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罚

上神剔我仙骨时,血溅了他一身。

仿若感受不到痛觉,我迷迷蒙蒙抬起头来,看见一向清冷的他终于变了表情。那不是我想象中的悔恨和心疼,而是叫人心惊胆战的恨意。

我明白他为什么恨我。三日前,我刚刚利用他想吃华涛果的借口,骗得他宝贝的小徒弟入了九域幻境。

传闻中葬着地狱最恶最可怖的邪魔,我父君埋骨于此的九域幻境,连上神都不可能全身而退,更何况那刚成仙不久、最简单仙术都使的不甚熟练的小小花妖呢?

我闷声笑起来,粘稠的血色从唇角一阵一阵涌出,自出生以来,还是头一次这么狼狈。

也是头一次这么快活。

“芸皎,你竟还不知错?!”仿佛是看到我在笑,上神忍着滔天怒意问道。

“知错?”我喃喃嘀咕出声,随后笑声更扩大了些,整个人混在一片血水,再没有从前那样矜贵美丽。看着周围人惊恐的表情,仿佛我不是在笑,而是在疯癫的抽搐着。

虽说,在这种情况下,笑与抽搐也没什么两样罢了。

一片寂静中,只听见我嘶哑的嗓音:“芸皎何错之有?不过是一个小小花仙——”

司命星君愤怒的打断我:“你还敢嘴硬!上神面前,岂容你胡作非为?”

司命星君是那花仙的朋友。

虽然她此时这样义正言辞,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起从前她见到我时的模样——诚惶诚恐、守礼尊崇。而如今却冲在一群人前面,恨不得要杀了我。

真是讽刺。

我挑着嘴角,冷眼看着绞仙台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心想道:这些人又何尝不是这样?

从前有多敬畏,如今便有多憎恶。仿佛我存在一秒,都是妨碍了他们的呼吸。那些眼神里,藏着失望、轻蔑、难以置信以及刻骨的懊悔,倘若能用目光将我杀死,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侩子手。

“芸皎,我看错了你。”这时,上神仿佛冷静了下来,一双眼中是**裸的冷漠。唯有抵着我心尖,剖开我仙躯、剔掉我仙骨的剑,还散着隐隐杀气。

这剑是上神最得意趁手的一把兵器,我曾轻拭抚摸、系上玉穗,如今它却沐浴着我的血,一层层荡开光华。

我不欲挣扎,更不想逃避,索性自己犯下的“罪行”,自己承担就是。只不过,听着上神这样的话,我忽然就不高兴了。

看错了我?

他何尝正眼看过我?

倘若他眼中有我,又怎会不知道我喜欢他到发疯!

在他悉心教导那小花仙法术的时候!在他温柔同那贱人煮茶的时候!在他们下棋、谈笑、散步的时候!

是我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从八万年前他征战三界,到他晋位上神、聆听天训,到他云游四海、训诫天帝。甚至更早更早之前,比那小花仙早千倍百倍,我便一直看着他了!

可他呢?我不过是稍稍惩治一下那个贱人,还没怎么样呢,便罚我再不能入神宫,另去他处!

到了如今,还要为她剔去我仙骨!

真是奇怪。那静立在一旁的紫薇帝君,不是最公正严明、严肃古板?那冷眼看着我的瑶池仙子,不是最事不关己、高高在上?那隐在上神背后的勾陈帝君,不是最不喜血腥、轻佻散漫?

自花仙升仙以来,天庭真的变化很大。我实在是不晓得她有这样蛊惑人心的能力,叫这么多人人喜爱亲近,不惜一切为她出气。

我痛极恨极,于是张口讥讽道:“比起在这里与我掰扯,上神不若快去救救那花仙。兴许早到一会儿,她该能活下来呢。”

“你!”众人神色难看,上方,来自上神的威压更重,甚至压的我抬不起头来。

我便这样佝偻着,跪在散着仙气的寒玉石阶,饱受屈辱地听着他下最后的判决。

他说:“妍玉公主谋害仙子,形迹败露,不听劝阻、不知悔改。罔顾其父遗志,私开九域幻境,引魔族入下界,是当罪加一等。吾十分失望,但念其父战功显赫、身份尊崇,今剔去仙骨,罚以凡人之躯看守西海边境,永世不得离开。”

我瞪大眼睛,似是不可置信他这样的判决,纵然再无力气,也强撑着去望他。

“不可以…上神…你明明知道…不!不可以!”

