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反光几乎要刺瞎我的眼睛。
已经很久了，周围只有闪闪发光的湖水和干巴巴芦苇（没有岸）以及我身处的房子，一个在水中央的房子。
它什么都有，卧室厨房厕所客厅。
我很渴，很饿，可是那个东西我不能吃它，绝对不能吃。
它躺在厨房的水池里，苍蝇飞舞，它死了，它已经死了。我吃过她么？我没有吃她。
她只剩下半个身体了，鱼尾甩在水池外面，四肢脱落在水池里，身体被啃食过。她很臭了。
我躺在这里，她躺在那里。
我想我快死了，要被渴死了。
水波荡漾如催眠曲，暑气蒸得人蔫蔫欲睡，为什么不下雨，我躺着斜视着蓝天，圆圆的太阳一动不动晒着我。我不曾思考自己从哪里来，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只知道自己要死。
忽然我听见了人的声音，我闭上的眼又睁开，熟悉的后脑勺，熟悉的教室，我又做梦了，梦见自己吃了伙伴却骗自己那是人鱼。
“从第二次裂变之后，我们与那个世界彻底分离，哦不，是我们抛弃他们了，抛弃了那个荒凉的世界和野蛮人。”诺尔老师的声音机械又有力。
同桌用胳膊肘捅了捅我，“你怎么又睡着了，小心被送去地下搞基建。”
我摇了摇头，想把梦里的燥热从身体里甩出去，又对小警察耸耸肩，“无所谓。”叫他小警察是因为他总是说他爸爸是警官，但是我们都知道，这里的人不存在父母，我们都从“虚无”中来。至少我的记忆中没有父母，甚至我们的名字都是电脑随机生成，我意识到我是我的时候就在这里，在这堆墓碑一般的楼中。
但我又为什么会知道父母这个词汇，小警察又是怎么知道的？我为什么开始思考这些，现在我应该认真听课，下课后去吃饭，之后参加集体活动。
“艾丽斯请你总结一下反世界的危险。”
“迂腐、荒凉、恐怖、充满谎言。”我站起来把这些从小就被灌入脑中的词语背了出来，诺尔老师点点头，又补充道，“反世界是没有爱和家人这个概念，他们个个自私自利，他们会伤害甚至杀害自己的伙伴。”
诺尔老师一说到反世界就异常激动，以至于滔滔不绝之后才想起我还站着，他恢复了正常，关怀地问，“艾丽斯你最近的状态不太对劲，如果需要帮助可以随时跟我说。”
“好的，诺尔老师。”我恭敬地说完坐下，他说的不太对劲是指什么？我都没有意识到我哪里不对劲。
我困惑看着他，突然有一个惊恐的发现，诺尔老师似乎一直没有变过，我从幼儿园时期就是他代班了，如今我已是高中生。他仍然是那副矮矮胖胖显得非常可靠的形象。我的词汇里没有什么漂亮夸奖词。我们学习的最多的是对我们这栋楼的夸奖，它是稳固的，可靠的，让人放心的。对，诺尔老师让人放心。
那我一定是出现问题了。
课程结束后，我和克里斯一块去食堂，我跟她关系很好，因为我们名字很像，长得也很像，我们两一度被人当成双胞胎，不过可能是因为我们都留着一样的短发，穿着同样的校服。
“克里斯，我跟你说我最近经常做梦。”去食堂的路上我搀着她的胳膊絮絮叨叨地说自己刚刚的梦。
“咦。”克里斯嫌弃地看了我一眼，“人鱼这种异种，只有那边才有，你怎么会梦见它，竟然还吃了它啊。”
对，我跟她隐瞒了，其实我梦里可能吃的是伙伴这一情况，“可能是前几天上课诺尔老师说的故事导致的吧，”我胡乱地说，诺尔老师那天带我们参观海洋馆的时候，给我们讲了一个关于人鱼吃了人的故事，让我们警惕这种低级生物。海洋馆里并没有活的生物所以更不可能有人鱼，有的只是标本，被解剖的人鱼吊在整个场馆中央，像一种警示。
“太危险了，你最近的梦都太危险了，千万别让诺尔老师知道，不然你就完了。”克里斯小声警告我。
我点点头，嘻嘻哈哈地蒙混过去。
食堂里已经有很多人在排队了，大家站地笔直，都噤声不语，我推了推克里斯，我们俩连忙摆出严肃表情跟在队伍后面。
在这个食物极度短缺的时代，吃饭是一件神圣的事情，我们首先要感谢上层的领导，再感谢种植的人，再感谢做饭的人。
今天吃的是两块土豆和一根胡萝卜和少量的叫不出名字黑黢黢的东西，我们戏称它一坨泥，味道很差，就像是各种剩食搅和在一起，但不得不吃，因为一天只有这一顿主食。
吃完饭之后，到下午的课程开始前有一段自由时间，就是大家不用全部聚在一起做什么，而是可以自己独自待在什么地方。
我和克里斯跑到本层的尽头，那里有一扇小小的窗户，是我们这一层唯一可以看到外面的地方。
克里斯比我高，她稍微垫垫脚就能看到外面，我急切地问，“你看到什么了？”
克里斯并不回答，仍是目不转睛地往外看，我拉拉她的衣服，“你到底看到什么了，让我也看看。”虽然我其实看过，但是每一次都在期待外面是否有什么新的变化。
