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履亩勘田

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她忽然想,也许,她真的是“多言”了。也许,她应该像湑里所有的女子一样,安安静静地,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姑娘,不惹是非,不抛头露面。也许,她不该说那些话。也许,她应该装作没看见。

可她又想起李家老妻佝偻的背影,想起赵家老汉满是老茧的手,想起荆叔弯不下去的腰。她知道,她做不到装作没看见。她既然看见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哪怕这会引来流言,哪怕这会让母亲伤心,哪怕这会让她在湑里,再也做不成一个“安分”的姑娘。

她又想起王遂。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这些流言。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因为这些流言,就不再履亩勘田。她不知道,她开口说的那些话,最后,会不会变成一场空。

她又想起,前世她在课堂上,听教授讲过一句话:“在一个不鼓励真话的时代,说真话的人,往往要付出代价。”她当时不太懂。如今她站在这个时代的边缘,听着那些关于她的流言,忽然有些懂了,代价,不是官府的责罚,而是乡里的流言。官府的责罚,她不怕;可乡里的流言,像一把把软刀子,扎在母亲的心上,扎在她自己的心上。她忽然觉得,自己这点勇气,其实很脆弱。她以为自己说了,就够了。可她没想到,说了之后,要承受的,比她说的,还要多。

她又想起,王遂。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这些流言。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因为这些流言,就不再履亩勘田。她不知道,她开口说的那些话,最后,会不会变成一场空。她只知道,她不能后悔。她既然说了,就不能后悔。哪怕这会引来流言,哪怕这会让母亲伤心,哪怕这会让她在湑里,再也做不成一个“安分”的姑娘。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窗外,雪还在落。她闭上眼睛,心里默默想:明天,她要闭门不出。她要不再去乡亭,不再去河湾,不再去任何可能听见流言的地方。她要安安静静地,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姑娘。

她又想起,前世她在考古报告里,见过一段关于“乡议”的记载。那是一组汉简,记录着某乡某年的“乡议”,就是乡里人聚在一起,议论某件事、某个人。简上写着:“某言多,乡人议之。”她当时对着这组简,想象过两千年前的乡里人,是怎么聚在一起,议论那个“言多”的人的。她想象得很简单:乡人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说长道短。可如今她站在这个时代的院里,才忽然明白,那一组简背后,是多少个被“乡议”两个字压着的人。他们有话不能说,有事不能管,因为一旦说了,一旦管了,就会被乡人“议”。而她,如今,就是那个被乡人“议”的人。

她又想起,前世她在考古报告里,见过一段关于“女子多言”的记载。那是一组汉简,记录着某乡某年,某女子因“多言”而被乡里“议”。简上写着:“某言多,乡人非之。”她当时对着这组简,想象过两千年前的那个女子,是怎么被乡人“非”的。她想象得很简单:乡人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说长道短。可如今她站在这个时代的院里,才忽然明白,那一组简背后,是多少个被“非”字压着的女子。她们有话不能说,有事不能管,因为一旦说了,一旦管了,就会被乡人“非”。而她,如今,就是那个被乡人“非”的人。

她又想起,前世她在课堂上,听教授讲过一句话:“在一个不鼓励真话的时代,说真话的人,往往要付出代价。”她当时不太懂。如今她站在这个时代的边缘,听着那些关于她的流言,忽然有些懂了,代价,不是官府的责罚,而是乡里的流言。官府的责罚,她不怕;可乡里的流言,像一把把软刀子,扎在母亲的心上,扎在她自己的心上。

她又想起,前世她在博物馆里,见过一枚秦简,上面写着“妇言不出于房”。她当时对着这枚简,觉得秦代的制度真是严苛。可如今她站在这个时代的院里,才忽然明白,那六个字,背后是多少个被“不出于房”四个字压着的女子。她们有话不能说,有事不能管,只能守在房里,做一个“安分”的女子。而她,一个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却要在这个时代,做一个“言出于房”的女子。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还是错。她只知道,她不能装作没看见。哪怕要付出代价。窗外的雪,还在落着。一片一片地落着。

她要让那些流言,慢慢地,自己散了。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王遂就带着李亭长、陈老簿、里正,还有两个书吏,扛着绳尺,扛着笔墨,走进了湑里。

