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柯书被他打得一懵,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抬头,见到眼前的女子右手单抓着一张沉甸甸的檀木小案,神色冷沉。
袁柯书捂着脑袋,指着她道:“你……你真是粗鄙!!哪家姑娘与你一样动手打人的!”不一会儿,他发现掌心有些湿漉漉的,拿下一看,鲜血流了一手。
“你……你一个不受宠的公主,竟敢重伤我。我是袁家公子!我父亲可是刑部侍郎!”话音刚落,他便见到沈堇祯的右手一抬,吓得他立即捂住了头,慌声道:“你还敢打!天子犯法可与庶民同罪!我必要告知我父亲!!”
“你父亲?”沈堇祯冷笑,上前一步,“你冒犯公主,蔑视皇权。最好让你父亲立即将我关入刑部大狱,看是你袁家先抄家灭门,还是我先死在大狱!”
袁柯书捂着血流不止的脑袋已是有些发晕,他抬头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美人,又看了看她手中好像随时要砸下来的小案,一个字都说不出,突然往后一倾,倒地了。
“天老爷啊!这是怎么回事?!”这时,卫太夫人身旁的管事崔氏便领着吃饱喝足的赫连听淮回来,见到这脑袋冒血不知生死的袁柯书,大惊失色。
沈堇祯的语气陡然一沉:“你是侯府管事?这是家宅内院,你们怎能让外人闯入?”
话落间,又抬起右手就是一甩,那沉甸甸的小案咚一声落地,差点砸坏这柏木所铺的地板。它不满地摔在这崔管事的脚边,压住了她的衣角。
崔管事赶紧叫人将袁柯书带了下去,后才向沈堇祯俯身行礼:“老奴是福宁堂太夫人院中之人,此事是侯府失察,护卫不周,惊扰了七公主。”
说罢,她又朝身后瞥了一眼,向前一步低声道:“只是此事若传出去,还是于七公主声誉有损,还望七公主……三思。”
在宫中遇到的事情多了,沈堇祯便也极不爱麻烦。总归是还未发生什么,此事便是他们侯府去管,便也只道:“当时我以为是贼人,这才会动手。不过并未用劲,还死不了。只是侯府要给那位一个交代了。”
“多谢七公主。”崔管事见着地上的血,心中暗想,这还叫未使劲嘛……
崔管事办事干脆利落,换上了新的小案,擦净了血。甚至害怕这花里胡哨的围屏上溅了血,也给抬走了。
下人们清理时,沈堇祯便坐在床榻上瞧着。她又不动声色地揉了揉右臂,那小案有些重,为了先气势单手拿了那般久,现下手都有些发酸。
清理之后,也抬来了新的围屏。这次换上了一面紫檀竹叶浮雕围屏,看着倒是与这屋中极为相配,且是本身便为这屋中之物。
转眼,见到那传闻中痴傻的安平侯正坐盘腿斜斜坐在案旁,只是吃着水晶糕,也不说话。
沈堇祯这才慢慢细瞧了她,她这眉毛像是锋刃,双目黑白分明。这眼底亮着淡淡的笑意,与那些总有凝视之人不同,而是干净且明亮的。
褪了从前的稚嫩,倒是愈发英气且清正,若只是静静坐在那儿,还无人知晓她已经痴傻。
待清理完,崔管事这才示意,该饮合卺酒了。
装酒的器具是以匏瓜一分为二,两只以红绳相连。待饮完了酒,便再用红绳将其合为一体,严丝合缝。寓意同心一体,永不分离。
