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凌江原本跟在艾芙身后，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直到看见艾芙突然浑身僵硬，他才直觉有什么不对，立刻两步上前到艾芙身侧，就只见她那总是表情灵动的脸上扭曲着，嘴角和脸侧的皮肤似乎在抽搐，仿佛随时会变成狰狞的怪物。
季凌江看了眼不远处已经被吓傻的林晓，瞬间猜出了怎么回事，一把握住她的手臂：“艾芙。”
此时艾芙已经注意不到周遭的一切，世界的一切光彩与声音都被那腥甜味盖过，喉咙变得极度干渴，身体里涌起强烈的躁动，她什么都无法思考，只想顺应这股本能的力量扑向血腥味的来源处。
下一刻，艾芙脚下一动，手臂轻而易举地挣脱了攥在上面的力道，一闪身就到了林晓跟前。季凌江被她挣脱的力道带得差点儿一个踉跄——吸血鬼的力气实在不是人类可以抗衡的。
眼看着艾芙瞬移到自己面前，林晓整个人都僵住了，似乎想尖叫，却张着嘴没有发出声音。
艾芙的眼睛里浮起贪婪又狂热的光，林晓顺着她的视线，看见了自己左侧小臂上的划痕，这是什么时候弄的，她都没注意到？伤口只有一点微微的渗血，这么小的伤，对他们这种户外爱好者来说根本无足轻重。但林晓却无端地感受到了恐惧，在艾芙狰狞的目光里，林晓条件反射般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小臂。
“你、你……怎么了，别别、别这样……”林晓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脚下不受控制地往后退去。她已经不确定眼前这个人是不是自己认识的艾芙了。比起人，她面目狰狞、青面獠牙的样子更像一个野兽或者怪物。
这时，原本清幽的山顶传来其他人声，附近有别的游客正在往这个方向过来。
山顶的空间不算特别宽敞，除了登顶的打卡标牌外就只有石板路和一个休息的亭子，其余全是弯弯绕绕的步道和葱郁树木，得益于此，艾芙她们所站的位置比较隐蔽，不走近是看不见的。但听声音的距离，来人要不了几步就会发现这里的不对劲了。
情况紧急，季凌江心念一动，手腕翻转，捏了个非常生疏的手诀。
同一个瞬间，不住后退的林晓身后撞上了山顶的铁链围栏。这围栏就只有两根铁链，一高一矮，高的也只有一米左右，对大部分成年人来说才堪堪及腰，上面挂着个“悬崖危险，请勿靠近”的红字警示，确实只有一个警告提醒的作用。林晓本就慌乱，被这铁链拦腰一绊，上半身失去平衡，向后倒去，接着整个人一翻，竟就这么跌了出去。围栏外，是陡峭的崖壁。
季凌江一惊，飞扑过去，只捞到一把呼啸的风。
世界的变化好像发生在瞬间，山风还没来得及吹淡空气里的血腥味，但艾芙却觉得感官和理智有一刻恢复了的清明。在这个短暂的一刻里，她看见林晓，这个刚认识几天的人类“同学”，她在课堂上帮她回答过问题，问她要不要加入社团一起玩，给她解释驱蚊水和香水的区别——她们还谈不上熟悉，但艾芙其实期待着她成为自己的第一个朋友，漫画里，参加同一个社团的主角们总是能成为朋友。
这个可能很快就会成为朋友的人类像是被时间定格在了空中，极度惊恐。下一刻，停滞的时间流动，定格在那里的人极速坠落，消失在了视野里。
消失前，她惊慌地朝自己伸出手，张开的嘴因为惊吓过度而不成语调，那口型像是在说……救我。
可是不行，林晓身上有出血的伤口，而自己已经太久没有喝过血，本就已经饥渴难忍，一旦靠近她就会彻底失控……到时候就算林晓没被摔死也会死于她口下，自己根本没法救她……所以，所以只能……
混乱的思绪翻涌不止，巨大的“不行不行不行”像是层层叠叠的弹幕，几乎要把艾芙整个脑袋撑爆。
可是，可是——
混乱之中，艾芙忽然想，她看过的那么多漫画里，没有一个主角会对朋友的求助视而不见的。
下一刻，她的身体好像不受控制一般，还来不及反应，已经动作一闪到了围栏之外。
紧接着，艾芙在季凌江惊骇不已的视线中，朝着山崖下飞速坠落。
季凌江这次连手都来不及伸。
很快，身后的其他游客绕过一片树丛走了过来，看见季凌江扒在围栏边上，好心提醒：“小帅哥，注意安全哦。”
“……嗯，谢谢。”
几个游客看他神色古怪，不由有些担忧，其中一个问道：“你没事吧，什么东西掉了吗？”
季凌江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回答，狼狈地摇了摇头，转身迈步离开，越走越快。
南阳山可攀登的路线里，最高点海拔接近一千米，从登顶标牌山崖到山谷地也有六七百米，人如果从这个高度摔下去肯定必死无疑，那吸血鬼呢……
呼啸的山风卷着薄雾在耳边呼啸而过，带着一丝薄弱的血腥味，艾芙却感觉呼吸间什么都闻不到了，只能捕捉到这丝血腥。身体的本能冲动和理智拉扯着，嘴角抽搐，尖牙无法遏制地龇咧出来，她怀疑自己在碰到林晓的瞬间就会疯狂撕裂她的喉咙。所以她不能在还有行动能力的时候接触到她。
