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Chap.1

天色晚下带来了阵冷风,身边人蜷起背缩在领子后,含糊起两句方言,似是在咒骂这天气变脸得这般快。

像她顶头那位的嘴脸阴晴不定。

覃煦含藏在人流中拢紧米黄色罩衫,半推半就地在一处屋檐下落脚。

老旅馆两层楼没住几家住户,她和前厅遇见的几位散客在二楼中央又碰了面,其中有个个儿高的长得还算俊俏。覃煦含多瞥了几眼,点头向他们示好。

隔间内装潢得像城南街角失修的古村落,雨中空气潮湿混合邻旁挪动椅子的声黏在覃煦含身边,稀稀疏疏得像老鼠咀嚼啮齿发出的,时而高时而低。

“今晚上敞开了肚皮喝,谁都不准跑。”

“老子早就想喝个痛快了,去他的上的那个狗屎班,今天以后绝不会去了。”

覃煦含翻出上一户留下的隔音耳塞,默不作声地扭了进去。

她虽然不喜欢隔壁住户喝得酩酊大醉,但后面这句话倒是正中她心上。

这班谁爱上谁上……好吧她爱。

覃煦含静静地望着面前成堆的资料文件,心里安静不下来。要不是看在钱的份上,窗外月色如美人,她是绝不会冷了没人的笑脸的。做到这份上回去高低也要多拿两份钱。

覃煦含走着神,隔壁地板倏地传来两声碰撞,震得荧光记号拐了个弯跟个猪尾巴似的。

……

到底是谁扰了她专心工作的雅兴,白白让她花了这么久时间进入状态。

覃煦含摔下笔掏出耳塞起身。

过道间里,吊顶吱呀两声异常地归于死寂,像是有人故意开玩笑,想要获得些哗众取宠的满足感。覃煦含别开视线,被对面半敞的房门外一个高瘦的男人吸引。

他简单套着的白衬衣随意松垮地露出他锁骨间肌肉的走势,伫立在残骸前眉骨深邃,染得白衬衣有些发灰。细细看去比晚上在二楼遇见的另外一个长得更锋利。

“我,没说清楚?”

白衬衫前站着两个光膀壮汉,他们背对着覃煦含裸.露的后背意外像个蝴蝶翅膀对称起来,连褶皱的位置都意外合拍。

怪不得会搭着伴找事。覃煦含敞开一条小门缝,静静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为首的那位袖子下藏着半截断裂得高矮各有的木凳腿子,不耐地上下把玩着,没将面前的男人放在心上。

“小子,你是第一个让我说两次的人。管好你们房里那娘们,不然你们都别想走出宾馆。”

身后的那位小的啐了口唾沫轻佻地撩起眼,挑起配合的轻蔑短笑:“听见没,我大哥说了。”

“不然你们都别想完整地走出这个宾馆。”

“我们?是吗?”

男人神色不动像在听些惺忪平常的家常,眼尾俏丽地勾起弧度淡淡扫过两人,最后轻飘飘地从他们头顶略过去。

“抱歉,我和前台沟通一下,帮你们换间房?”

道歉却不是道歉的语气。

覃煦含看出来了。这两方没个简单的全是硬茬,怪不得能吵到快动手的临界点。

走廊远处接二连三有房间听见动静敞开门,不过大约都是看了几眼不见分晓的,为了避免引火上身匆匆躲了回去。

“是换个房间的问题吗?我问你是换个房间的问题吗?”他声音越提越高,啐了口口水接上两句不入流的粗口。

“你们扰民还想甩甩手让我们腾地方?你算老几?嗯?算得上名号吗?要不要出去打听打听我是谁?”

“哦,你谁啊?”

两边都没轻易绕过对方。一来一回,一边越是毫不在意一边越是怒火中烧,嘶哑着敞开着胸腔烧得脖颈粗红。男人依旧吭声,漫不经心地挡在门缝边。

覃煦含抵着门含了口三明治。

即时即刻的下饭剧她还是第一次尝,还挺有滋味的。

“行了,”

屋内传来两声不稳的咳嗽声,无形地拉开两人撕扯的情绪场。气焰正盛的壮汉像是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拉下缩到肚脐上的布料不再应声。

“闻豫,出门在外和气生财。”

一道狭长的身影缓缓挪动停在男人身后。门槛之隔像只蛰伏在囚牢里的困兽。

“你们想要什么?”她不像站在门边,影子遮住了光源的下部分。

“不多。只要你们出了今晚两间的房钱,这事就算这么过去了。”

覃煦含折手指算了算。

挑事的出发点无非是贪财或谋色,遇上前者已经算是幸事,其中一只手都掐算得过来的更是寥寥无几。他们想要的根本支撑不起闹这么一出,费心又费力。

她剥下塑封袋,抬眸冷不丁地对上一束视线。

光着膀子的两位一声不吭压紧眉毛,狡黠地上上下下扫视她一圈,挑起狭长的眼睛满意地吹了声口哨。

这一出是演给她看的。

“不用了,不用钱也行,只要你们道歉到位我们就不会计较了。”

“这次就算我们仁慈,不和你们这帮宵小之辈一般见识的。”

头顶的阴影打在他们脸上像是无形的面具,为他们的阴暗面盖上遮掩的面纱。

覃煦含直勾勾地将视线尽收眼底,捏着面包角剩下无味的边角的料,兴致缺缺地咬了一口。

果然不喜欢的强迫她也喜欢不起来。本来心就烦,正好有个送上门的宣泄口。算他们倒霉。

“美女,要不要——”