二人同坐案前,赫连听淮饮了一口便赶紧将手中物丢出,幸得崔管事眼疾手快,稳稳将这匏瓜接住。
“难喝。”她擦了擦嘴,正起身,崔管事又赶紧将人按下:“家主,方才老奴说过的,要听话才有水晶糕吃。”
赫连听淮瘪着嘴,又只能坐了回去。但是跪坐着不舒适,便再次随意盘腿而坐。
待饮完了合卺酒,崔管事将这合二为一的匏瓜收入锦盒后又拿出银刀,分别割下二人的一缕青丝,再以红丝紧紧相缠,放入香囊之中。
结发寓意同心同命,白首不离。
崔管事将香囊与那匏瓜一同收入锦盒,而后放置镜台。顺手点了香,将窗户给关上后转身对沈堇祯道:“七公主,礼已成。”
崔管事看了赫连听淮一眼,弯身在沈堇祯的耳旁低声道:“宫中女官应当有教过七公主这洞房一事。不过我们家主纯真,太夫人虽说也提起过,但主要还是要依靠七公主了。”
沈堇祯轻轻颔首,崔管事松下一口气,便领着人离去了。
这人一走,婚房之中瞬间变得安静且诡异。沈堇祯直挺挺坐着,因着崔管事的那一句话,惹得她又回想起女官之言。女官所言可是要直白许多,甚至还会示范。沈堇祯瞬间红了耳朵,微微垂眸。
“姐姐,我可以吃水晶糕了吗?”赫连听淮说话时如轻轻流水一般平平铺过来,入耳十分舒缓干净。
“吃吧。”沈堇祯点头示意,赫连听淮便立即拿起案上的水晶糕。
沈堇祯看着她的动作,想着纵然她们都那么说了。但是安平侯已然痴傻,这洞房与否,还不是自己说了算?想到这里,她便也松下一口气。
赫连听淮好像是饿极了,专注吃着糕点,连嘴边的碎屑都不愿放过。见着她吃糕点,沈堇祯不由回想起七岁那年见到的赫连听淮。
那时她带了许多好玩的小玩意儿来,还拉着她去了荷塘边。她说:明日便要出征,若能活着回来,便要迎娶。问她愿不愿意嫁。
小孩还未曾听到过什么嫁娶,但是听明白了是否愿意二字。因着这位姐姐总是给自己带吃的好玩的,她觉得她是个好人。遂摇着手中的拨浪鼓,点头应允。
其实此事她早已忘了,没想到长大后当真嫁了她,这才慢慢回忆起来。
再过几月,便正好是十一年。
赫连听淮在吃完后用手背擦拭了嘴上的糕渣,她飞快瞄了沈堇祯一眼,而后垂首思索。起身后慢慢走至那屏风旁。
沈堇祯看着她在原地转了个圈,而后又转身,负手而立。
那双干净透亮的眼睛偷偷看了沈堇祯一眼,很快收回目光,昂起首说道:“你既嫁入我家,三从四德,不可,不可违逆。日后晨昏定省,侍奉……侍奉……”她说得一顿一顿的,不太流畅。只是说到这儿,那放在背后的手不停地相互摩挲着,皱起了眉头。
“啊,侍奉妻主——”赫连听淮转头看她,“对,也就是我。”说罢回头,继续昂着首。
又想了半天,站得有些累,想坐下,但是想了想还是站在原地。片刻后,她忽地拍了手,恍然道:“我是你的,妻主。你要顺从我,还要……操持家务,恪,恪守本……本分。不可做出楣的事,没,没事……没事?”
赫连听淮满脸疑惑地看向沈堇祯:“若没事,为何要让我说这些?”
沈堇祯开口提醒:“不可做出有辱门楣之事。”
“哦,对。辱门楣之事。嗯!”赫连听淮重重点头,双手笔直地放在身体的两侧,说完这些后,便也一动不动了。
沈堇祯观察了她好一会儿,开口询问:“方才之言,是谁教你的?”
赫连听淮一边摇头一边摆手,慌张道:“二堂兄没有教我。”
“那你可知这是何意?”
