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气象台预计从17日开始,新一股较强冷空气将来袭,这也是今年下半年以来最强冷空气,今夜南京地区降温幅度将达到15到17℃……”
路峥在实验间隙刷到这条推送,抬头看了看窗外,风正在变大,窗外的树枝被吹得乱晃。“天呐,今晚降温这么狠。”她给君和发消息:“我一会要去测试,温度低了做不出来了,你有空去接下林阔吧?”
君和回得很快:“啊?你不去吗?你刚说好我和小满以为你有空的,我俩现在在鼓楼这边看演出!”
“我靠!可是我已经约好仪器了。”
“我们这回去要十一点半了,你能不能过去啊?”
“我打电话看看她回没回去。”
路峥拨过去,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
草坪上,林阔已经不太清醒了。她只觉得手臂一直在震,口袋一下一下地亮,但她抬不动手去摸。风从湖面上毫无遮拦地扑过来,灌进领口,灌进袖管,把她的耳朵吹得又冷又疼。她想蜷得更紧一点,可身体被这夜色冻住,沉沉的动不了。
“没人接,怎么办啊。”路峥在工位上来回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林阔之前说过,回来可能会和陈致吃饭——陈致也在南京。她翻记录,找到那个号码,之前林阔借她手机给陈致发取件信息时留下的,她没删。
她拨过去,被拒接了。再拨,还是被拒接。她改成发信息:“你好,我是林阔的舍友路峥,她叫我晚上去接她,但是我临时有事,你和她在一起吗?”
陈致此时正在饭局上
主办方组的局,已经快十点了,那些人还在喝。谭迅扬和杨灿都能借口说不喝酒——他们有作品,有背景,有可以拒绝的底气。可她不行。“没有靠山”的她入行那天就明白,她得笑,得举杯,得在别人说起什么的时候适时地附和。逢场作戏,她会的。
手机震了一下。她趁着仰头喝完一杯酒的间隙,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那条信息。
心跳忽然就快了。不是酒精的作用——她酒量还可以。是一种更直接的、从胸腔里撞上来的慌。林阔叫她舍友去接?这么晚了,在哪?为什么需要人接?
她放下酒杯,站起身,向剩下的人匆匆道了别。语气还是稳的,笑容也还在,衣服和包却都没拿,她已经转身往外走。
出了房间,她先给林阔拨过去。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她给路峥打过去,电话一通就问:“她怎么了?人在哪里?”
宋青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拎着她的外套和包。“姐,你慢点——”
陈致已经跑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宋青一把按住:“姐,咱喝酒了,不能开车。”她把大衣披到陈致身上,陈致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发抖。她关上车门,转身往回走,上楼,站在餐厅门口开始用手机打车。
“等待司机师傅接单……”
她盯着屏幕,一秒,两秒,三秒。没有人接单。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顾不上理。时间一秒一秒地走,她心里像有火在烧,燎得她手足无措。焦灼,煎熬,坐立不安——所有的词都不够用。她恨不得自己能飞过去,恨不得这条路就在脚下,她可以跑,可以走,可以爬,只要能动。
“小江,你干嘛呢?”
谭迅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陈致转过头,看见他正朝这边走。她全部的客气、全部的体面、全部在这个圈子里学会的周旋,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谭老师,帮我一下。”
谭迅扬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没多问,带着她上了车。
全程八公里。
上了车,陈致还是在抖。她把双手夹在腿间,可还是抖。也许是外面风太大了,她被冻透了;也许是她的心在抖——这么冷的天,林阔正躺在一片冰冷的草地上。她想着林阔有多冷,便觉得自己也冷。
谭迅扬看了她一眼,想开□□跃一下气氛:“你去那儿干什么呀?”
陈致的声音还在颤:“找林阔。”
谭迅扬听到这个名字,微微顿了顿。“噢。”他沉默了几秒,又开口,像是替自己的面子着想:“其实她之前是喜欢我来着的。”
陈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真的。”谭迅扬说,“当时咱俩那吻戏,还是她跟导演说要删掉的。”
陈致没有接话。她只是把脸转回去,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谭迅扬又开口:“不过《堇年》她写得倒是不错。”
陈致忽然转过头:“什么意思?《堇年》她写的?”