砰——覃煦含还没伸手,身边的墙面上先传来了骨头摩擦的声音。面前刚才为首挑衅她的人撞在木板上挺着腰,嘶哑着声音拜托求饶。

悬在壮汉面前紧握的拳头也就在她面前咫尺的距离。

“哎呦……呦,背后有根刺,好痛……松手,松手……”

“嗯?你说什么?”那个叫闻豫的人勾着嘴角,笑着笑着摇起头来,

“呵,像你们这种人就该连发声都不配。”

掐在他脖颈间赘肉上的手越发收紧,那只惨白节骨分明的手背上,爆出的青筋像蛇尾般缠绕着蜿蜒而上,意外有些性.感。

覃煦含视线多偏移了会,顺着他的手背一路往下。

墙上的那位从呜咽转成哭腔,求会闻豫求会大哥。身边那个原先领头的本还气势十足,见这小子动起手来干净利索,意识到自己低估他了便也不干呢吱声。

场面一度冷下来。直到门那边传来才睡醒的一声怒斥:“那边的,在干嘛呢?”

“哎哎哎,对不起对不起。”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大哥先应了声,正好趁着话口说了两句好话。

“呃……今天那个……就算我们不对,我们啥也不要了,就这样,放我兄弟下来好吗?”

来了群比她更胆小的,才教训了一个就会好好说话了,看来混得也就那样嘛。覃煦含冷笑一声抬眸,似乎意识到那个叫闻豫的人在看着自己。

“你觉得呢?”他问她。

“我觉得?”覃煦含笑得意味不明,“这种人适合教训一顿让他们长长记性。”

他被逗笑,沉着声瞥了她眼:“你倒还挺有老师那范的。”

倏地敛了笑意:“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闻豫收了手臂生掰着带上她面前的门。听见门锁落下的刹那,他紧握整晚的拳头终于挥了出去。

“哎,你这人……”

转手又是一声闷骨头。

走廊里没声,滋事的两位捂着对称挨了一下的脸蛋,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掉头跑回房间。闻豫视线留在两人消失的地方,心里还似憋着气清楚地听见自己每一次上下起伏的呼吸声。

“闻豫。”

他低头瞟了眼泛红未退的手臂,低垂眉眼跨步走回房间合上门。

“妈。”闻豫压着嗓音。

温热的呼喊掉在伍曼宁耳边:“现在我的话都不管用了?”

闻豫没抬头,放下挽起的袖子,盖住伍曼宁不想看见的痕迹。

从前他在学校里被同班的人逼急动过一次手,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一通电话喊来了隔壁市的伍曼宁。她落脚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当着老师的面狠狠扇了闻豫一巴掌,拎着他给挑事几个人道了歉。

自此之后闻豫就再没将打架的事闹到伍曼宁面前。

今晚是第二次。

“我说过什么?”

轮椅后的窗户开着,屋内的暖空气被吹得跑了个遍。他绷着脸没动作,和着窗外的冷空气一起冻在木板上:

“和气生财。”

门铃不合时宜地再次响起。像是钩子般,勾得他浑身的血液往脑里冲。

这个词确实从未在伍曼宁的人生里出错。她要的钱、房子、人生退一步忍让一点,就会有人捧到她面前哄着她收下。殊不知每一笔背后都明码标价。她走不出去的高墙、治不好的一身痛疾,也在潜移默化地耗尽她的初心。

闻豫恨她的自私,宁愿他在高墙内寸步难移,也不愿放开她的手。

闻豫伫立在门前拧下把手,就像打开了困住他二十多年的枷锁,终有一天会锈迹斑斑地失去困住他的能力。

走廊一片寂静。

门外只有一个浅小的木篮子。俯身捡起。篮子上草草铺着一张卡片,印刷新着墨的黑字——

“这是我带给母亲止咳的中药,挺管用的,可以试试。”

文字最后附上了一家尧云区的小中药馆。

闻豫捏着卡片锋利的一角,想起今晚见过的住在对面的人。她一席简单上衣配牛仔裤,微卷的发尾藏在门框边,遮住她毫无畏惧的眼睛。

事挑到跟前她眼里没有一点对闹事的慌乱。

“谁敲门?”

“不知道。”闻豫应声藏起卡片,转身将篮子放在柜子上,

“可能又是哪个受不了的邻居。”

隔日清晨,他像往常一样结束晨练带回楼下的早餐,迎面撞上收拾房间的阿姨。推车横在走廊中间,正好听见话筒里外放的声。

“你说210零食一个不少,少了装零食的框?”

他抬眉看向对面敞开的房门,昨晚半掩的眉眼依稀还在眼前。他的猜测应了验。

闻豫背身轻手打开房门,将空篮子递到保洁阿姨的面前。

“昨天是我们借走了这个。要是给那位女士造成了麻烦,我可以亲自向她解释的。”

保洁定睛看见是个帅小伙,刚嫌麻烦现下立马调转态度,笑脸盈盈地轻巧接过篮子:

“不会不会,没这么严重。”嘴里还一遍遍强调着不要放在心上

“哪里的话,还是要的,”闻豫客气着,配合扯出一个笑,

“她粗心,昨晚在我这落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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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饰
连载中卷心眠小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