见到我终于显露出惊慌的神色,司命星君冷笑着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却再也没心思理他,只死死盯着阶上那个人影,像是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这样绝情。

“吾意已决,来人。”

“不…上神…等等,我知错……芸皎知错了,芸皎愿意受任何惩罚,除了西海…上神!”

不等我说完,听令的两个仙官便架住我,强硬的将我向后拖去。

我用手死死扒住台阶,用劲浑身力气反抗。手指在白玉上磨出一条条血迹,红色的指甲齐齐断裂,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如那个惩罚来的叫我绝望。

我卑微的趴在地上,用此生不能再恐惧的哭腔求他,恳求他原谅我一次,再给我一次机会,哪怕换个惩罚……

他却不再看我,如过去那几千年一般,冰冷、无情,像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眉峰都不曾动一下。

“吾意已决。”

一片血污之中,我昏死过去。

2.

上神与我初初相见时,还不是上神,只不过是一个仙君。

虽然九重天上的仙君地位尊贵,但也实在入不得我玉妍公主的眼。

我父君是三界赫赫有名的成昆帝君,我是他唯一的小公主,一出生便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彼时,莫说是他,就连天帝我都不屑一顾。

然而造化弄人,月老一截单向红线,偏偏就给我牵在了他身上。

那年,我为了躲凤凰一族二王子的求婚,暂闭于昆仑山西的小阙山上。山中谷底有一片蔓延无际的花海,花海的正中,有一颗参天的菩提树。

当时,释迦牟尼还未从此树下坐化,但菩提郁郁葱葱已经稍显佛性,在周围极艳的美景中自成一派。

有些不被乱花迷眼的特别。

我初至此境时,正被这树吸引,靠近几步,还是仙君的上神便着一身白衣,简简单单入了眼。

仿若润玉自生涛华,他目如桃花三分情,眸光却像淬了水,卷过那风流无情地斜打在树上,将本该有的温柔完全消融。

周围的花海真是起到了极好的衬托效果。我芸皎自出生一来,见到的男人无一不是爱花慕容,只因我长了一张好脸,便对我百般殷勤、刻意讨好,他却在一瞬间叫我知道,他是不同的。

我轻叫了一声:“喂。”

他目光转过来,果真,没有改变一分神态,见到来人,只是平静而又疏离的点点头:“玉妍公主。”

我顷刻便红了脸。

我从不信一见钟情,认为那只不过是见色起意的恶心掩饰,但却对上神一见钟情了。

他看我,与看周围的花朵没有半分区别,气质清冷,不沾俗气。

像那些霸道仙君话本子中写的一样,他“成功的引起了我的注意力”。

我想叫他爱上我,看看这样一个清贵的人,假如独对我温柔,该是怎样的美好。我想叫他爱上我,看看这样一双冷淡的眸,假如独对我含情,该是怎样的幸福。

说来说去,那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占有心作祟,甚至还要加上十分的好胜和控制欲。

所以后来上神对那花仙特别时,我才会这样愤怒。

为什么?凭什么?

仿佛自己受到了欺骗,我的不甘冲破骨髓,卷着沸腾的血,化作一把锋利地双刃剑。

我开始无休无止的为难她。

初时,是言语上羞辱。

但这不够!还不够!

我叫她罚跪、掌她鞭刑、给她下毒。

他对她有多温柔,我便要对她有多狠毒。

父君说,万事万物都要把握一个平衡,她也应该平衡,既要死皮赖脸呆在上神身边,便受着我的折磨!