这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湑里的各家各户,就都起来了。男人扛着锄头,女人提着水桶,孩子跟在后面,一家一家地,往自家的田边走去。他们知道,今日,乡啬夫要履亩勘田。他们要在自家的田边,等着,看着,核着。

王娖也起得很早。她站在自家院里,隔着篱笆,远远地看着。她看见王伯扛着绳尺,从村东头走过来;她看见荆媪牵着阿采,从河湾边走过来;她看见赵家老汉拄着拐杖,从田埂上走过来;她看见李家老妻站在门口,张望着。湑里的人,今日都出来了。他们都在等,等着那一支履亩勘田的队伍。

王娖没有出门。她站在自家院里,隔着篱笆,远远地看着。她看见王遂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青色的官袍,肩上扛着一卷绳尺。他身后跟着李亭长,手里拿着一本簿册;陈老簿,手里握着一支笔;里正,手里拿着一根木棍,用来指界。两个书吏,一个扛着笔墨,一个扛着一条长凳。

他们先去了李家。李家的老妻,早就等在门口了。看见王遂进来,她慌忙迎上来,搓着手,不知该说什么。王遂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慌张,说:“嫂子,不必拘礼。我们来量你家的田。你家的田,在哪一块?”

老妻指了指村东头的一块田。王遂点了点头,带着众人,往那块田走去。到了田边,他把绳尺递给李亭长,说:“量。从东头到西头,从南头到北头。一垅一垅地量。”

李亭长应了一声,和一个书吏,拉着绳尺,从田的东头,一步一步地走到西头。走到头,他把绳尺上的数,报给陈老簿。陈老簿握着笔,在簿册上记下来。量完了长,又量宽。量完了宽,又量面积。量完了面积,里正又指着田边的界桩,说:“这是东头的界桩,这是西头的界桩,这是南头的界桩,这是北头的界桩。”王遂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四个界桩,又看了看田的形状,点了点头,说:“记下来。东头界桩,西头界桩,南头界桩,北头界桩。”

量完了李家的田,他们又去了赵家。

量完了李家的田,王遂又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四个界桩。他伸出手,量了量界桩入土的深浅,又看了看界桩周围的土色。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这界桩,有些年头了。埋得深,土色也旧。应该是老桩,不是新挪的。”李亭长在一旁,点了点头:“大人明鉴。这界桩,是李家老丈在的时候埋的,有二十多年了。”王遂点了点头,对陈老簿说:“记下来。界桩老实,未被挪动。田亩与册相符。”

李家老妻站在田边,听着这些话,眼眶忽然就红了。她男人在的时候,埋的这四个界桩。如今她男人不在了,可界桩还在。而今日,终于有人来,仔仔细细地,量了她家的田。

赵家的老汉,早就等在田边了。看见王遂进来,他慌忙迎上来,搓着手。王遂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慌张,说:“老丈,不必拘礼。我们来量你家的田。你家的田,在哪一块?”

老汉指了指河湾边的一块田。王遂点了点头,带着众人,往那块田走去。到了田边,他蹲下来,看了看那片被水冲了的废地,又看了看册上记的六亩,说:“量。从东头到西头,从南头到北头。一垅一垅地量。”

李亭长应了一声,和一个书吏,拉着绳尺,从田的东头,一步一步地走到西头。走到头,他把绳尺上的数,报给陈老簿。陈老簿握着笔,在簿册上记下来。量完了长,又量宽。量完了宽,又量面积。量完了面积,王遂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片废地,又看了看册上记的六亩,说:“这块地,被水冲了,长不出庄稼。册上记的六亩,不实。按实有的好地,记。”

陈老簿握着笔,愣了一下:“大人,这……这要改册?”王遂点了点头:“改。按实有的好地,记。”陈老簿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他握着笔,在簿册上,把六亩,改成了四亩。

量完了赵家的田,他们又去了钱家。

量完了赵家的田,王遂又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片废地。他伸出手,抓了一把土,搓了搓,又闻了闻。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这块地,被水冲过。土是沙质的,不长庄稼。册上记的六亩,不实。按实有的好地,记。”

赵家老汉站在田边,听着这些话,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大人……您、您真是……”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王遂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说:“老丈,不必如此。这是公差。”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0章 履亩勘田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湑水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