去?
滴答滴答,房屋某处似乎滴着水,这屋子盖得也不牢靠,柳观复冷笑一声,那些匪徒胆大包天,等他抓到他们了,要他们好看。
还有那只狗,柳观复想自己一世英名竟然被一只狗咬了,奇耻大辱,想到那村夫大咧咧说出来,心中更是不快。
“夫君不要。”
隔壁传来一声惊呼,隔着噼里啪啦地雨声并不真切,只是柳观复自小习武耳力灵敏,加上泥屋粗制滥造,他们只相隔了一堵墙,仔细听也是能听见微末动静的。
“他受了伤应该早就睡了,况且他在隔壁,雨声这样大,你小声些没人能听见。好娘子,我憋了一天了,你就可怜可怜我吧。”压低地嗓音断断续续传来。
柳观复听得皱眉,这是要做什么?夫妻夜话也不是他该听的,正要闭目忽略,猛然听见一声猫叫似的嘤咛。
娇媚婉转,伴随着羞怯地低呼,“夫君轻一些。还是不要了,过几日,过几日,嗯,好不好。”
话还没说完,忽然变了调,像是高昂的莺啼。
柳观复听在耳里,腹部陡然升起一团闷燥的火,脸色难看,他们竟然,竟然在做那档子不知廉耻的事。
想起那妇人说话低眉顺眼羞羞答答的模样,再听现在欲拒还迎嘤嘤勾人的媚叫,两幅面孔,表里不一,想到脸颊上那两团红云因为什么变得艳若桃李,柔媚到不可方物,柳观复身上的火就越烧越旺。
雨滴砸在地面,汇聚成低矮的水洼,雨夜春深,重重凿下的雨水,在水洼上炸开浑浊的花来,荡得老高,肆意飞溅。雨水如柱,灌进肥沃的土地,直到满得溢出来,从松软的边缘流入其他低处。
梦里一朵粉红的莲,摇摆着细细的枝蔓,被急雨砸的东倒西歪,仰着头,迎面狂风暴雨,不肯屈服,自有一种坚韧夺目令人心折的风姿。
“发烧了,大夫快看看。”
雨雾弥漫,莲池一片狼藉,柳观复伸出了手,轻轻折下那朵扰人心弦的莲花来。
此地污浊,它应该生在不染尘埃的瑶池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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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觊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