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芙怀疑季凌江昨天晚上是脑抽了,要不然就是缺心眼儿,否则一个人类怎么敢把吸血鬼收留在家里?
但她才不管那么多,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下来,丝毫没给季凌江反悔的机会,并且霸占了他家里视野最好的地方——客厅落地窗前的沙发——作为自己的床。
一晚上面对着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艾芙兴奋过头,几乎没舍得闭眼。直到天光亮起,存在感渐渐薄弱的路灯集体熄灭,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按照人类的生活习性,晚上是应该睡觉的,她竟然忘了入乡随俗。
好在艾芙也不觉得困,睡眠对吸血鬼来说本就不那么必要。
这时,突兀刺耳的声音忽然在房间里响起,艾芙一惊,四处查看,立刻发觉声音是从旁边房间里传出的——那是人类季凌江睡的地方。
声音突兀地出现,又突兀结束,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动静。艾芙脑海里浮现出定时炸弹之类的东西……人类被炸弹暗杀在漫画里是很常见的。
想到这里,艾芙起身,影子一闪就到了季凌江房间门口,她也不敲门,直接打开门探进去一个脑袋。
床上的季凌江脑子还没清醒就被吓了一跳,这才想起自己头一天晚上鬼上身一样收留了个吸血鬼在家里,而他长期一个人住,因此没有锁门的习惯。
他盯着门缝里伸进来的脑袋,想起这个吸血鬼是从过时老漫画里学习人类知识的,忍不住思忖她拥有普通人常识的可能性有多大。
艾芙视线在季凌江房间里扫了一圈,没看出什么猫腻,紧张道:“刚才什么动静?”
看来可能性应该是很小了,季凌江想。
“闹钟。”他说。
艾芙恍然大悟:“啊我知道,就是叫人起床的,所以你要起床了?”
最后半句的语调过高,比起疑问,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欢呼,季凌江隐约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怎么?”
艾芙毫不避讳地推门而入,三两步跳起来,轻盈地在空中蹲成一个可爱的姿势,然后重重砸落在季凌江床上,砸得季凌江太阳穴一跳。
他只做好了听她语出惊人的心理准备,没想到吸血鬼竟然如此不见外,季凌江担心接下来就要被扒被子,脸色慌乱地往后躲:“你在做什么,下去!”
艾芙奇怪地看着季凌江:“我还以为你有面部神经方面的疾病,原来是可以做表情的啊?”
“……”
“好啦,快点起床,然后出门大冒险!”艾芙说,身子随着话语左摇右晃,看起来像个着急去公园的小孩。
“你先出去。”
“我又不会吃了你,紧张什么?”
季凌江一怔,也是,他连被她吃掉都不怕,其他的又有什么所谓?
“大冒险是什么?”季凌江问,一张脸已经恢复了麻木的样子。
“嗯?什么都可以呀~”
季凌江看着艾芙眨巴的大眼睛,不妙的预感进一步加重。
“什么意思?”
艾芙一脸理所当然:“你邀请我留在这里,不是要给我当向导?”
季凌江立刻拒绝:“不可能。”
艾芙被甩了冷脸也没有情绪,只是有些疑惑:“那你让闹钟叫醒自己,是计划做什么?”
“……我,”季凌江眼神灰败地垂下来,顿了好一会儿依然没吐出完整的句子,“……没什么。”
他对今天没有任何计划,他没打算听到今早的闹钟,没打算见到今天的太阳,他的计划是昨晚就死在她口下。可这吸血鬼怎么回事,他为她创造出了吸干他的血后轻而易举全身而退的环境,但她竟然只是来叫他起床?
每天早上六点,这原本是他起床跑步的闹钟。这是他从小保持的习惯,到现在已经记不起具体的起点了,只知道风霜雨雪都没断过。他出生自血脉纯正的吸血鬼猎人家族,肩负着成为新秀的期待。在他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他们就说他是未来的新星,而他就真的傻乎乎把这期待刻进了自己心里,拼尽全力朝着那无法理解的目标追赶。
可他们忽然又说真遗憾,纯正的血脉有时候也会生出不争气的孩子。一开始是那些偶尔来家里的人这么说,后来就连家里的佣人也这么说,最后,他从父亲口中听到了相同的话。
彼时只有十岁出头的季凌江万分迷茫,他很想辩解说自己还没长大,或许天赋只是还没显露出来,他一定会很努力,一定会成为优秀的猎人。
可是渐渐的,家庭教师不再来家里,父亲也不再教导他,他的生活里只剩下每天清晨的跑步。这是他很小的时候就被安排的任务,因为父亲说优秀的猎人必须也有强健的体魄。
或许身体变强壮之后,他们会重新发现自己的天赋——年幼的季凌江这么告诉自己。
直到几个月后,父亲带回来一个陌生的小男孩。家里没有人向他介绍那是谁,但他很快看到曾经的家庭教师来家里给那孩子上课,他们开始称呼那孩子为“少爷”。
那之后不久,季凌江就被送离了家里,被安排到普通的学校上学。小学和初中时还有保姆照顾他生活,到高中住校之后,那个家将他彻底放逐。
去年,家里的司机来接他回去了一次,因为那个替代他的孩子正式出师,成了季家新一代的吸血鬼猎人,家里为此举办了非常隆重的庆祝仪式。季凌江这才得知,原来那个人不是父亲的孩子,跟季家任何人都没有亲缘关系,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但却奇迹般地天赋极高,因此才被季家发现领回了家,继承了年幼的季凌江以为将会属于自己的一切……
事到如今,季凌江不知道自己和那个家、和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关系。偶然遇到艾芙,他觉得这是命运给自己准备好的终点,没有资格成为吸血鬼猎人的失败者最终死在吸血鬼手里,这结局对他来说再适合不过了。
可是……
季凌江抬起头看着艾芙,幽幽开口:“你不饿么?”
