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演武场上,晨雾未散。

栖溟一袭蓝白劲装,身姿笔直如雪中青松。她面前是数十名持木剑的新弟子,气氛肃然。

“太华明宗入门剑法,名 《踏雪十九式》。” 她声音清冷,不疾不徐,“此剑法不求杀伐凌厉,旨在锤炼根基,养浩然剑气,体悟 ‘剑如飞鸿,意留雪泥’ 之境。看好了。”

她未执剑,只以剑指代剑,缓缓起势。动作清晰分明,每一式都蕴含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或如鸿雁振翅般轻灵跃起,或如踏雪寻梅般沉稳转折,剑意吞吐间,竟真有点点似有若无的寒芒随指尖流转,仿佛在空气中留下看不见的“爪痕”。

众弟子屏息凝神,努力记忆。这套剑法看似朴实,实则蕴含身法、呼吸、意念的微妙配合,复杂异常。

第一遍,栖溟完整演示。

第二遍,她拆解动作,口诵对应心诀与呼吸法门。

当“气沉涌泉,意贯剑尖,身随剑走,如鸿掠影……”等口诀清晰地传入耳中时,昭元的眼帘几不可察地低垂了一瞬。

在她那空无却又浩瀚的识海内,随着口诀的每一个字落下,便立刻构建出相应的、完美无瑕的动作影像。呼吸的节奏、肌肉的发力、重心的转换、剑锋划过的轨迹……甚至比栖溟实际演示的更为精准、连贯,仿佛这套剑法本就是为她量身打造,此刻只是从记忆深处被唤醒。

她“看见”自己手持木剑,在意识中已将《踏雪十九式》行云流水般施展了数遍,直至每一处细节都了然于心。

然而,她面上依旧是一片冰雪般的平静,无人能窥见其脑海中已然完成的惊人推演。

演示毕,栖溟收势,目光扫过众人:“自行体会,尝试练习。”

新弟子们纷纷拿起木剑,或笨拙模仿,或皱眉苦思。这时,一个身影越众而出——是那位登山途中始终沉默寡言、名叫玄泠的少年。

他面容白俊,眉眼坚毅,并未立刻开始练习,而是闭目静立片刻,似在回味。

随后,他动了。

木剑在他手中,仿佛骤然有了生命。起手式“雪泥初现”稳健扎实,紧接着“鸿影翩跹”、“踏雪寻踪”……一式接一式,虽略显生涩,但节奏分明,劲力通透,竟无半分差错!尤其到了第十式“惊鸿一瞥”,他吐气开声,木剑疾刺而出,竟带起一道清晰的破空锐响,剑尖微微震颤,仿佛真的有一点寒芒欲要透出!

“好!” 几个弟子忍不住低呼出声。连栖溟冰冷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与赞许。只看两遍演示,便能模仿到如此形神兼备,尤其那份沉凝的劲力掌控,绝非一般新人所能及。

参悟结束,玄泠收剑,气息微乱,额角见汗,但眼神愈发明亮。他沉默地退回原地,仿佛刚才那惊艳一剑并非出自他手。

众人惊叹之余,再回想那“剑如飞鸿,意留雪泥”的总诀,又对比自己手中滞涩的木剑与心中所想,一股难以言喻的渺小与失落感悄然弥漫。

仙路迢迢,剑道精深,自己此刻,不正是那试图在浩瀚雪原上留下痕迹的飞鸿吗?痕迹浅淡,转瞬即逝,意义何在?

气氛一时有些低迷。

“何必作此态?” 清朗的声音响起,正是那位好论道的富家公子司衍。他嘴角噙着洒脱的笑意,朗声道:“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东坡先生此诗,道出的本是世事无常中的超然。我等练剑,亦复如是——难道因为深知剑道无尽,自身此刻微末,便索性弃剑不练,纵情虚无了么?”

他环视众人,眼中光彩湛然:“恰恰是因知‘雪泥’易逝,才更该珍惜这‘踏下’的每一瞬,精进这‘留痕’的每一剑。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既为行人,便当步步踏实,欣赏沿途风景,尽力留下属于自己的、哪怕浅淡却真诚的足迹。若因前路漫长而颓唐,岂非辜负了这持剑的当下?”

一番话,如清风拂过心湖,驱散了些许阴霾。连栖溟也微微颔首,眼中冷意稍融。她并不多言,只道:“话已至此,各自修行。三个时辰后,自行解散。” 说罢,负剑转身,蓝白衣袂飘飘,径直离去。

大师姐一走,演武场气氛稍松。众人开始认真练习,呼喝声与木剑破空声渐起。

玄泠与司衍不约而同看向不远处独自站立的昭元。两人对视,正欲上前交流剑法心得,一阵不和谐的嘈杂声却打断了他们的脚步。

几个身着旧外门服饰、神情略显油滑倨傲的年长弟子晃了过来,为首的是个眉眼间带着戾气的青年,名叫赵莽,入门五年,屡次内门试炼皆铩羽,心气日渐不平,常寻新人晦气。

“哟,新来的雏儿们,练得挺热闹啊?” 赵莽抱着胳膊,斜睨众人,目光尤其在方才表现出色的玄泠和司衍身上转了一圈,“让师兄们瞧瞧,今年有没有能看的货色?别是些花架子。”

玄泠眉头一皱,手握木剑上前半步,却被司衍轻轻按住肩膀。

司衍脸上笑意不变,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师兄,师弟们初学乍练,正要专心巩固。师兄若有指教,不妨待我们功课完毕?”

