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别讨厌我

待二人归府后已是皓月当空时,竹月眼含热泪地跑上前,还未扑到沈堇祯的怀里,便被赫连听淮冷着脸给拎开了。

她没有注意到赫连听淮那难看的脸色,急声询问:“公主您去哪儿了?为何不带上我一起?”

“我没事。”沈堇祯看了赫连听淮一眼,“只是觉得府中烦闷,出去走走。”

“公主,我在府中遍寻不到您,都快急死了。下回一定要告知我啊,您怎能自行出府呢。我……”

“竹月,七公主与将军需歇息了,莫要打扰。”萧蹊拎住她的后领,提着人就走了。

见着沈堇祯往偏房走,赫连听淮快步追上:“主屋我已让人打扫干净了。”

沈堇祯郑重道:“嗯……偏房也才打扫干净,不睡就白打扫了。”

赫连听淮失笑:“是嘛。”

“对。”

“那我……”

“那我们今日不如分房吧?”这话就像是一句闲谈似的道出口,沈堇祯却也只是佯装轻松。

突然得知这个日夜与自己相处之人是装傻,沈堇祯都有些陌生的错觉。好像昨日才是成婚大典,今日又需要重新适应这侯府,还需要重新与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妻子,朝夕相处。

她想寻个清净,能够好好想一想,怎料赫连听淮不给机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不,可,能。”

她嘴角的笑意未减,只轻轻咬着牙。

二人说话间,已是走到了偏房的门口。沈堇祯一咬牙,推门走了进去。赫连听淮紧随其后,根本不想给她任何能推自己出门的机会。

尽管是住过一夜,这偏房中那陈年旧木头的气味还是未能散去。沈堇祯站在那老旧且矮小的屏风前半晌,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走向床榻。

赫连听淮像影子似的跟在她的身后,见到她坐下了,她便准备宽衣,腰间的玉玦叮铃咣啷发出清脆的声响,沈堇祯抬头看她。

声音骤然一停,赫连听淮慢慢移动目光,见到沈堇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起。她在心中轻叹,慢慢放下玉玦,说道:“我去地上睡。”

赫连听淮很快抱来了一个竹席铺在屏风后,未去拿软枕,就那样躺在地上了。

前几日还对自己又摸又亲的,今日便像陌生人似的疏离,简直是没良心……转变这么快,赫连听淮都在怀疑沈堇祯是否喜爱过自己。

她看着房梁半天,慢慢说道:“行军打仗时,我常会睡在这样的竹席上。是二哥专门为我带的。二哥死后,我便自己带着,只不过也未再用过……”

沈堇祯没有应声,赫连听淮却像是陷入了回忆,又道:“二哥就是死于红断肠之毒。我和萧蹊寻遍了药也只能为他苦撑两日。后来找到了解药,却也为时已晚……那红断肠害死了我二哥,父亲被困狗崖,死于乱石之下。我大哥被逼得深入敌营,尸骨无存。仅一年,我便失去了三位至亲。”

沈堇祯不知要如何回应这种亲人过世,需要安慰的话语。自己是安慰她节哀,还是告诉她战场凶险,刀剑无眼,生死皆由天定?

其实这些赫连听淮自己都明白,无需他人告知。沈堇祯也寻不到什么合适的话语去回应,干脆沉默了。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宁静,偏房没有主屋大,比主屋热,还没有主屋安静。赫连听淮不喜欢这里,待得感觉还不如行军时睡的营帐。沈堇祯又不予理会,令她开始烦躁起来。

她不喜欢不被理会的感觉,又何况对方是心爱之人。她已不想再佯装听话,既然已经成婚,那自己想要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

赫连听淮已是坐起身,刚想站起便听到沈堇祯道:“上来睡吧。”

语气平淡,不比以往柔和。赫连听淮慢步走过去,先是坐在床边,转头看了她一眼,确认沈堇祯是让自己上榻睡,这才轻轻躺了下去。

她望着床顶,慢慢松了一口气,说道:“我想娶你,当真是因为我倾心于你。但若你不嫁我,可能会被嫁给那邬修珏也是真的。总归你是要嫁人的,无论如何嫁给我都比嫁给那邬修珏要强吧?你……你纵然不喜欢我,能不能也不要讨厌我?”