谭迅扬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掩饰地咳了一声:“额,不是不是,我说错了。”
陈致没有再追问。她已经没有力气追问了。林阔,林阔,你现在冷不冷?为什么喝酒?为什么在湖边?你明明说过,一点酒精就能解决烦恼——为什么要喝醉?
她想着想着,眼眶忽然就热了。她偏过头,把脸转向窗外,不让谭迅扬看见。泪从她眼角滑下来的时候,车窗外的路灯正好照过来,亮晶晶的一闪。谭迅扬没再说话,只是踩重了油门。
“前方路段拥堵,预计通过时间……。”
还剩三公里。导航上全是红色,像一条淤塞的血管。陈致盯着那条红线,心跳越来越急,呼吸越来越乱。车开到一个路口,红灯,两分钟。距离目的地还有两公里。
她等不下去了。
“靠边停吧。”她说。
谭迅扬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把车靠到路边。陈致推开车门,风立刻扑过来,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她顾不上,只是朝着那个方向跑。
给林阔打电话,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
她跑,大口地喘气,喉咙里全是风的腥甜。眼泪被风刮得四散,凉冰冰地贴在脸上。她顾不上擦,只是跑,跑过一条又一条街,跑过一个又一个亮着灯的窗口。
然后她看到了。
湖边的草地上,一个裹得厚厚的身影,蜷缩着躺在地上。旁边散落着几个易拉罐,在灯下泛着微弱的银光。
陈致跑过去,蹲下。
是林阔。是她的林阔。
尘埃落定。
她伸出手,去摸那张脸。冰凉的,冻得发僵,可还有呼吸,浅浅的,一吸一呼,一吸一呼。她捡起从林阔口袋里掉出来的手机的手机和眼镜,把东西收好,然后弯下腰,把林阔扶起来,背到背上。
很轻。
她背着那个人,一步一步,往校外的屋子走。风还在刮,刮得她睁不开眼,可她不敢停。她只想快点,再快点,把她带回去,放到暖和地方去。
开门,开灯,把林阔放在床上。脱下那件厚重的、沾着泥土和草屑的外套。陈致坐在床边,看着那张脸,眼泪止不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就是停不下来。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滴在手背上,落在床单上。
林阔躺在床上,眉头微微皱着。然后,那阖闭着的双眼的眼角,竟然也渗出泪来。睡着了还在哭。她到底有多难过?
陈致起身,脱掉大衣,去卫生间用热水打湿一条毛巾。她回到床边,俯下身,一点一点地,擦林阔的脸。那张脸很凉,被夜风吹得粗糙,毛巾热汽扑上去,皮肤慢慢软下来。
林阔忽然开始呓语。含混的,听不清是什么。然后是抽泣,像小孩子那样,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压抑的声音。陈致俯身凑近,想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一滴眼泪从她脸上滑落,正好滴在林阔的脸颊上。
她直起身,没有再靠近。就那样坐着,无声地流着泪,看着面前另一个流着泪的女孩。
“陈致……”
很轻的两个字,从沉睡的女孩嘴里吐出来。
陈致浑身一震。
“陈致……”又叫了一声,比刚才更清晰一点。
那个被喊到名字的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林阔这样伤心,是因为自己吗?
“为什么不理我……”
梦话,可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楚,像钉子,一颗一颗,敲进陈致的心里。
陈致坐在那里,愧疚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淹没。她想道歉,想解释,想告诉她不是的,不是不理你,是不敢。
她甚至想表白。想把那些日夜翻腾的、不敢承认的心动,全部倒出来,摊在她面前,不管后果如何。
她没开口,敲门声响起。陈致擦了擦眼泪,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君和。她和路峥通完话,知道路峥没法去接林阔,和小满商量了一下,演出也不看了,直接打车往回赶。小满还在那片草坪上找,她先来了这边——万一林阔回了出租屋呢?