后来,上神过来找我了。那时我们还没有撕破脸皮,他委婉着语气话中有话。

多讽刺。我一直等他主动找我,几千年来,他第一次主动,竟是为了一个花仙。

是那花仙廉不知耻的勾引他,用自己艳俗的原形接近他,然后虚伪的化作人,妄图叫他另眼相待。

可是真奇怪啊!上神明明不爱花的!

几千年来,他从不养花的!

我开始变了,再不复从前端庄优雅,我不甘心被她比下去。

若说艳,我能比她更艳十分!

可我终究是错了。

他爱她,从不因为容色。

而是心性的单纯、灵魂的漂亮,和妖异面容下不经意透出的一股子纯洁劲。

这些我都没有。

我知我的傲慢,知我的偏执,知我不择手段的恶毒。

所以斩仙台上,玉石阶下,他能对我这样无情。

想到这里,我心思翻涌,终忍不住喷出一口血来。

3.

压抑着呻吟,我从不甘中醒来,身上撕裂般的痛感扑天倒海,时时提醒着我,我如今,不过是一介凡人。

真真正正的众叛亲离。

我强撑着坐起了身,却发现本应该浸满鲜血的衣衫换了,心口上可怖的剑伤被细致地包扎,整个人被妥善地处理好,裹在一床不甚精致的丝被下。

正愣着,有人推门而入,我立刻防备地抬起手,却因此扯动了伤口,又疼得一阵断骨抽筋。

来者是一个身穿白袍的仙官。

虽说九重天上的仙子都很美丽,但同等的美丽之下,还是能分出个三六九来。

这个仙官便属于那种,长得很普通的好看罢了。而且这张脸,我没有任何印象。

我于是皱起眉,生硬地问道:“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仙官看着我,还是微躬身行了一个礼——虽然极其敷衍,但我都到了如此境地,还有人愿意耐下心来陪我玩这出戏,也是极其稀罕的一件事。

“玉妍公主,此处是西海边境的恶牙岛,我奉命押送您来此,并且看管您。”

可笑。把我变为凡人,还令一个仙官看管着我。倘若是个与我有仇的仙官,还不将我折磨死?

我望了望身上的衣服,张口问道:“是你替我换了药?”

仙官似是有些窘迫,还是回道:“此处并无其他人。”

也对,这里可是西海。

我忽然僵硬一瞬,咬着唇说:“此处西海,为何同以前大不相同?”

仙官默默盯着我,良久之后说道:“公主是说多久以前?沧海桑田,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西海早已与以往不同。”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我于是冷冷一笑:“那你又是因何而来?莫不是犯了大错,才罚你在这与我做伴?”

仙官静立片刻,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稍微点点头:“公主刚醒,凡人之躯脆弱,还是好好养伤为重。”说罢,便出了门,整座屋子里又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低头拆开身上的绷带,用指尖一碰,便忍不住轻叫一声。虽然仍旧疼痛,但在膏药的治愈下,伤口已然开始结扎了。

淡淡的药香传来,我低下头蹙眉一闻——这是九重天上一品的神药,效用好,却弥足珍贵。他一个小小的仙官,是怎么得来的?

难不成……

我又开始浮想联翩,是不是上神终究对我心软,于是暗地里嘱托他照顾我?

怪不得他对我这么有礼,原来是上神…上神不曾彻底放弃我!

我眼中又重现出光华来,触及到床边一道玉简,又宛若一盆凉水倾泼而下,浇了个遍体生寒。

那是上神下的斥令,只要玉简在一日,他神力构筑的结界便不允许我踏出这里一步,哪怕过了生生世世、千年万年。

上神一向无情,我不该仍对他抱有幻想。

既然如此,那这膏药,便十足地耐人寻味了起来。

仔细想想,我被剖去仙骨,一身血溅在上神身上的时候,他只是嫌脏皱了皱眉。若不是看在父君的份上,他不会对我手下留情。

而我以待罪之身来到这荒芜之地,众人更是巴不得我死了好,怎么可能叫人同我治伤?