赫连听淮越说,这声音便是越小。她哪肯甘心心上人不喜爱自己?但现阶段,好像也只能央求她先莫要讨厌自己,更莫要紧张地面对自己。

沈堇祯现下也不知要如何回应她的这份心意,慢慢想了想,问道:“我听竹月说,郑修有一个儿子,但是死了?”

她主动问话,赫连听淮便也侧过身看着她的后背。

“没死,那尸体是萧蹊命人用猪皮缝制的。郑修当时与大伯娘商议,用那个孩子来代替侯府嫡子。不过我早已在大伯娘身旁安插了人,故意在大伯娘面前演了一出戏。大伯娘不会让私生子之事为人所知,‘儿子’死了,那郑修不能人道,大伯娘便一定会亲自赶他出府。”

“你当时说此事是长房大公子告知,是假的?”

“嗯……那时我装傻,便也打着大堂兄的幌子。”

“他知晓你装傻之事吗?”

“家中人除了堂姐,谁也不知。否则,我又如何能娶你呢。”

竟是又绕到这上头去,沈堇祯只又继续问道:“那你将那对母子送走了吧?若是让郑修回去见到人,他定然还会回来的。毕竟你在他们的眼中,还是个痴傻的。”

赫连听淮自是不会将那折磨人的事情告知,只回道:“郑修我已交由官府,现下大概是被砍了头。此前要杀他,并非是我随口之言。他杀了我的救命恩人,我自是要为他们报仇。”

“是一对爷孙?萧蹊说你回来时被追杀,幸得他们收留。”

“嗯。”赫连听淮点点头,心中不由又骂了萧蹊几句,事情都让她给说完了,那自己说什么?

“因着大伯娘,这郑家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那郑修看上了老爷子家的孙女,那姑娘不愿受辱,躲不过,只能撞墙自尽。老爷子要为孙女报仇,却是被他手下人活活打死。我本想送他见官,可我正‘傻’着,又不方便。得知大伯娘让他入府,便想了这个法子,既能报仇,又能让大伯娘放弃为我纳夫的念头。”

“她若寻别人做你的夫君,不也一样吗?”

“不会。大伯娘既想要继续掌家,那这个夫君,便一定要是她郑家的人。郑然已经被流放,郑修死了,郑家也没几个人了。大伯娘不会再提纳夫之事,反而若是二伯娘提,她为了能守着这侯府的掌家权,还会阻止。”

她倒是也将自己的大伯娘算计得死死的。

本以为出了宫可以过毫无算计的安稳日子,没想到这种心眼子会出现在身边最亲近之人的身上。沈堇祯心中轻叹,又将身子往里靠了靠,蜷缩着。

“睡吧。”

赫连听淮还有许多的话未说完,欲言又止。但想着她中了毒,需要好生歇息,便也只侧过身面对着沈堇祯,摸着她那有些微微卷起的长发入睡。

翌日,沈堇祯醒后,赫连听淮并不在。屋内那老旧的屏风不知何时撤下了,那镜台与长案皆已搬走,整个屋中仅留下这么一张榻。

眼前空无一物,沈堇祯默了半晌,朝外道:“月儿?你还在吗?”

“公主,您醒了!”竹月从外面跑了进来,身后跟着数名婢女,手中正端着沈堇祯的衣物。

“月儿,这屋子叫贼惦记了,真怕你也被惦记走了。”比素日里还要平静的语气,沈堇祯好像已经知晓是谁所为了。

“不是贼,是萧护卫天还未亮便让人将东西都给搬走了,说是等公主醒来再将这榻给拆了,这人就侯在外面呢。”竹月拿起一件偏红的中衣给沈堇祯换上。

果然……

“她说驸马素来都夜夜安眠,但是昨夜却一夜未眠,说不定是因这偏房布置年久,沾染了煞气。等拆了榻,这偏房也要当作武器库房,如此才能够镇住煞气。公主,您没事吧?”竹月边说着,拿起一件青蓝下裙。裙摆上绣有缠枝莲,以金丝勾线,很是华贵。

“是傻气吧……”沈堇祯无奈摇头,也亏得她直接搬空了屋子,竟然没有吵醒自己半分。

“今日怎穿这青蓝?”这种淡淡的青蓝色,配上偏红的中衣,好像一直都是赫连听淮喜爱的。

“这个也是萧护卫送来的,她说驸马被煞气冲撞了,青色能够压住煞气。而且驸马今日在那小厨房待了一整日,谁也不许靠近,我嗅着一股酸苦味。难不成当真被煞气附身,正驱除煞气呢?”