克里斯摇摇头，失望地说，“没什么变化，还是老样子。”
我不信，我艰难地扒着窗户边踮起脚尖往外看，我只能看到一点点白色，那是雾，雾中若隐若现有一些黑色建筑，那是和我们这里一样的楼。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了，没有太阳，我们从来没有见过太阳。
悦耳的铃声响起，我们的午休时间结束了。
克里斯赶紧拽着我往回跑，如果有一个人不准时回到教室我们所有人都会受到惩罚，不能吃饭。
细长的通道里，克里斯拉着我灵巧避过遇上的人，有一瞬间我感觉她就要飞起来一样，我冲她喊，“克里斯，你像一只鸟。”
“那种会飞的生物么？”
“嗯嗯，有很大翅膀，可以飞到太阳上去。”我比划着说。
“那我想变成一只鸟。”克里斯骄傲地说，“我一定是第一个飞向太阳的。”
下午的课程很有意思，是关于如何种出一棵土豆。
仍然是诺尔老师授课，我们所有的课程都是他，除了音乐。
虽然我们种土豆的技术很好，但由于食物真的很重要，不能给每个学生都配到一块土豆种子，需要五人一组领养一块种子，分配极少的一块土地进行课程学习。
我和克里斯还有小警察、瓦伦以及优等生埃洛温被分配到了一组，瓦伦没有什么存在感，像个隐形人一样，我跟他不熟，但我们都是一家人，我热情的跟他打招呼，他有些害羞地点点头。
优等生埃洛温，虽然跟我们留着一样的短发，穿一样的衣服，但是她有一副私有物眼镜，很明显她很特别，我们私下都说她长大以后可以去别的楼做领导。
埃洛温透过眼镜扫了我们四人一眼，冷漠的脸上一点没有对家人的热情，“刚都听懂了么？”
我和小警察一块摇头，瓦伦则和克里斯点头。
虽然能够看出埃洛温很不想理我们，但还是耐心的将土豆的种植步骤和注意事项跟我们又重复了一遍。
“她怎么听一遍就能记住还能重复得这么好？”我小声感慨，听她继续说，"浇水的时候保持土壤湿润但不积水，开花期需水量大，成熟期减少浇水。"
“等等，它会开花？是那种很漂亮又没用的东西么？”我问道。
埃洛温点点头，“它的花是白色叶子是绿色。”
“真的么？”我们剩下四人异口同声地问。
埃洛温一时有些红温，她也不确定，“诺尔老师是这么说的。”
其他组已经开始种植了，小警察催促我们也快点，埃洛温这才小心翼翼将包裹着种子的外包装打开。
土豆的种子跟我们吃的差不多啊，我看到的时候有些失望，“我吃了那么多的土豆，也没见它们在我身体里发芽啊，这一小块土豆真的能长出完整的土豆么。”
“你个笨蛋，人的身体和土壤不一样啊。”克里斯解释说，我勉强点点头。
种土豆的重任落在了埃洛温身上，她小心翼翼拨开土壤，我趁机摸了一把土，其他人看见了也快速摸了一把。埃洛温根本不想理会我们，她认真地种土豆。
我推了推克里斯，“这土真好摸，软软的，你说能不能吃，闻起来一股清香哎。”
克里斯连忙拽住我胳膊，“别乱吃，小心去医院。”
听到医院，我打消了吃土的想法，我们这里的医院太恐怖，你永远能看见那些医生匆匆忙忙的出入产房，满手血腥跑来跑去。
土豆种好之后，我们结束了今天的课程，每个人都愉快的“回家”。
克里斯、埃洛温和我是室友，我们从幼儿园时期就住在一块，一直住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
我们的家，只有两个上下床，其余没什么东西了，因为我们的生活用品会定期发放，旧东西会定期回收，卫生间和洗浴都在房间外面的公共区域。
洗过澡后，我早早爬上床，跟下铺克里斯说了晚安后就疲惫的进入了梦乡。
夜里我猛地惊醒，盯着光秃秃的天花板，连忙爬起来左右看了看，又摸了摸自己，确定自己还活着后赶紧下去推醒克里斯。
“我，我，我刚刚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我猛地扑向克里斯，不断地哭，“我梦见自己被困在了一个地方，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我怎么都逃不出去。”
克里斯拍了拍我的背，安慰道，“没关系的，都是梦，快睡吧。”
在克里斯的安慰下我渐渐又睡了过去，好在没再做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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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艾丽斯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