“不知,二堂兄没有告诉我。”
“那意思便是,你要听我的话。”
“可……可二堂兄说,我是妻主。”赫连听淮说着,还要重重点头,以示自己说的正确。
沈堇祯轻轻摇头:“不对,公主为大。你记错了。”
赫连听淮紧皱着眉头,微微歪首。她想不明白,故而一句话也回应不出来。
沈堇祯抿唇轻笑,又说道:“我爹是皇帝,你爹是皇帝的臣子。我既为公主,那你也是我的臣子,对吧?”
赫连听淮慢慢转头看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
“对呀,那谁为妻主?”
赫连听淮微微启唇,呆愣了许久后,迟疑着开口:“你?”
“没错,驸马可真是聪慧。”沈堇祯弯唇笑曰。
赫连听淮开始陷入迷茫,一会儿垂首,一会儿摇头。嘴中嘟囔着,也听不清楚她在说些什么。她站了片刻,最后又席地而坐。
只是没多久,沈堇祯便见到她的身子有些摇晃,也不知是否困了,但大概是有些坐不住了。
不过这一日实在有些疲乏,沈堇祯都愈发觉得身子不适,脑袋也开始发晕。抬头见到赫连听淮这脸颊突然就变得红彤彤的,如同醉酒一般,迷迷糊糊地走来。
“你怎么了?”沈堇祯起身准备去扶她,赫连听淮却自己爬上了床榻。一边嘟囔着说热,一边胡乱地去扯自己的衣服。最后趴在榻一动不动,像是晕倒了似的。
沈堇祯拍了拍人:“驸马?”
床上的人重重吐出一口气,哼哼唧唧了半天,不知是怎么了。
这位安平侯与旁人不同,受过重伤,如今怕是身子娇弱得很。
沈堇祯想去唤人来,可是一拉门,发现这门纹丝不动。门外却在此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道:“七公主,今夜是您与家主的大婚。若家主有何处不妥,也请七公主多担待了。”
沈堇祯倒是觉得奇怪,谁家成婚会将房门给锁上的?转身时,无意中瞥见那还燃着香的香炉。她这才察觉到有一股甜香正钻入鼻腔。
她嗅到这气味才反应过来,女官还曾特地提起过这床笫之私倒是会用上一些香来提供乐趣。嗅起来就是这种浓郁的甜香,会在不知不觉间侵入身体。
浓郁的甜香随着自己的呼吸钻入血液流遍全身,她紧捂着胸口,试图安抚那颗躁动的心。只身子逐渐无力,瘫在地上。
沈堇祯捂着胸口看向趴在床榻上的赫连听淮,心中有些恼火。怎还当真会用这种种东西啊!!
这香好像同女官所言不同,它让身子酥麻麻的。而这衣裳贴在身上,也好有些湿黏,十分不适。这侯府用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赫连听淮在此时动了一下,慢慢撑着身子起身,回头看向了沈堇祯。
“母亲……不迟好难受……”赫连听淮的声音有些涩意,好像要哭了。当她起身走来时,沈堇祯便立即扶着窗台起身。
“你别过来。”
赫连听淮慢慢站定,只能又委屈地退了回去,然后缩在床榻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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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宴还未结束,邬修珏便先行离府,上了马车后才问向侍从:“护卫不在?”
“当时安平候去了福宁堂,那些护卫也跟着去了。奇怪的是,护卫不在也就罢了,那些下人居然也不在。小人倒是也想趁此时机,可是那个袁三公子都醉了酒还能寻到自如居的主屋在何处,走得也实在是快。小人……没能得手。”
邬修珏捂着额头,深深吐出一口气:“也罢,先回府。”
“是。”
马车离开候府后,暗处便又走出两个人影。
“月主,当时那地方无人守着,正是带走七公主的好时机,为何不趁机出手?”说话的男人声音浑厚,肌肤黝黑。衣襟敞开着,露出胸前的半颗狼首。
“我就是来看看热闹,不急。”女子看着那马车远去,轻轻目光又落在那候府的匾额上,“便让我这未来的娘子先在这候府再待上些时日,我们先去允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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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手都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