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中殿前,劫后余生的数十新弟子,终于算是历过了第一关,迎来了正式的“入门”时刻。
昭元站在底下看过去,那三人站位不变。
右侧的曦凌笑嘻嘻地跳到最前面,声音依旧清亮:“恭喜各位,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太华明宗的外门弟子啦!我是你们日后的教习之一,也是你们最最亲爱的小师姐!日后如有想单挑的,欢迎随时来找我哟!对了,你们可以叫我曦凌师姐!
说完她侧身,指向正中那人严肃道:“这位冷着脸、但剑法好得没话说的,是大师姐栖溟,掌外门戒律与基础剑术教导。”
接着又探出身,指了指左侧的带笑的男子道:“这位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的,是二师兄禹疏,负责外门经义、杂学与……嗯,你们要是心里有不痛快,找他聊聊准没错!”
接着,曦凌神色一正,声音也多了几分宗门特有的清朗肃然:“既入太华,需守太华之规。外门两年,你们需在此念书、学剑,期间不得修习任何仙术道法。”
听闻此话,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与不解。
曦凌目光扫过底下那群少年少女们的神色,看着他们或茫然、或懵懂、或深以为意的表情,带着了然的笑意头头是道地解释劝慰道: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修仙修剑,先修什么?我太华明宗开宗祖师有言:‘欲持仙剑,先正人心;未学御气,先学做人。’ 这两年的经史子集、礼仪律条、乃至耕读医卜,不是为了耽误你们,而是为了给你们将来的道心,打下最坚固的基石——知善恶,明是非,懂敬畏,守本心。心若歪了,修为越高,为祸越烈。”
说完她顿了顿,看了看若有所思的少数几人,又看向依旧茫然的多数人,朗声道:“大道至简,红尘炼心。这两年的‘凡尘功课’,便是宗门给诸位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炼心局’。好了,话不多说,二师兄、大师姐会带你们去往各自的居所。明日辰时,经阁前集合!”
人群散去,昭元抱着狐狸沉默地跟随人流。
外门所在,并非想象中的琼楼玉宇,而是一片依山傍水、古朴开阔的建筑群,白墙灰瓦,井然有序,更像一处底蕴深厚的书院。空气中灵气虽比山下浓郁,却并不逼人,反而有种温润滋养之感。
禹疏在前面引路,一路温言介绍着膳堂、课室、演武场、经阁的方位。最终,众人来到一片开阔的广场前。广场尽头,矗立着一块高逾十丈、浑然天成的漆黑玄天石,石质非玉非铁,古朴沉重,仿佛自开天辟地便立于此地。
玄天石之上,以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道与意境,深刻着四个气势磅礴、剑意凛然的大字——
「太华明宗」
笔画如龙蛇腾跃,又似高山坠石,每一笔都蕴含着截然不同的剑势:有的凌厉无匹,有的厚重如山,有的缥缈如云,有的绵长若水。四字合一,却又浑然一体,形成一种浩瀚、正大、包罗万象却又锋芒内蕴的独特气象。
几乎所有新弟子,都被这块玄石与这四个字震慑住了,呆呆仰望着,感到自身的渺小。
昭元瞧着有意思,也停住了脚步。
她抬起头,那双瞳色略浅、仿佛蒙着一层薄雾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那四个字。
沧海桑田,斗转星移,万物生灭,印过春花秋月了无痕,洞见修罗恶鬼无爱憎。
她“听”不到旁人的惊叹,也感受不到那扑面而来的威压。在她所能窥见的视野里,她看到的不是字,是 “道痕” ,是 “规则” ,是“天律”,是无数剑意流转碰撞又最终归于和谐的轨迹。
然而,在这浩瀚正大的宗门剑意深处,昭元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秘、却又无比尖锐的“异质”。
它不像主体剑意那般中正平和,反而充满了 “向死而生”的决绝,以及一种……对“存在”本身的质疑。
这缕剑意极其微弱,几乎被主剑意完全覆盖、吞噬,但它本身所携带的力量却高得可怕,仿佛一滴浓缩到极致的“逆”之墨,滴入了正道的江河。
几乎是本能地,昭元的意识被这缕“异质”剑意吸引、缠绕。
她缓缓握紧手,感受到自己体内那道基,似乎与这缕充满了极致情感的逆反剑意,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与排斥。
可她却无法说清那异质是谁名何,只在懵然的降生之始,寻到一点灵然一现的踪迹。
当她意识到自己的灵台早已越过清明寻往远古的初始时,一股难以压抑地剧痛顿时从五脏六腑传来,仅仅一瞬间,便布满四肢百骸!