门开的瞬间,君和愣住了。
昏黄的灯光里站着一个人,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那张脸——她熟悉,贴在林阔桌壁上的那张海报,每天抬头都能看见,江明约。
“我是陈致。”陈致先开了口,声音还有点哑,很轻,“林阔的朋友。”
君和这才回过神来,点点头:“我……我是林阔的舍友,吕君和。”
她侧身进了门,一眼就看见床上躺着的人。被子盖得好好的,呼吸均匀,她松了口气。
陈致站在门边,看着她走近床边,看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你照顾她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好。”君和点点头。
陈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又停住了。她回过头,走回来,掏出手机:“咱俩加个微信吧。等她醒了……你告诉我一声。别告诉她我今天晚上来过。”她顿了顿,“谢谢。”
君和看着她,点点头,没多问。两人加上微信,陈致收起手机,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陈致打了个寒噤,自己的大衣忘了拿。算了。她抱了抱胳膊,往外走。
屋子里,君和坐在林阔床边的椅子上,给路峥和小满发消息:“找到了,在出租屋。没事,睡着呢。”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你们快来。有大事。”
路峥和小满到的时候,君和还坐在那儿,盯着林阔看。
“怎么了?”小满压低声音,“找到不就——”
君和抬起头,看着她们俩,眼神有点复杂:“我刚才开门的时候,屋里有人。”
“谁?”
“陈致。”君和顿了顿,“就是……江明约。”
路峥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什么?陈致是江明约?什么意思呀?什么意思呀?”
小满也愣住,但她更快转过弯来:“就是林阔一直追的那个……那个明星?”
君和点点头:“对。我刚才看到她了,她说她叫陈致,但跟海报上一模一样。就是江明约。”
路峥倒吸一口凉气:“天呐!”
声音有点大,床上的人动了动,眉头皱了一下。三个人立刻噤声。
林阔翻了个身,脸朝向她们这边。吸了吸鼻子,嘴唇动了动,含糊地吐出几个字:
“对不起……陈致……不要离开我……”
三个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林阔又沉沉睡过去了,眉头还皱着,眼角有湿痕。
君和慢慢转过头,看向另外两个人。小满也在看她。路峥张着嘴,还没从震惊里出来。
什么意思?这四个字在三个人脑子里同时转着。陈致就是江明约。林阔醉成这样,喊着陈致的名字说不要离开。林阔桌壁上贴着的那些海报,那些她看着出神的时刻,那些她们打趣她“追星”的话——那些散落在墙上的、信里的、梦里的碎片,终于拼成了她从未说出口的真相。
原来,她爱她。
君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陈致跟我说,别告诉林阔她来过。这什么意思呀?”
小满想了想:“是不是……她知道林阔喜欢她?”
“那我到底说不说啊?”
路峥:“现在也没法说啊,她还没醒呢。哎呀我也不知道……”
三个人看着床上沉睡的人,一时都没了主意。最后还是君和说:“先别说了吧。等她明天醒了,看看她什么状态,再决定。”
小满点点头。路峥也跟着点头。
她们把另外一间房的床铺了铺,三个人挤在一起睡了。灯关了,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一点,在地上铺开一小片朦胧的亮。
陈致回到酒店,洗了把脸,坐在床边,等君和的消息。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时不时拿起来看一眼,没有新消息。
林阔应该睡得沉吧。
她靠着床头,闭上眼睛。可一闭眼,就是林阔躺在草地上的样子,蜷缩着,冻得发抖,还有她嘴里呢喃的那几个字——“陈致”,“为什么不理我”。
每想一次,心就疼一次。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这一个月的躲避,这一个月的煎熬,她以为是保护自己那点心动,保护她们之间好不容易修复的关系,保护林阔不会被她的感情吓到然后离开。可结果林阔一个人躺在冰凉的草地上,醉得不省人事。
林阔在沉睡。
陈致脑海里满是林阔沉睡的脸。那张脸那么近,又那么远。
沉,是因为醉了,累坏了。可也是一个人,把自己沉进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沉得外面的人看不见,喊不应,够不着。那些梦话,那些眼泪,那些从紧闭的眼睛里渗出来的东西,都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个一个,破了,什么都没留下。
那个人还在睡着。沉沉的,什么都不知道。
可陈致已经不能再让她这样沉下去了。无论那深处是什么,无论捞起来之后看见的是什么样的眼睛,她都不能再让那个人躺倒在冰凉的草地上一次。
窗外的风声又紧了。她侧过头,看着那片透进来的微光,很久没动。
手机还是安安静静的。那个人还在睡着。
天色渐渐亮起来。七点,林阔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熟悉的天花板——出租屋的房间。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起来。头疼,嘴干。她低头看看自己被子盖得好好的,谁把她弄回来的?
