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漫过听松涧,漱玉坪上清辉如洗,松涛与溪声交织成天然的韵律。
昭元如约而至时,曦凌已抱剑立于一块平整的月白石上,赤衣在银辉下柔和了几分锋芒。
“昭元师妹,你来啦!” 曦凌眼睛一亮,笑容灿烂,毫无白日比试输掉的芥蒂。她大大方方地将那寒玉小盒塞进昭元手中,“喏,星屑寒铁,小玩意儿,但属性难得,你将来或许用得上。收着,不准推辞!”
未等昭元回应,她便自顾自地说开了,语气带着未脱的稚气与炽热的憧憬:“我跟你说,这次出去执行‘荡魔’任务,途经一个被邪修祸害的小世界,真是满目疮痍……但当我们一剑斩了那魔头,看着那些凡人眼里的光重新亮起来,嘿!” 她挥了挥拳头,眼中仿佛有火焰在跳跃,“那感觉,比什么都痛快!一剑在手,荡尽天下不平事!这才是我辈剑修该有的模样! 师妹你剑法这么好,将来定要跟我一起去!咱们双剑合璧,什么妖魔鬼怪,统统扫平!”
她话语清脆,如珠落玉盘,在寂静山涧中回荡。谈及行侠仗义、快意恩仇时,那份纯粹的豪情与理想,几乎要破体而出。
昭月安静地听着,站在清冷的月光里,宛如一尊聆听人间喧哗的玉像。万丈高空之上,星河璀璨如网,铺陈着冰冷而永恒的秩序,然而眼前少女眼中那份毫无杂质的光亮与热忱,竟比那遥不可及的星辰,更为鲜活夺目。
当真是,少年意气,挥斥方遒。
曦凌说得兴起,还想分享更多任务趣闻,忽而天际一道金光破空而来,化作一枚燃烧着紫色焰纹的“九霄应敕令”,悬停在她面前,微微震颤——宗门紧急调令。
“啧,又来活儿了。” 曦凌撇撇嘴,有些遗憾地收起令牌,对昭元正色道,“‘镇渊司’的急召,我得立刻动身去‘青冥中世界’一趟。师妹,好好修炼,早日通过内门考核!到时候接了宗门任务,咱们就能并肩作战了!我可记着你啦!”
昭元颔首,声音依旧平淡却清晰:“期待与师姐同行。”
曦凌满意地咧嘴一笑,不再耽搁,身化剑虹,冲霄而去,只留下一句带着笑意的余音:“保重!”
月色重新笼罩独处的昭元。她将那寒玉盒收起,并未沿原路返回,而是选了另一条更幽静的山道,踏着碎银般的月华,缓步下山。
行至半山腰一处偏僻山坳,前方竹影晃动,传来压抑的喘息与衣物窸窣之声。昭元脚步未停,神识已如冰面般掠过——是一对外门弟子在此幽会媾和。她脸上无丝毫波澜,仿佛只是路遇山石草木,径直转向旁边一条几乎被藤蔓掩盖的崎岖小径。
然而此路不通,尽头是断崖。她静静立于崖边片刻,回首望去,来时路是唯一途径。她未显烦躁,目光扫过身旁一株枝叶虬结的古松,足尖轻点,身姿如毫无重量的羽絮,几下轻盈起落,便已稳坐于一根横斜的粗壮枝干上。
她曲起一腿,手随意搭在膝头,背倚树干,就这样在树巅坐定。从此处望去,太华明宗的夜景豁然开朗——群峰寂寂,殿宇楼台在月光下勾勒出朦胧的轮廓,间或有修炼静室的微光,或巡山剑气的淡痕,如星子般点缀在沉静的黑暗里。云海在脚下不远处缓缓流淌,被月光镀上银边。万籁俱寂,唯有天风过耳,却因这浩瀚生动的景象,并不使人觉得孤寂,反有一种置身琼瑶仙境、观天地大美的宁静。
“倒是会找地方。” 长剑的声音在识海响起,带着一丝难得的闲适。自从那日它惊愕窥破昭元的身世秘密,经历过最初的震撼后,一种破罐子破摔、甚至隐隐兴奋的情绪占了上风。
跟过魔主,如今又绑定了昭元身边,这经历也算旷古烁今了。
“你今后有何打算?就在这太华明宗按部就班地读书练剑,假装自己是个普通天才?” 长剑问,语气听不出是调侃还是认真。
昭元望着云海星辰,未答。
