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沈堇祯依旧早早便醒了。但是被赫连听淮压着,没能起得来。她着实有些重了,沈堇祯根本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不过被她这样一推,赫连听淮倒是很快醒了来。
她迷迷糊糊地揉了眼,看了看沈堇祯,又趴下了。
“快起来了。”沈堇祯又推了她,喊道。赫连听淮就像一块石头似的沉甸甸地压在身上,沈堇祯好不容易抽出一条腿,又被她追了上来。
平日里她都未曾挨得这般近过……
“我都要被你压断气了……”
“姐姐,说书吗?”她微微起身,问道。
不等沈堇祯说话,赫连听淮又赶紧先发制人:“姐姐,你说书给我听吧。关于你的,好吗?我已经很听话了。”
的确还算是听话,但强行拉着她去抓那丑蛙不算……
沈堇祯干脆也放弃起身:“十五岁那年我母妃过世,十七岁嫁给了你。现在,一大清早还要空着肚子为你说书。”赫连听淮突然没了声音,抱着她的手稍稍松了松,随即又收紧。
“堂姐待你好吗?”她低声询问。
“嗯……挺好的。”这么些年来,赫连婉璋从未薄待过自己。
赫连听淮凑了过去,小声说道:“堂姐可凶了,她肯定打你了!”
“那倒是……没有。”凶倒是未曾见过,只是不太爱笑,总是冷淡的。儿时的沈堇祯见了她,还有些害怕。
“那她对你好吗?”
“你方才问过了。”
“哦……”赫连听淮慢慢躺下,继续追问,“还有故事吗?”
沈堇祯叹了一声,想了想说道:“从前,有一个名为娜依玛的女子。她有一片草地,一群牛羊,还有……一枚骨符。”
“小羊烤起来吃很香,大羊只能炖汤。姐姐,我们吃烤全羊吧!”突然是想起了什么,赫连听淮立即坐了起来。
“什么都能想到吃嘛?你还听不听了?”沈堇祯捧起她的脸,使劲揉搓。
“听,听。姐姐,你……你继续说。娜依玛是什么意思?”
“娜依玛是皎洁,温柔的月。”
母妃常常会提起这个名为娜依玛的女子,说她圣洁无瑕,说她体贴入微。说她是这世间,最美好的女子。母妃将那羊骨符将给自己,说是若今后能遇到相互倾心,能将自己视若珍宝之人,便将其交给对方。
“那骨头呢?”赫连听淮问。
“骨头?”
“那个羊骨头,姐姐你不会是偷偷煮了吃吧!”
沈堇祯重重敲了她的脑袋,赫连听淮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说了一句:“羊骨头也能炖汤的……”
“你怎总想着吃呢,是侯府饿着你了?”
“是大哥说,吃饱了,才能……逃出去。”本就平缓的语气变得更为缓慢,沈堇祯甚至能够听见她的声音在发颤。
“大哥说,吃饱了才能逃出去。”赫连听淮木木地看着沈堇祯,又重复了一遍。
其实有关于赫连听淮的事情,还是母妃提起的。她说大乾有一位英勇无双的将军,虽为女子,却是有全然不输于男子的气魄。统领三军,是槊岐一大威胁。
她上战场那年刚满十岁,也就是那一年她来特地来问自己,是否愿意嫁给她。那时候,她哪能想到这个温声询问自己的姐姐会成为母妃口中的威胁。
然而就在五年前的那场大战,据说赫连军整整三十万人,只活了赫连听淮一人。槊岐大获全胜,踏入大乾边境,差点直取越陵,幸得卫大将军带兵及时赶到。
后又历经五年,大乾收回了些许失地,卫大将军战亡,赫连听淮带着一身伤回来,醒后,人便失了神智。
沈堇祯轻轻为她擦拭脸上的泪水,觉着揪心。她失去亲人那年也才十五岁。十年征战,最后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但沈堇祯突然也觉得庆幸,人是痴傻了,却也再不用上那吃人的战场。现下只需好好活,不必承受亲人离世的痛苦。
赫连听淮慢慢靠在她的怀中,又开始惦记起那羊骨头:“姐姐,那骨头你真的炖汤喝了吗。”
“傻子!那是我母妃遗物,怎可能炖汤喝!何况那东西也不能真的炖汤喝。”未料她突然又提起此事,沈堇祯都忍不住敲了她的脑袋。
“哦……那骨头呢?可以给我看看吗?”
沈堇祯长叹:“三年前丢失了,已经寻不到了……”当时寻遍了整个清晖宫都未能找到,那并非是什么贵重之物,若是有人拾到,怕是又会丢弃。
何况那么小的东西,可能再也寻不到了……
“哦……”赫连听淮又是哦的一生,未再说话。屋内一下就安静了下来,沈堇祯这是第一次赖床,与她说了几句话,这时都不急着起身了。
“家主,太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这时,门外传来鸣玉的声音。赫连听淮未动,沈堇祯也未催促。直到听到了那崔管事的声音,赫连听淮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了。
“姐姐,母亲在等我,我必须要过去了。”
“嗯,去吧。”
赫连听淮正穿鞋,而后又回头,捧着沈堇祯的脸问道:“不迟能亲亲你吗?”