竹月嘴上说着,为沈堇祯穿戴衣物的手也未停。最后穿上那相同的缠枝纹茶白的上衣,在腰间系上那青竹样式的白玉。

“公主,这自如居只这一个偏房。故……”

“故,我也只能住回主屋了。”沈堇祯无奈接话。

沈堇祯回了主屋没多久,赫连听淮便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她也是一身齐腰青蓝襦裙,只是上衣颜色与绣样不同。沈堇祯这心中都有些恍惚,好像回到大婚那日,好像她们……当真是天造地设。

赫连听淮面带笑容,只是站在门口,没有立即走进去。那股浓郁的酸苦味传入,竹月捂住了口鼻。

“驸马,公主可不用驱除什么煞气。”

赫连听淮端着那药站在门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堇祯。

沈堇祯无奈摆手:“月儿,你先下去吧。”

竹月受不了这气味,这次到未再犹豫,疾步走了出去。她走后,赫连听淮这才走到沈堇祯的面前,将那药放下,柔声说道:“这药是用来清除余毒的,会很难喝,但是对你的身体好。”

她说完,又从怀中拿出一个小油包,打开后放在一旁:“这蜜饯很甜。”

沈堇祯还想安稳过活,再难喝的药也能吃下去。她深吸一口气,咕隆两口将这药给强行喝了下去。

古怪的酸味令她紧紧闭起了眼睛,嘴边很快感受到一个硬物,只听到赫连听淮说那是蜜饯,这才张口接下。

这蜜饯比一般的都要甜很多,却是并不腻口,入口后,很快能够冲散那股奇怪的酸味。

“这蜜饯是特地让人为你做的,我知道这个药很酸。”赫连听淮温声说道。

“你也中过毒?”沈堇祯随口问。

“没有。我方才喝过这药。”

哪想到赫连听淮会亲自试药,她轻抿了唇,慢慢将那蜜饯咬破。药试了,那这蜜饯的甜度……

“蜜饯也尝过了。”赫连听淮似是听见了她心中所想,笑着说道。

“嗯……多谢。”

“那今后,我可以唤你祯儿吗?”赫连听淮说着,顺手递上一块锦帕。

沈堇祯素日里都以素色为主,今日穿这青蓝,倒显得更为明媚鲜活。赫连听淮极其喜爱去亲吻她右眸下的一颗小痣,极其喜爱她笑起来时的明艳模样,也极其喜爱她在大婚那夜肆无忌惮地亲吻自己,又在自己手中溃不成军,滚烫发软的模样。

她轻抿了唇,坐在沈堇祯的身旁,轻咳一声。

沈堇祯接过那块锦帕,轻轻擦拭了嘴角的药汁:“唤姐姐不是挺好的嘛?”

“可是我毕竟年长你三岁,若传出去……是否也不太好?”若还是傻着,那唤什么都可。只如今沈堇祯已知晓真相,赫连听淮这个口好像有些开不了了。

“你都已经傻了,这又有何关系?”

赫连听淮嘴角轻扬:“既然是‘傻’了,那说明可以随意唤啦?不如唤娘子吧?与他人皆不同,我还是更喜欢这个。娘子,可好?”不知不觉中,她已是抬手偷摸摸触到了沈堇祯的手背。

只需轻轻一勾,便能勾住她的手指,然后顺势牵住她的手。再然后,便可如还“傻”着时那般,去亲吻她那双如深邃湖水般的眼睛。说不定,还能重温大婚那夜时的神魂颠倒。

娘子二字从赫连听淮的口中轻轻念出,沈堇祯的耳廓便不自觉的泛红,现在才有了当真已经成婚的实感。也突然回想起大婚那夜,赫连听淮不傻,什么都知晓……

那坐在她身上……

沈堇祯突然捂住了脸。

赫连听淮都差一点便能勾住她的食指了,她暗啧一声,方才若是快些便好了。

这时竹月突然走了进来,将手中的一份邀帖送至沈堇祯的面前。她甚至还故意瞪了赫连听淮一眼,重重咬着每一个字说道:“公主,方才路大公子送来了邀贴,想邀您今日去芸香楼,有事相商。”

路大公子四个字就像是阴魂似的幽幽出现,赫连听淮脸上的浅笑,瞬间冷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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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卿不迟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