手机在旁边,按了一下,没反应——没电了。她把手机充上电,摸过眼镜戴上,起身出了房间。
客厅里很安静。她走到餐桌边倒水喝,余光扫到沙发上——一件大衣,燕麦色,软软地搭在扶手上。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端着水杯,慢慢走近。大衣的料子很软,她伸手摸了摸,心跳得更快了。是陈致的吗?
她转头看向另一间房。门虚掩着,她轻轻推了推,看见床上挤着的三个人:君和、小满、路峥,挤在一块儿睡得正香。
对,君和也有一件这样的大衣。
她回到自己房间,手机已经开机了。她拿起来看——好几通未接电话,路峥的,君和的,小满的。然后她往下翻,看到了那个名字。
橙子。
陈致给她打过电话。昨天晚上,打了四次。
她的手微微发抖,点开那个名字,看着未接记录,看了很久。陈致又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了。
她点开对话框,打字:“你昨天晚上怎么给我打电话?”
发出去,心还在跳。
很快,对方正在输入中。
“我想和你见面。今晚有空吗?”
林阔盯着那行字 “当然有!”
“今晚五点,我在南门等你。”
“好!
发出“好”的那一瞬间,她忽然忍不住,大声喊了一句:“好——!”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把隔壁的三个人都惊醒了。
君和迷迷瞪瞪地爬起来:“你干嘛呀……”
林阔这才意识到自己太大声了,赶紧捂住嘴,又忍不住笑起来:“噢噢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晚上我跟陈致一块去吃饭,我有点激动哈哈哈哈……”
三个人听到这话,都愣住了。
林阔还在那儿笑,眼睛亮亮的,很久没这么开心过。她拿着手机,又低头看了一遍陈致的消息,确认不是做梦,然后抬头看向她们,脸上还带着没收住的笑。
君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小满和路峥也沉默着。
说吗?说陈致昨天晚上来过?说你醉着的时候喊她的名字?说她让我们别告诉你?
不说!三个人默契地,谁也没开口,她们认为,这段感情今晚会迎来结果。
两人这一天都不安宁。
活动现场,陈致走了几次神。主持人喊她名字,她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笑着补救,没人察觉。只有她自己知道,心不在这里。它在等五点。
四点五十,导师刚转身,林阔已经溜到门口。骑车往南门去,风灌进领口,她才发觉自己一直在笑。
远远看见那个背影。
陈致背对校门,面朝车流,戴着耳机。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在想今晚会发生什么。不论发生什么,她都想留住林阔,不要走。也许自私,也许会很痛。她不忍再想,耳机音量又调大一点妄图冲断思绪。
“橙子——”
喊了两声,那人没反应。林阔小跑过去,想从后面环住她的腰,手抬起来,在半空顿了一下,最后拍了拍她的肩。
陈致回过头,朝她笑了一下,摘下耳机。
“我喊你你怎么不理我?”
“耳机降噪,没听见。”
“效果这么好啊?”
陈致把耳机递过去:“你试试。”
林阔接过来戴上,听了几秒:“真的,车流声都听不到了。”摘下来还给她,“你不是开车来的吗,怎么不开?”
陈致接过耳机,低头装进包里,轻笑一声:“怕你要喝酒,我得陪你。”
林阔愣了一下:“我不喝的……”
“嗯。”陈致抿了抿嘴,“走吧,和顺楼,订了位置。”
两人挽着手往餐厅走。一路上,林阔讲深圳的事,讲导师又派了多少活,讲同门有多好笑。一直讲,讲到没什么可讲了。陈致只是听,偶尔点一下头。两人不再说话。林阔的思绪飘开去,昨晚的梦忽然闪了一下。
“嘶。”她吸了口气。
陈致转过头:“怎么了?”
林阔扯了扯嘴角:“想到我的梦了额呵呵。”
陈致眉头轻轻蹙起,想起那梦话:“梦到什么了?”
“不太想说。”
陈致把目光转回前方:“好。”
林阔觉得有些尴尬,想缓和一下气氛:“哈哈,我刚刚那句话,有一个人绝对不能说。”
“谁?”