长剑也不在意,自顾自分析起来:“此宗气象正大,底蕴深厚,倒是个不错的暂时栖身之所。既能避开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也能系统地了解此界修行体系,尤其是剑道。石头上留下的剑意……啧啧,不简单。不过,你终究不是常人,上面总不能允许你就这样泯然众人。步步为营总没错……话说回来,” 它话锋一转,又绕回原点,“屋里那只狐狸,你究竟如何打算?我看它对你可不一般……啧。”
昭元依旧沉默,仿佛神魂已融入这月夜山色。
长剑等了片刻,不见回应,也不恼,反而自己乐了起来:“得,问你也是白问。要我说,管它是什么来头,既然跟来了,又一副赖定你的模样,带着便是!一只不知深浅的天狐,一个天道打造的化身,再加上我这柄见识过妖主辉煌的古剑……哈!咱们这组合,将来一起叩问那至高大道,搅动诸天风云!不敢想,那该是多美的一件事!”
它越说越兴起,在昭元识海里絮絮叨叨勾勒起虚幻的未来图景。昭元闭合双目,任它喋喋不休,只将心神沉入那永恒的、内部的空寂之中,假寐养神。月华流淌过她静谧的侧脸,在长睫下投出淡淡的青影。
同一轮明月,静静照在昭元简陋的房舍窗棂上。
屋内,床榻上,那只白狐并未入睡。它睁着一双金色的眼眸,定定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
从月上中天,清辉疑是秋霜铺地,到月影西斜,星光逐渐黯淡,再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晨光欲破晓……它就这么静静等着,姿势都未曾大变,只有胸口细微的起伏证明着它是一个活物。
直至天光微亮,远处传来晨钟隐约的嗡鸣,那扇门才被轻轻推开。
昭元带着一身清冽的晨露气息步入,神情与离去时并无二致。她例行洗漱,换上干净的外门弟子服,墨发重新用那根淡蓝发带束好。整个过程,她并未多看白狐一眼,但就在踏入房门、目光扫过床榻的刹那,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直觉的触动掠过她空寂的心湖——它醒着,而且,似乎一直在等。
这个念头陌生而突兀。等待?为何等待?为了确认她是否归来?这毫无必要,也毫无意义。她从未给予它任何需要如此挂怀的承诺或联系。这种仿佛被某种存在“牵挂”或“期待”的感觉,对她而言过于奇异,甚至有些难以理解。
于是,如同拂去衣袖上不存在的尘埃,她将这缕陌生的触动轻轻摒除,归于错觉,不再理会。整理完毕,她持木剑,一如往常般推门离去,奔赴新一日的经阁早课。
在她转身的瞬间,床榻上的白狐,那双凝视了整夜的门扉与终于归来的身影的金色眼眸,才几不可察地柔软了一瞬,缓缓闭上。确认她无恙归来,周身并无异常气息或伤痕,那紧绷了整夜、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某种心绪,才悄然松弛。疲惫与旧伤带来的沉疴涌上,它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进柔软的垫子里,这一次,真正沉入了修复元气的深眠。
晨光彻底照亮了屋子,尘埃在光柱中静静浮沉。仿佛昨夜那无声的等待与今晨那下意识的探究,都只是这漫长岁月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缕微风,未曾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那被留在枕边、尾尖血色愈发鲜明的狐狸,在沉睡中,无意识地,将那条尾巴朝着昭元离去时残留气息的方向,轻轻拢了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