如此看来,似乎只剩下一个答案了。

我挑唇挤出一个笑,不知是庆幸的,还是讽刺的。

“仙官大人!”我喊道。门口果然有了动静,不一会儿,方才离去的人再次走了进来。

“玉妍公主。”

“我已被夺了封号,贬在此地,仙官大人还是不要客气,叫我芸皎便好。”

那仙官挑挑眉,想不到我对这里适应的这么好,于是说道:“公主能想通自己是待罪之身,便是最好。至于称呼,不过是一个名头,不必太过介意。”

我心中冷哼一声,嘴上还是故作柔弱道:“但是仙官唤我公主,便叫我时时想起九重天上的种种,仿佛一场幻梦,再看现实,难免有失落之感,我心中郁结。”

仙官顿了一瞬,张口应道:“那好,玉……芸皎。你既然来此,便收心受罚,西海没有什么需要你做的,只不过清苦了些,倘若有什么要求,可同我讲,每月初三我都会离开一段时日,能为你捎些想要的东西。”

我敷衍的点点头,用手挑起散落的长发,不经意般问道:“仙官替我治伤实在辛苦,这药膏,废了不少心力罢?”

对面沉默。

我觉得甚是有趣,从未见过这样内敛守矩之人,于是轻笑:“同样是受罚,仙官还特地寻来此药,实在是有心了。”

“不过是顺带,公主……”

见他又叫起了公主,我心中不忿,于是打断:“舒络芙蓉膏,太上老君的一品药丹,绕是我从前,也不过才得三瓶,仙官何来顺带?”

对面又是沉默。

“看你装束,官职也不是太高。如今更是倒霉被派来同我一处,肯定是得罪了某些睚眦必报的上级。自身尚且难保,这样的药如此珍贵,也不知你是从何得来?”

仙官垂目,凝眸在木桌上盛茶的瓷壶。

好笑,为什么不看我?那破瓷壶有我好看?

我于是便更要激他:“如此神药,仙官竟也舍得用在我身上,莫不是喜欢我?”

这话里泰半是打趣,没几分认真的意思,我却见他侧脸兀地晕上一抹淡红,一闪即逝。

……

我愣住了。回过神来,话多了十分笃定:“仙官喜欢我?”

见我再次重复,仙官许是知道沉默下去事态会不可挽回,于是抬眼望来,神色淡淡:“我从前战场立功,上神便赏了我这药。如今来西海,身无长物,唯一瓶膏药颇为贵重,见公主伤重,索性用了,闲置也是浪费。”

“叫我芸皎。”我看向他,嘴角被他故作镇静的狡辩逗的向上挑,微眯着眼看他。

我知道自己这样的表情有多有诱惑力。

见他果然避开了目光,心中竟涌上几分得色。

“既然如此,恕我多谢大人了。”

仙官很有趣。

我极少见到这种不堪调戏的人。

或许,是我见过的男人实在太少。不然,怎会被一个上神迷惑了心智?

西海极寒,岛屿四周尽是黑涛狂浪,天空乌云密布,少见阳光。我不敢出屋,寄居在仙官用法术凝出的屋中便这样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每日,有仙官给我送来粗淡的膳食,有仙官给我送来简洁的衣物,有仙官布下的地龙供我取暖,有仙官板着一张正经的脸供我调戏。

上神一定想不到,来了西海,我芸皎依旧有人照料伺候,比之九重天,除了衣食住行实在令人难受外,竟更快活些。

这样不知日夜的闲散,叫我食髓知味,偶尔的偶尔,也会有就这样过一辈子的想法。

可是这样的日子终有结局。上神叫我来西海,原本就是罚我,或许连天都看不得我过得如此舒服。

这月初三,仙官离了岛,受我所托给我带人间的画本和糕点。

回来时,除了这些东西,还带给了我一个消息。

———花仙福大命大,被上神舍身从九域幻境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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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青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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