“马丁·路德·金。”
陈致意思的笑了一声,二人继续往餐厅走。
到了餐厅,点好了菜。陈致低着头,林阔就盯着她看。陈致抬起头,林阔便笑。那笑容太亮,陈致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只好再次低头。
菜上来了。两人都闷头吃。林阔一筷子一筷子往陈致碗里夹菜,陈致默默地吃。静得很,能听见筷子和碗沿碰触的轻响。林阔渐渐有些不安,她不敢往下想,只能一直夹,一直吃。
停筷的时候,林阔起身去结账。这一次陈致没有叫住她。她坐在位子上,看着林阔走远,又走回来。等林阔走近,她抬眼,轻声喊:“小林。”
林阔像被蜇了,她不敢听,不敢让陈致把话说完,她害怕接下来会是一段关系终结的判词。她打断了她:
“我们去学校逛逛吧。店里太闷了。”
陈致看着她,点了点头。
陈致也怕,既然都怕,那就再等等。
两人出了门,天已经黑了。走到南门,小电车还停在那里。林阔说:“你骑车带我。”
陈致坐后面,从来不挨着她。她坐后面,天这么冷,她可以抱着陈致。
陈致没说什么,跨上车。林阔坐上去,从后面环住她的腰,手慢慢揣进陈致大衣的口袋里。口袋里有软软的绒,还有一点体温。风很硬,吹得陈致吸鼻子。
陈致在心里想,等逛完这一圈,就说。
“橙子,你冷不冷?”
“还好,就是耳朵有点。”
林阔看见陈致的耳朵被风吹得发红。她抽出手,轻轻覆上去。那双手刚从口袋里拿出来,还是热的,贴在冰凉的耳朵上。陈致愣了一下,继续往前骑。眼眶忽然有些酸,也被风吹凉。
“你冷不冷?”陈致停下车,握住林阔的手。冰凉的。她从车篮的包里拿出耳机,“我戴着个。”
继续往前骑。林阔把手又放回陈致口袋。路灯从头顶掠过,光影一道一道落在她们身上。林阔想,陈致又开始理她了。那些感情,不能再漏出来了,一个月的沉默可能就是因为这个。
她在后面轻唤:“橙子。”
陈致没反应。
对了,这耳机降噪。
林阔忽然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她可以说话、而对方听不见的机会。那些压在心底的,终于可以说出来了。就当是给自己一个交代,给这些年画一个句号。
她把下巴抵在陈致肩上,对着风,对着那个听不见的人,轻声开口。
“橙子,我喜欢你好久好久。我好想告诉你,但是我不敢。”
风把声音吹散。
“你现在听不到,我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我接受不了你再次消失。所以,我愿意一直是你的朋友。只要在你身边就好。”
她顿了顿。
“那年那株花没开,我想,我们应该是不会成为恋人的。我已经在书里完全感受过和你在一起的全部过程,所以,我不遗憾。”
她说完,把脸埋进陈致的后背。布料贴在脸上,有点凉,但底下是温热的。她能感觉到陈致骑车时身体的轻微起伏,一下,一下。
陈致骑着车,泪流满面,风扑过来,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背上那个人说话时,呼吸一下一下落在她衣服上,话一句一句地响在她脑子里。
“我喜欢你好久好久。”
她不知道。
“我接受不了你再次消失。”
她不知道。
“只要在你身边就好。”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哭着,又忍不住想笑。原来那个一直藏在她心里、让她躲了一个月、让她以为是自己一个人的秘密,早就被别人藏了更久。她想停下来。想转过身,把那个人从后座拉进怀里。想捧着她的脸,看着她那双眼睛,告诉她,她也爱她。
可她又想,不能就这样。她需要一个更好的时候,一个更合适的场合,把自己的心意好好地说出来。
她继续往前骑。风把眼泪吹干,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吹得平静一些。“明天晚上”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晚上,把所有的话都告诉她。”
再一次在北门停下,陈致整理好了全部情绪,两人下车,这一次,陈致主动上前,二人紧紧相拥。
“明天晚上在这里等我,我还来”
“好”
林阔回到宿舍,推开门,三个人齐刷刷转过头。
君和最先开口:“你跟陈致吃饭去了?”
“嗯。”
“怎么样?”
林阔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君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小满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林阔看着她们,忽然明白了什么:“该不会我昨晚说梦话,把跟她吵架的事说出来了吧?”
“对对对!”路峥赶紧接话,“所以今天你俩咋样?”
林阔笑起来,笑得很开心:“和好啦。”
小满问:“没了?”
“没了呀。”林阔看着她们,有点奇怪,“你们今天怎么突然问她?”