这低沉的声线仿佛带着某种蛊惑,艾芙的视线瞬间就被勾着落在了季凌江睡衣领口露出的脖子上。男生干净清爽的皮肤下,动脉血管有力地搏动着,她甚至可以透过皮肤感知到它鲜活诱人气息。喉咙忽然很干渴,急需甘美的血液来滋润它,有什么东西在四肢百骸叫嚣,艾芙的呼吸跟着颤抖起来,所有注意力都落在了那皮肤覆盖的血管上……
不行!艾芙忽然一个激灵回过神,发现自己的脸正在缓缓贴近季凌江的颈窝,她赶紧撤开了身子,把视线从季凌江脖颈上移开。
艾芙这才发现,季凌江不知道什么毛病,刚才竟然不躲不闪,甚至好像侧着脖子方便她下口似的。
她举起一只手严肃发誓:“我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吸血鬼,你给我当向导,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的!”
季凌江看着艾芙像是小学生举手回答问题般的样子,嘴角无力地抽了一下,吸血鬼这种东西什么时候跟恩义扯上关系了?他需要的才不是这个。
艾芙不知道季凌江在想什么,见他这神色就以为他接受了自己的发誓,于是露出一个得逞的微笑:“你默认了给我当向导~”
“……”
艾芙以前独自生活在郊野的古堡,过得相当凑合,虽然漫画看得很卖力,却从没近距离观摩过真实人类的生活,现在看到季凌江起床之后麻烦的步骤,才知道自己离“人类文明”还有非常遥远的距离。
她看着季凌江往一个小刷子上挤了些什么,塞进嘴里,没有吃,随后嘴里嗡嗡嗡地冒出许多白泡泡。
她把脸凑近观察,闻到一股清凉的味道:“这是什么?”
季凌江黑着脸挪开身子,不理她。
艾芙模仿着他的动作,握着空气虚空乱刷:“向导,我也想要。”
一会儿又见季凌江挤了什么在手心里,混了水在脸上猛搓。
艾芙弯腰去看:“这又是什么?”
季凌江动作飞快地洗完脸,转身走了。
艾芙也新奇地跟过去。
季凌江走了两步,回过身,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差点儿撞上他胸口的脑门:“停。”
艾芙眨眨眼,没去理会戳在脑门上的手,看起来非常乖巧:“怎么了,向导?”
“我换衣服。”季凌江黑着脸,“还有,别叫我向导,我没答应。”
艾芙立马严肃起来,她知道人类换衣服是不能看的,这非常重要——几乎每本漫画都会强调这个知识点。
艾芙郑重点头:“好的,向导。”
“……”
目的是达到了,但季凌江不知道为什么有种鸡同鸭讲的无力感。
艾芙被拒之门外,只能坐在沙发上发呆。
白天的落地窗是一大片明亮的天空,城市的存在感变弱了一些,她没那么喜欢,但还是觉得新奇。
白天的世界好像比晚上大了不少。艾芙漫无边际地想着,一夜无眠的疲倦感渐渐浮了上来……
季凌江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只觉得周围安静得不可思议,视线扫了一圈,在沙发上发现了一坨黑色——黑色连衣裙的吸血鬼侧躺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这就是传说中吸血鬼的作息吗?
艾芙似乎感觉到了落在脸上的视线,轻轻动了一下,嘴里发出呓语:“向导……我也要……”
季凌江看了她一会儿,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摸出手机打开了外卖软件。
门铃一响,睡梦中的艾芙豁地从沙发上弹坐而起:“什么动静?”
季凌江没有养过猫,但他觉得如果养一只猫的话,应该也是像这吸血鬼一样,一惊一乍蹦得人脑仁疼。
艾芙看着季凌江从门口提进来几个袋子,好奇地走过去凑热闹。
季凌江抬起手,把袋子全塞进她怀里:“都是你的。”
艾芙吸吸鼻子,嗅到一缕熟悉的气味,发现是她睡着前说要的东西,立马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谢谢你,向导!”
“别向导了,这是保姆的活。”
“哦,谢谢你,保姆!”
“……”
艾芙脸上的笑更灿烂了:“那保姆,我们现在可以出门大冒险了吗!”
季凌江额角微微抽动,抬手看了手表一眼:“不行,我要去上课了。”
艾芙开心地点头:“嗯嗯,我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