不幸中的万幸，她们的正下方是一片湖边前滩，周围的树木离得很远，因此落地时不会有任何缓冲，她会直接砸到前滩碎石上。
能救下她的可能性只有一个，艾芙在心里默数着，看着视野中的林晓距离谷底越来越近。
紧接着，在林晓的身体落地前的最后一刻，艾芙伸手向前，一把将林晓捞进怀里，转身用尽力气将她向上推去。这动作当然无法真的把林晓向上推，只是稍微减缓了她坠落的速度。
随后，骨头碎裂的脆响传来，不只是肩胛后背，艾芙感觉自己包括脑袋在内，全身的骨头都在身体这层皮里碎成了渣渣。来不及眨眼，林晓的身体也在极短的时间差后砸到了她身上。
艾芙倒是不觉得痛，对吸血鬼这个种族来说，轻伤几乎没感觉，即使到粉身碎骨的程度也只有隐约的钝痛，而且恢复很快。只是有一点比较麻烦，就是受伤和恢复的过程中，损坏部位几乎是不受控制的，所以她现在只能瘫着，完全动不了。
应该也就没法去吸林晓的血了。
这时，已经快缩成团子的林晓抬起头，满眼惊惶和恐惧。可能有点轻微脑震荡，反应了好一会儿，她才发现自己原来还没死，然后看到了垫在背后的艾芙。
“你……你……”林晓立刻弹开两米远，跌坐在地上，似乎不确定眼前的到底是谁，犹豫了一下才不确定地问，“芙芙……？是……芙芙吗？”
艾芙想点头，然后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而且林晓手臂上那个擦伤又开始彰显存在感了。
因为有血液的味道在旁边刺激，伤势的恢复速度好像变快了。艾芙努力维持着理智，收起一贯的活泼亲切，语气难得严肃：“快离开这里。”
浑身报废加上吸血的冲动作祟，艾芙这句话的声音听起来很是陌生，但林晓却仿佛从中得到了什么鼓励，三两下爬回艾芙身边：“你你你怎么、你等等，我……叫救护车……救护车……”
说着，她双手在自己胡乱摸索手机。
“不用……你走……”突然扑面而来的气息里那股血腥味让艾芙浑身都一个激灵，尖牙瞬间就要呲出嘴角。
可林晓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太紧张，完全像是听不到她的话，摸出手机就要拨号。且不说这周围都没有路，就算救援的人真来了，估计也是送到饿狼嘴边的肥肉。
艾芙努力深吸了一口气，控制着理智和心绪，厉声开口：“林晓，停下！”
这声音一出，林晓如梦初醒般抬起头，看清艾芙面容的瞬间，她浑身都在哆嗦，不知道是担心还是害怕。刚才坠崖只是虚惊一场，但她整个人看起来已经快崩溃了，她明明不像胆小的人。
艾芙皱了皱眉，心底有模糊的情绪闪过，但她此时所有注意力都在维持理智上，实在没有余力去揣摩这转瞬即逝的东西。艾芙估摸着自己恢复的速度，估计再过十多分钟，她就可以自由活动了，必须在这之前让林晓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在脑海里整理了一下思绪，艾芙缓缓开口：“我不需要帮助，你不能给任何人打电话。”
“可是……你……”林晓没有哭，但似乎在生理性的哽咽，她忽然低头看向自己抓在艾芙手臂上的手，怔怔开口，“你的手……怎么这么冷？你受伤了……”
艾芙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没有回答，视线重新看向林晓，语调不急不缓：“林晓，看着我的眼睛，听我说，我没事。”
林晓看着她，脸上露出难以接受的表情，不知道是因为艾芙此刻的扭曲的面容还是因为她的话，好一会儿她才说：“怎么可能没事，你从悬崖上跳下来……”
艾芙：“我没有从悬崖上跳下来。”
林晓的神色变得有些疑惑：“怎么会，就是你跳下来我才得救的，不然……”
艾芙打断她：“我没有救你，你是自己走下山的。”
林晓消化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很快又犹豫地皱起眉：“可是我明明……”
艾芙再次开口打断她的话，存在感强烈的血腥味到刺激着她的感官和理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你爬到山顶，觉得累……于是自己下山，在登山口等待其他人来跟你汇合。”
艾芙注视着林晓的眼睛，脸上肌肉狰狞，嘴角偶尔露出寒光阴森的尖牙，可视线却温柔得近乎哄骗：“你知道从这里怎么去登山口吗？”
林晓愣了一会儿，像个木偶似的点点头，随后从运动手表上点开地图。
艾芙努力吸了口气，继续说：“林晓，你很累了，你现在就要去登山口，你不会寻找任何人，也不会给任何人打电话，到了登山口就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等待和其他……和除了艾芙之外的其他人汇合。”
林晓木然的眼睛眨了眨，眼眶忽然有些泛红，但下一刻，她就动作利落地站起身，沿着地图上指示的方向朝登山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