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人群渐散,庭院复归空旷。

许清宴正欲随禹疏、栖溟一同离去,脚步却微微一顿,手中玉扇在掌心轻敲,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低声自语道:“咦?奇怪……外门这片区域的灵气,何时变得如此……稀薄滞涩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在极短时间内,鲸吞海吸过一番。”

说完他抬头望了望天色,又瞥了一眼昭元那紧闭的房门,摇了摇头,“看来得找机会跟掌门提一句,往这边再引一条小灵脉过来,否则于低阶弟子修行不利。”

这细微的嘀咕并未引起旁人注意,随着他身影化作流光远去,外门再度陷入午后的宁静。

昭元那间素净的屋内,此刻正发生着无人得见的神异变化。

床榻之上,那只仿佛沉睡了亘古岁月的白狐周身原本微弱流转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淡金色光晕,骤然变得明亮而稳定。

它并未伸展肢体,亦未发出声响,只是那一直紧闭的、宛如熔金宝石的眼眸,在某个瞬间,倏然睁开。

与先前不同,这一次它眼中再无半分懵懂与倦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了无尽时光的清明、深邃。

它轻轻抬头,目光仿佛能穿透屋顶,望见高远苍穹。

随即,一道柔和却不容忽视的月白色光华自它小小的身躯内涌出,并不刺眼,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尊贵与古老气息。

光影如水波荡漾,无声流转。

刹那间,床榻上蜷缩的白狐身影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形颀长、悄然立于室内的男子。他一袭月白广袖长袍,衣袂无风自动,其上似有星光暗隐流动。

银发如瀑,仅以一根式样古朴的银簪松松挽起部分,余发垂落肩背。面容俊美得近乎虚幻,每一处线条都似天地精心雕琢,既有明月清辉般的孤高,又蕴着古老神祇般的威严。尤其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眸,瞳孔是纯粹而深邃的金色,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入其中,又仿佛映照着万古星河。

他的出现,让这间朴素至极的外门弟子居所,瞬间被一种无形的、属于上古洪荒般的静谧贵气所笼罩,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仿佛安静下来。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陈设——蒲团、木剑、案几。视线最终落在空荡荡的床榻上。

他指尖微抬,一道柔和金光闪过,一只与先前别无二致、毛色雪白、尾尖染红的小狐狸便重新出现在床铺中央,蜷缩着,胸脯微微起伏,再次陷入“沉睡”,气息微弱却平稳自然,任谁来看,都只是一只沉睡的灵宠。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停留。袖袍轻拂,一个看似寻常、以深海鲛绡制成的淡青色储物袋,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中唯一的木制案几上。袋身并无任何标识,只在日光下流转着极为内敛的珍珠光泽。

随后,他再次看了一眼屋内,目光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略微停顿,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院外离去的众人,又似在确认什么。最终,他身影如烟似雾,由实化虚,渐渐淡去,直至彻底融于空气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唯有窗外恰好偏移的日光,温柔地铺满半个房间,照亮空气中缓缓沉浮的微尘,和那只“安睡”的小狐狸。竹影在窗纸上轻轻摇曳,一切静谧得如同亘古如此,唯有案几上那突兀出现的储物袋,是时光洪流中一抹悄然的印记。

几乎是那风华绝代的身影消失后的几个呼吸间,房门被轻轻推开。

昭元步履平稳地走入,反手合上门扉。她的目光习惯性地先扫过屋内,随即,便落在了那凭空多出的淡青色储物袋上。

“哟呵?这什么玩意儿?天上掉馅饼了?” 一直絮絮叨叨的长剑看见这个立刻又来了精神,灵识探出,绕着那储物袋飞了一圈,“看着挺朴素,料子倒是不凡……谁放的?许清宴那小子?还是哪个暗恋你的小师弟小师妹?”

它兀自猜测着,见昭元已伸手将袋子拿起,便迫不及待地催促:“快打开看看!看看!说不定是什么了不得的秘籍神兵,或者……嘿嘿,情书?”