喉间咏出一股腥甜,她立刻反手掐诀,将体内崩乱的灵力压了回去。
沉睡在她怀中的狐狸,缓缓睁开眼睛。
一缕略带凉意的柔软轻轻缠上她的手腕,昭元在坠离混沌前朝它看来,狐狸尾尖的赤红在光线下尤为刺目,霎时她犹如被灼伤了双目一般下意识闭上眼,片刻后再次睁开,迷蒙的眸色终又回归平澈。
而此刻隐匿在昭元识海中那柄古朴的长剑,忽然发出极其轻微的、只有昭元一人能够感知到的震颤。
昭元神色未动,目光依旧停留在玄天石上,仿佛只是寻常观摩。
长剑感受到她体内异样的灵力暴动,虽有心想帮她,但念及此刻昭元所在之地,还是压下了这个想法,只是沉默地隐在识海中,发动灵元想要通过昭元的双目达成共感,却在下一刻被昭元陡然掐断所有联系。
玄天石前的异动除却昭元三人外,只有远在浩尘寰宇大世界的另一人敏锐捕捉到。
彼时他正从闭关中缓缓睁开眼,识海异动,一片天雷暴雨、风沙滚滚之势,他放开神识,欲穿过层层环环交错的大中小世界去探寻那一抹异动来自何方,却在神识即将降临云陆诸洲时愕然消逝,如同泥牛入海无声息。
他伸手轻摁住身旁震颤不止的长剑“霜华”,万年冰封不动的俊脸终于有了一丝抽动,眼见着自己的主人缓缓浮出一个带着探究的笑意,长剑只觉浑身寒意更上一层,顿时不敢再由着道基的牵引嗡鸣震颤。
分配给昭元的是一间简洁的单人房舍。夜幕降临,外门陷入静谧。
昭元本就无需睡眠,安顿下来后随手从书架中抽了一本凡间的经史打发起时间来。
她心中空无一物,没有再如往常那般打坐观空,反自心底中不愿触碰任何关于修行之事。
但这一夜,不知是登山耗神过度,还是白日参悟剑意消耗了心神,抑或是……一直陪在她身侧那白狐身上散发出的、那缕极淡却持续存在的安宁气息的影响,她竟感到一丝罕见的困倦。昭元没有抗拒,和衣躺下,将狐狸置于枕边。
入睡后,她罕见地坠入了一个梦境。
那是一片燃烧的深渊,烈焰滔天,哀鸿遍野。一只通体雪白的九尾天狐,在火海中悲鸣、厮杀,狐尾舞动间,山崩地裂。最终,它浑身浴血,面对着冷漠无情的苍穹,发出一声响彻灵魂的厉啸,毅然决然地自断一尾!断尾处金光暴涌,它的气息瞬间从妖神巅峰跌落,化作一道决绝的人形剑光,冲向那至高无上的所在……梦境破碎,最后定格在它回望的、那双盛满滔天怒火与无尽悲伤的金色眼眸。
昭元猛地惊醒。
窗外月华如水,室内一片寂静。她缓缓坐起身,发现那只白狐不知何时已从枕边过来,正蜷缩在她身侧的被褥上,毛茸茸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尾尖那抹红,在月光下宛若血玉。它似乎睡得很沉,对昭元的惊醒毫无所觉。
昭元低头看着它,梦境中那双悲怆的金色狐眸与眼前这沉睡的小兽重叠。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错觉的熟悉感,掠过她空无的心头。
她凝视着沉睡的狐狸,眼中不觉染上一层探究。
狐狸无知无觉,依旧酣于美梦。
片刻后她移开目光,看向枕边静静躺着的长剑。
长剑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探究:“做噩梦了?梦到什么了?你醒来时,识海有波动,这可罕见。是因为这只狐狸?”
它意有所指。
昭元抬手,轻轻拂过冰冷的剑鞘,动作带着一种神祇抚过祭器般的疏离:“梦到些光怪陆离的碎片罢了。至于它,”
她瞥了一眼白狐,“一个意外捡到的累赘。既然跟来了,暂且留着。”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也辨不出真假。
长剑沉默片刻,忽然道:“我觉得它有点眼熟。不是样子眼熟,是那种……感觉。我上一任主人还在荒泽大世界称王称霸时,我似乎感受过类似的气息,但那时我灵智初开,懵懂得很,看不透。不过可以肯定,跟青丘那边的大妖有关。你这‘累赘’,来历恐怕不简单。它为何跟着你?”
昭元闻言看过去,长剑顿觉浑身一紧,只听她淡淡道:“它不是你找来的么?”
“……”
长剑顿时息声,不敢再语。
收回目光抬眼望向窗外无尽的夜空,她眼中又是那般冷漠。
昭元凝视着那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监视”,神色难辨。
忽然她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毫无温度、甚至带着几分讥诮的弧度:“谁知道呢?或许是天道安排的另一场戏码,或许是别的什么因果。于我而言,无关紧要。”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长剑,“倒是你,今日话多了些。莫非这宗门剑气,还能唤醒剑灵尘封的谈兴?”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未否认也未承认对狐狸的特别关注,又将话题引回长剑本身,同时再次隐晦地提醒——言多必失,隔墙有耳。
长剑剑身微光一闪,似是被点醒,随即哼哼两声,却也不敢再答话。
室内重归寂静。白狐依旧安睡,月光流淌在昭元毫无波澜的侧脸上,映照出那双疏离淡漠的眼眸,没有一点温度。
这太华明宗,或许才算是真正落下的第一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