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不是寻常人

对完了,他抬起头,对书吏说:“你说,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不识字,没读过律,怎么能把这些弊病,看得这么透?”书吏想了想,说:“许是她常跟着她娘下地,看得多了。”王遂摇了摇头:“看得多的人多了,能说出来的,不多。”他顿了顿,又说,“这姑娘,不是寻常人。”

他又想起那日在王家院里,那个站在他面前的少女。她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她的目光不躲,却很克制。那不是一个寻常少女该有的样子。他办过这么多乡,核过这么多户,见过这么多人,头一回,被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看得这么透。

单子上列着:李家远役未销籍、赵家水冲废田未除税、钱家民户更替未更册、荆家役丁在外未销役……这些错漏,他核户的时候,都已经发现了。可他没有想到,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竟然也能看出来。他想起那日在王家院里,那个站在他面前,不慌不忙地跟他说“民女有一句话”的少女。他当时只觉得,这姑娘眼神清亮,不寻常。如今看来,她不只是眼神清亮。她是真的看懂了。

王遂抬起头,问:“她现在,在家吗?”李亭长说:“应该在家。这几日,她天天跟着她娘下地。”王遂点了点头,说:“明日,我去一趟王家。”

第二日一早,王遂没有骑马,只带着一个书吏,步行去了湑里。他没有声张,只是悄悄地走进了湑里。他先去了李家,看了看李家的房子,又去了赵家,看了看赵家的田,再去了钱家,看了看钱家的户。他走得很慢,看得很细。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王娖说的那三条,和他自己核出来的错漏,一条一条地对。

他先去了李家。李家的老妻,正蹲在院里补衣裳。看见王遂进来,她慌忙站起来,搓着手,不知该说什么。王遂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慌张,问了几句李家的户、李家的田、李家的役。老妻一一答了,声音抖抖的。王遂听着,心里默默地把她答的,和册上的对了一遍。对完了,他站起身,说:“你家的册,我核过了。你男人的役籍,我会让人去县里查。你家的税,该减的减。”老妻站在原地,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又去了赵家。赵家老汉正蹲在田埂上,望着那片被水冲了的废地。看见王遂过来,他慌忙站起来,搓着手。王遂在田埂上蹲下来,看了看那片废地,又问了几句赵家的田、赵家的税。老汉一一答了,声音哑哑的。王遂听着,心里默默地把他答的,和册上的对了一遍。对完了,他站起身,说:“你家的田,我量过了。该按六亩的,就按六亩。”老汉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大人……您、您真是青天啊。”

他又去了钱家。钱家媳妇正抱着孩子,在院里晾衣裳。看见王遂进来,她慌忙迎上来,福了福身。王遂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拘礼,问了几句钱家的户、钱家的口。媳妇一一答了,声音低低的。王遂听着,心里默默地把她答的,和册上的对了一遍。对完了,他站起身,说:“你家的册,我核过了。该销的销,该增的增。”媳妇抱着孩子,站在原地,忽然就哭了。

对完了,他站在湑里的田埂上,望着远处的桑林,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身边的书吏问:“大人,这姑娘说的,都对得上?”王遂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沉:“都对得上。一条都不差。”

他想起那日在王家院里,那个站在他面前的少女。她当时说“民女有一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很清楚。他当时只觉得,这姑娘不寻常。如今他才真正明白,她不是“不寻常”。她是真的有见识。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能把湑里的弊病,看得这么透,说的这么明,这不是寻常人家能教出来的。

王遂转过身,往王家走去。

王家的院门开着。张氏正在院里晾衣裳。看见王遂进来,她先是一愣,随后慌忙迎上来:“大、大人,您怎么来了?”王遂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慌张:“嫂子,不必拘礼。我来看看。”

王娖从屋里出来,看见王遂,先是一愣,随后福了福身:“大人。”王遂打量了她一眼,说:“你就是王娖?”王娖垂下眼:“民女是。”王遂说:“听说,你前几日缴刍稿的时候,跟亭吏说了几句话。”王娖心里一紧,却没有躲,只是说:“是。民女只是把看到的实情,说给吏君听。”