昭元指尖触碰到袋口的系绳,那看似普通的绳结竟自行松脱。她轻轻拉开袋口——

没有预想中的珠光宝气冲天,却有一片温润而纯净的、如同月华凝结般的光芒自袋口流淌而出,瞬间照亮了她的侧脸,也映得简陋的屋内四壁生辉。

长剑的“目光”立刻探了过去,随即,它沉默了。

袋内并无他物,只有堆积得满满当当、棱角分明、散发着精纯至极灵气的——上品灵石!数量之多,品质之纯,足以让一个普通内门弟子瞠目结舌,甚至足够支撑一个小型宗门数年的用度!

“………” 长剑半晌无言,好一会儿,才幽幽地、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道:“这……这算什么?宗门的……精神损失费?不对啊,那赵磐又不是宗门派来的,赔哪门子偿?还是说……” 它猛地“转向”昭元,语气变得古怪,“天上真的掉钱了?还专挑你这屋子砸?”

昭元的神情却无太大波动,仿佛看见的不是一堆足以引起无数人疯狂的灵石,而是一捧普通的石子。她的目光从灵石上移开,缓缓转向床榻。

那只“小狐狸”似乎被方才开袋时的灵光惊扰,轻轻动了动身体,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鼻尖发出细微的哼唧声,依旧没有醒来。

长剑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立刻否决了某个荒谬的猜想:“是它?一只除了睡就是睡的笨狐狸?得了吧!它要有这本事和财力,还能沦落到被你捡回来?还能被那点微薄灵气‘饿’得整天昏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它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这个“离谱”的选项,随即又兴奋起来,在昭元识海里嚷嚷:“管他谁送的!反正放在你屋里,就是你的!而且这袋子古怪,我刚才试了试,根本打不开,只有你能开,这不明摆着是给你的吗?有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 咱就心安理得地拿着!正好,你修炼进度是慢了点,有了这些灵石,不管是直接吸纳还是兑换资源,都能快上不少!一年后那什么百洲大会,底气也足点!”

昭元并未回应长剑的怂恿。她只是依原样系好袋口,将那沉甸甸的储物袋,轻轻放回了案几原处,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临时寄存物。然后,她如常褪去外袍,只着素白中衣,轻盈地踏上床榻,于小狐狸身侧的空处盘膝坐下,准备继续每日不辍的打坐修行。

似乎是感应到熟悉的气息靠近,那一直“沉睡”的小狐狸,竟在这时悠悠转醒。它先是懵懂地眨了眨那双重新变得清澈的金色眼睛,看了看身侧闭目调息的昭元,鼻尖轻轻耸动,随即,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姿态,它将毛茸茸的小脑袋凑了过去,温热的额头和柔软的耳朵,轻轻蹭了蹭昭元搭在膝上的、微凉的手背。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温度与依赖感的触碰,让昭元周天运转的气息几不可察地滞涩了一瞬。她缓缓睁开眼,垂下眸子,看向手背上那团暖烘烘、软乎乎的白毛,眼神里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怔忪与困惑。这种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性的亲近举动,于她空寂的生命体验而言,陌生得近乎异常。

“嘿!这小东西,醒得倒是时候!” 长剑立刻飞过来,语气带着调侃,“瞧见没?这是在讨好你呢!知道你是它的‘饭票’加‘保镖’,赶紧卖个乖!兽类的本能罢了,还算机灵!”

昭元没有理会长剑的聒噪。她只是静静地看了小狐狸片刻,那狐狸也仰着头,用湿漉漉、亮晶晶的金瞳回望着她,尾巴尖还愉悦地轻轻摇晃了一下。

最终,昭元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重新阖上眼帘,继续她的打坐。只是那被蹭过的手背,残留的温度似乎比往常消散得慢了一些。

而长剑,则围绕着这一人一狐,从灵石来历猜测到狐狸品种,从白日风波点评到宗门八卦,兀自喋喋不休,灵识波动在寂静的屋内荡开无形的涟漪,愣是将这本该静谧修行的一个上午,渲染得“热闹”非凡。

窗外,日影渐高,太华明宗依旧是那个井然有序、剑鸣隐隐的仙家圣地。

无人知晓,某间简陋的外门弟子房舍内,平静的水面之下,已然投入了更多复杂而温柔的石子,涟漪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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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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