“指教?现在就指教!” 赵莽嗤笑,随手从旁边武器架上抽出一把练习用的铁剑,这铁剑未开刃,却比木剑要沉上几分。

“来,让我看看你的‘踏雪’能踏出什么花样!用你的木剑!”

场中一静。新弟子们面露怒色,这分明是恃强凌弱,且木剑对铁剑,吃亏太大。

司衍却摇摇头,将手中木剑轻轻靠在旁边石锁上,温言道:“此剑乃宗门所发,上课所需,损坏了颇为麻烦。” 他目光扫过场边垂柳,信步走去,折下一根三尺来长、柔韧鲜嫩的柳条,捋去叶片,走回场中。

“我便以此柳,领教师兄高招。请。”

举座皆愕。柳条对铁剑?这未免太过托大,甚至有些侮辱人了。赵莽果然勃然变色:“找死!”

他再不废话,铁剑一振,带着沉闷的风声,直劈司衍面门!用的是外门常见的“开山式”,虽无灵力,但势大力沉,显然想给司衍一个下马威。

司衍神色不变,脚下步伐轻巧一错,正是《踏雪十九式》中的“雪上飘萍”,身形如被风吹动的柳絮,间不容发地避开了这一劈。同时,手中柳条如灵蛇出洞,啪的一声轻响,不偏不倚,点在了赵莽持剑的手腕脉门上!

赵莽只觉手腕一麻,力道顿泄。他怒吼一声,变劈为扫,横斩司衍腰际。司衍却不硬接,柳条顺势下搭,在铁剑身上一沾即走,借力旋身,姿态优美如鸿雁回翔,众弟子顿时认出,他使的正是“鸿影回风”,柳条尖梢如羚羊挂角,倏地再次点出,正中赵莽肘后麻筋!

赵莽整条手臂酸麻难当,铁剑险些脱手。他又惊又怒,最后一点轻视之心尽去,使出全力,剑光霍霍,疾刺司衍胸口。司衍眸光一凝,手中柔韧的柳条这一刻仿佛注入了一丝无形的“意”,变得笔直如针,后发先至,于漫天剑影中精准无比地穿过缝隙——

“嗤!”

极轻微的一声,柳条尖端,点在了赵莽的咽喉前三寸处,稳稳停住。

三招。

仅用一根柳条。

赵莽僵在原地,满脸的戾气与羞愤凝固,渐渐化为难以置信的茫然与……一丝被彻底看穿、击溃的颓唐。他握铁剑的手,微微颤抖。

司衍收回了柳条。那柳条承受了两次与铁剑的触碰和最后凝力一击,前端已然微微折断。他看了看,却未丢弃,反而上前一步,将这支折断的柳条,轻轻放在了赵莽僵直的手边。

“师兄,” 司衍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剑利,不如心明;力强,不如意纯。你心中焦躁之气太盛,如乌云蔽日,蒙蔽了剑心,也困住了自己。这柳条虽折,生机未绝。愿师兄能如这残柳,褪去枯败旧念,觅得心中一点清明,重新生发。”

赵莽呆呆地看着手中那根折断却依旧青翠的柳条,又抬眼看向司衍清明坦荡的双眸,脸上的戾气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被长期挫败掩盖的疲惫与一丝……隐约的震动。他嘴唇翕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紧紧攥住那根柳条,深深看了司衍一眼,转身,分开人群,步履竟有些蹒跚,却又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默默离去。

演武场上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低低的赞叹与议论。新弟子们望向司衍的目光充满了敬佩。这一手,不仅胜在剑术精妙,更胜在气度与点化。

司衍拍了拍手,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走回玄泠身边,嬉笑着用肩膀轻轻撞了撞玄泠:“怎么样,玄泠兄?我这‘柳条剑法’还过得去吧?”

玄泠看着他,眼中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沉声道:“很好。”

话毕,两人不约而同再次将目光投向昭元的方向。却见她不知何时,已在场边一角,独自一人,手持木剑,正缓缓地将那套《踏雪十九式》,从头至尾,完整而流畅地演练起来。她的动作不见丝毫烟火气,精准得如同尺规量出,却又自然得仿佛已练习过千百遍,那份“飞鸿踏雪”的意境,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甚至比方才玄泠的演示,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和谐与完美。

司衍与玄泠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惊叹与好奇。

这女子,总是这般……深不可测。

他们不再打扰,各自握紧木剑,沉心静气,也投入到练习之中。演武场上,剑气与少年的汗水,渐渐蒸腾,融入太华明宗悠长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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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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