小满摆摆手:“没有没有,就随便问问。”
林阔没再追问。她走到自己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两张海报,重新贴在桌壁上。贴完,她看了看,少了点什么。拉开抽屉翻了翻,又翻了翻。
“我画呢?”她转过头问。
“什么画?”
“贴在海报旁边那幅。”
路峥愣了一下,想起来了:“啊?那幅画不是你放在那摞信上面的吗?被我一起送给陈致了。”
“谁?”
“江……江明约。”路峥的声音小下去。
林阔看着她,慢慢问:“你怎么知道她是陈致?”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君和开口了,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她们怎么去找她,怎么看见陈致,怎么听到她说“别告诉她我来过”,怎么听到她梦里喊出那些话。
舍友把昨晚的事全部告诉了林阔。
“你说‘不要离开我’是在我们面前说的,但是我不知道你在之前有没有说过”
天旋地转,天翻地覆。
林阔几乎崩溃地打开陈致的对话框,她回想今天陈致异常的种种,她想解释,可全部事情都已经一清二白,她要怎么说。她深呼吸,她耳鸣,她坐在那里,浑身冰凉。
另一边陈致坐在床边,她在想第二天应该在怎样的场景下表白。她翻着林阔的朋友圈,都是日常,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出来。
忽然想起昨晚加了君和的微信。她点进去,只能看到置顶的一条,是君和过生日在宿舍拍的合照。照片里君和捧着蛋糕,小满和路峥站在两边,林阔在最边上,笑着,脸有点歪。
陈致把照片放大,慢慢往边上挪。
林阔身后的墙上,贴着两张海报。灯光有点暗,但那张脸她太熟悉了——是她自己。海报旁边,还有一幅画。不大,画的是一个人的侧脸。那轮廓,那眉眼,那头发的弧度——
她愣住了。
那幅画画的是她。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有人敲门。陈致回过神,起身去开。宋青抱着一堆东西进来,放到桌上:“姐,这是主办方给的样品,明天有采访。”她又从包里掏出一叠信,“还有这些,上次活动粉丝送的,一直放我这儿,忘给你了。”
陈致“嗯”了一声,走过去,随手翻了翻。
出现一幅画。
她的手顿住了。
她把那幅画拿起来,手机里那张照片放大,对比着看。光线、角度、线条的走向——是同一只手画的。是林阔画的。
她想起那些邮件,那些手写信,那些署名不同却笔迹相似的字。她想起那些信里写的“今天南京出太阳了,希望你那边也好”,写的“要好好吃饭”……
所以?
她给佟鹤发消息“你好,佟老师,你有空吗”
佟鹤在玩游戏,看到是陈致来的消息,立马切出 “当然有空”
陈致“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佟鹤直接打来了电话。
“你好,我想问问林阔给我写过东西吗”
佟鹤等了这个问题很久。她一直相信,总有一天,陈致会自己来问。
“对,《堇年》其实是林阔写的”她说
陈致惊到失语,原来林阔写下的,不仅仅是手写信
佟鹤接着说:
“那年她送你的花是一株角堇”
角堇(Viola cornuta):堇菜科堇菜属多年生草本植物。株高10-30厘米 ,宽幅20-30厘米。具根状茎。茎较短而直立,分枝能力强。花两性,两侧对称,花梗腋生,□□ 2.5-4.0厘米。花色丰富。
角堇在5℃即开始生长,生长适温为10℃-15℃,耐寒性强,可耐轻度霜冻,长江流域及以南地区可露地越冬,忌高温。
角堇的花语多样,??常见含义包括沉思、请思念我、交往。
交往
陈致终于开口:“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佟鹤感觉自己或许说多了:“额,其实小林她送的花也不是说……”
陈致打断了她“我想和她在一起”
佟鹤那边静了一瞬。
陈致继续说“我明天会表白。她有没有告诉过你,她希望被怎样表白?”
“没有,”佟鹤说,“也许书里有。”
挂了电话,陈致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她在想林阔。
原来都是林阔。
那本书是她写的。那些信是她写的。那幅画是她画的。那个在台下望着她唱歌的人,那个默默发来邮件的人,那个把她的海报贴在墙上的人,那个在她背上说“我喜欢你好久好久”的人——
全是她。
从头到尾,都是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无数时间线无尽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