王遂点了点头,说:“你说的那三条,我都核过了。一条都不差。”王娖抬起头,看了王遂一眼,又迅速垂下眼:“民女只是……只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王遂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一个姑娘家,能把湑里的弊病,看得这么透,说的这么明,不简单。”他顿了顿,又说,“你说的那三条,正是我核出来的错漏。我已经报给县里了。县里批下来,就改。”

王娖没有说话。她只是福了福身,说:“大人明断。”

王遂又看了她一眼,说:“你说的那三条,条理分明,不像是一个不识字的人能说出来的。”王娖垂下眼:“民女只是……只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王遂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心里却在想:这姑娘,若生在识字人家,怕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可她生在黔首之家,不识字,没门路,空有一肚子见识,却只能藏在心里。他忽然有些替她可惜。

他又想起,他年轻时,也曾读过几年书。先生说他“天资不算最好,却肯下苦功”。他靠着下苦功,一步一步,从里正做到乡啬夫。他知道,一个有见识的人,若是没有门路,一辈子就只能窝在乡野里。而这个姑娘,比他当年,还要有见识。可她是个女子,又是个黔首之女。她这辈子,怕是没有出头的日子了。

他又看了她一眼,心里默默想:这湑里,真是藏龙卧虎。他来的时候,只觉得这是一个普通的乡。可他走了一趟,才发现,这汤里,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而那个站在院里的少女,就是藏得最深的那一个。

王遂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他转身,对张氏说:“嫂子,你家的册,我核过了,没什么大错。你男人的役籍,我会让人去县里查一查。有消息了,我会让人告诉你。”张氏站在原地,眼眶忽然就红了:“大人……您、您真是……”王遂摆了摆手:“不必如此。这是公差。”

他转身,走出了王家的院门。王娖站在院里,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忽然觉得,这个乡啬夫,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他不是那种坐在案后、照着条文办事的官。他是真的弯下腰,去看了,去听了,去核了。他知道湑里的错漏在哪里,也知道那些错漏,压在谁的头上。

王遂走出王家院门,站在田埂上,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王娖站在院里,小小的身影,却站得很直。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办过这么多乡,核过这么多户,头一回,被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看得这么透、看得这么准。他想起那日她站在他面前,说“民女有一句话”的样子。她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她的目光不躲,却很克制。那不是一个寻常少女该有的样子。

他转过身,往乡亭走去。他身边的书吏问:“大人,这姑娘……要不要……”王遂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不必。她只是个黔首之女。我们办我们的公差。”书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可他心里知道,大人嘴上说“不必”,心里,却已经把这姑娘,记下了。

他又想起,前世他读书时,先生说过一句话:“为官者,当知民之苦。”他那时不太懂。如今他站在这个时代的田埂上,看着那些被旧册子压着的人家,看着那个站在院里、目光清亮的少女,忽然懂了——知民之苦,不是坐在案后看册子,是弯下腰,去看,去听,去核。而那个少女,就是他弯下腰之后,看见的最亮的一点光。

他又想起,他年轻时刚入仕,先生对他说过一句话:“为官者,不怕事难,就怕心盲。心盲者,坐堂听讼,只认条文,不问人情;眼明者,走乡串里,弯下腰,才知道民之苦。”他那时不太懂。如今他站在湑里的田埂上,看着那些被旧册子压着的人家,看着那个站在院里、目光清亮的少女,忽然懂了——为官者,最难得的,不是聪明,不是才干,是弯下腰的那一份心。而那个少女,一个不识字的黔首之女,却比他这个坐堂的官,更早弯下了腰,看见了那些藏在册子底下的苦。

王遂走在田埂上,望着远处的湑水河。他忽然想,这湑里,有意思。他来的时候,只觉得这是一个普通的乡。可他走了一趟,才发现,这汤里,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而那个站在院里的少女,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一扇门。

他又想起,他办过这么多乡,见过这么多人,头一回,被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看得这么透。他忽然觉得,这湑里,不只是一个乡。这汤里,藏着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世界。而那个少女,就是打开这个世界的钥匙。他不知道这把钥匙,会打开什么样的门。但他知道,他已经看见了。而这看见,或许,会改变他往后的许多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扇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他不知道这扇门后面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已经看见了。而这看见,或许,会改变他往后的许多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扇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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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不是寻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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湑水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