见着她这清正纯真的模样,沈堇祯不由扬起一抹笑来:“能。”
得了允许,赫连听淮便凑上前在她的额上轻轻一吻,傻笑着离去。
“公主!那个鸣玉实在太过分了!她故意去找了太夫人,说是您不愿起,拉着驸马也赖床。太夫人就派了那崔管事来将人叫走。这驸马也是,居然还任那鸣玉扶着。您就不该答应嫁给她!不仅是个傻子,还是个女子!”赫连听淮刚一走,竹月便大步走了进来。那不满的怒火差点撞翻那面屏风。
沈堇祯脸上的笑慢慢收回,有些迟疑:“月儿 ,你觉得女子之间……不可成婚?”
“当然啊!自古以来都是阴阳调和,是男女搭配。女子之间又怎能成婚?”竹月想也没想便回答。
“可是齐朝的丞相江闻,便有一位妻子。”
“但是她们并未成亲,还因为此事不得善终。”竹月倒是跟着沈堇祯识了些字,江闻此人,在陪沈堇祯看书时,正也读到了。
江闻为女子,却在那男人掌权的齐朝,身居高位。她一心为国为民,无人不臣服。却因为爱上女子为世人不齿,不得善终。
后世人再看时,也只说她已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即便想要个没有名分的男宠,那都是有人趋之若鹜的。可是她偏偏要与世人相悖,爱上一个女人。
如此有违天道,有悖人伦,是要遭天谴的。
就算是写史的人,都只是记录了江闻的政绩。对于她那个还为来得及成亲的妻子,却说是淫邪苟且,痴心妄想,玷污纲常。未曾留下姓名,只是留下了无尽的谩骂。
对于她那妻子,沈堇祯还是在异闻录中见到的。书中将那女子比做吞噬人心的妖女,是用了妖法迷惑江闻。
起初,沈堇祯本以为这只是一段妖怪作恶,结局是恶妖被道士收服后解救当朝丞相的故事。但是看到后面,沈堇祯发现这二人是心意相通,是互为知己。没有道士,没有妖法,也没有恶事。
沈堇祯当时还十分羡慕,也想要有一位能如此惺惺相惜的好友。只是再继续看,沈堇祯逐渐感到不对劲。好友之间也会这般亲密无间?这不是异闻录吗?为何没有妖怪吃人的一幕?
她跑去问了母妃,母妃则是温和地告知,即便是女子之间也会相爱,相守一生。她也是因此知晓了那个名为娜依玛的女子。
但那时的沈堇祯也依旧有所疑惑,天地之道,是阴阳相济,女子之间又怎能相爱相守?
江闻走至高位实属不易,却因那女子而不得善终。
她爱上女子,确实是有悖人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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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离了宫,沈堇祯在用完早膳之后便想四处走走。出了别院,期间并未见到萧蹊,倒是有几名护卫跟随。
现下正是巳时,阳光已有些浓烈。沈堇祯戴着帷帽,正能挡热。没有那些丧尽天良之人在此,这广福庄看上去好像都要清净许多。这佃户们,也未被沉沉压着肩了。
她正要上那步辇,远处却疾步走来一名管事。
“七公主,八公主来了,正在庄子外,说是要见您。”
竹月立即缩到了沈堇祯身旁,低声说道:“糟了,八公主怎得来了?”
沈堇祯无奈叹气:“怕是又为了那路怀初。”
“可是那路大公子守孝三年尚未归,公主您与他连一封信都未曾有过。八公主怎就抓着不放呢。”竹月嘟囔了一声,拉住要上步辇的沈堇祯。
“公主,不如我去回绝了吧?就说您身子不适。”
“她特地来此,必定是有要事的。也不见得是因那路怀初。若是不去,怕是又会惹她不快。”沈堇祯轻轻拍了拍竹月的肩,让她放心。
沈堇褕是先皇后之女,先皇后生下她后便因大出血而去世。皇帝心疼女儿,便将她交给了赫连婉璋抚养,还立即封她为后,又将代表着帝王的龙纹玉佩给了沈堇褕。
这传得多了,便也传出了沈堇褕衔玉而生,是天命之女。沈堇祯儿时便常会听见,父皇将来会将皇位传给沈堇褕。毕竟那么父皇那么多儿女,只有她是皇后所生。
这储君之位私下议论素来都是大忌,可父皇听了竟是并未生气,也并未阻止。得到默许的话,也变得越来越多。
而因着赫连婉璋与母妃相识,至此,母妃便会常常带着她去皇后宫中。说是她们二人年岁一致,可多来往,也是因此与沈堇褕一同长大。
她只比沈堇褕年长两个月,儿时的相处还十分愉快,但自慢慢长大后,沈堇褕便开始变得十分冷淡,不如儿时那般粘人了。
沈堇祯还以为她长大了,学的东西多了便也如其他皇兄们一样,讨厌自己这有一半敌国血脉的身份。故而今日沈堇褕的突然到来,是沈堇祯万万没有预料到的。
而竹月跟在步辇旁,一路上都在做着深呼吸。感觉一个呼吸都未完成,眼前便出现了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她的心紧绷着,紧紧跟随沈堇祯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