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晨光斜斜洒在听松楼的木梁与青瓦上。
肖初阳准时到岗,今日手脚格外轻快,独自扛着梯子复核完西厢房最后一根沉降柱的数据,又顺手帮老吴搬了好几根木料。
小周端着豆浆走过来,问:“肖工,你今天心情很好?”
“还好。”肖初阳随口应道。
“你都在笑哎。”
肖初阳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在笑。他收了一下,没忍住,嘴角又翘起来。
一旁忙活的老吴见状,笑着戳破:“别逗他了,昨儿下午出去约会一趟,晚上回来走路都轻飘飘的,头一回见他这模样。”
“不是约会。”肖初阳辩解。
小周好奇了:“肖工,你跟谁约会啊?”
小周越发好奇,要追问,肖初阳却避开话题,拎起工具转身走开了。
文文这时候也到了,手里拎着一袋早餐。
她把一袋小笼包放在小周面前,小周说了句“谢了”,继续画图。
文文抿了抿嘴,转身走开。
这一幕落入了肖初阳眼中,他的目光在文文的背影和浑然不觉的小周身上徘徊。
心底轻轻一叹。有些心意藏在沉默里,旁人看得清楚,当事人却懵懂无知。
算了,他自己都还在黑暗中摸索,有什么资格给别人递手电筒?
下午,团队里来了一个新面孔。
男人身形高挑,身着工装裤,肩上挎着登山包,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整个人阳光得像是走错了片场。
“初阳!”他远远地喊了一声,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肖初阳肩膀上。
肖初阳回头,“袁方?你怎么来了?”
“临时调派,林教授说这边人手紧张,把我从山西调过来搭把手。”袁方放下背包,故作委屈,“怎么,不欢迎?”
“欢迎。”
袁方环顾四周,眼里带着促狭:“我听说,盛莛也在这个项目里?”
肖初阳的表情僵了,他就知道,这人不仅仅是来帮忙的。
“你消息倒灵通。”
“那可不,咱俩这么多年兄弟,你的事我门儿清。”袁方笑得得意。
肖初阳人更僵硬了。
袁方看了他一眼,了然:“看样子,还没把人追回来?”
“……”
“行,我懂了。”袁方拍了拍他肩膀,“晚上请你喝酒,好好聊聊。”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盛莛给肖初阳发来信息「今天下午有事,出不去了。改天吧。」
肖初阳回了个“好的”,发完之后又打了一句:“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他凭什么问呢。
他放下手机,继续干活,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袁方注意到他的变化,走过来低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
袁方试探,“盛莛?”
袁方无奈叹口气:“兄弟,我说你啊,当年就怂。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怂?”
肖初阳握着工具的手指缓缓收紧。感情里的事,从不是单凭一腔勇气就能如愿,还要看对方愿不愿意接纳。
晚饭时分,餐厅里人声嘈杂。陈飒端着餐盘,一屁股坐在肖初阳对面。
“初阳,明天盛莛有事不在现场,我也得外出一趟,现场就麻烦你多照看一下。”
“……她明天不在?”
“她处理点私事。”陈飒大口扒着米饭,丝毫没察觉身旁人的情绪。
肖初阳“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肖初阳应了一声。那口饭梗在喉咙里,怎么都咽不下去。他端起旁边的水杯灌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疼。
他和盛莛同处一座院落,只能从旁人嘴里得知她的行踪,这份无形的疏离,让人心里发堵。
袁方坐在旁边,看到他的表情,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吃。”袁方说,“明天周末,吃完陪你去酒吧!”
肖初阳把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他打开和盛莛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改天吧”。
以前他觉得安静很好。今天他觉得,安静得太让人难受了。
另一个房间里,陈飒发来的项目文件,盛莛翻了几页,一个字没看进去。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盏路灯亮着。
她望着窗外,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到此为止吧,盛莛,一定要守住分寸。
夜色彻底沉下来时,袁方硬是把闷在房间里的肖初阳拽了出来。
“都九点了,窝在屋里不闷得慌?”袁方一边发动车子,一边絮絮念叨,“我大老远被调过来,你连顿接风酒都不打算请?”
肖初阳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没心情说话。
“行,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默认请客了。”袁方拐了个弯,“我知道有家清吧,环境不错。”
肖初阳终于开口:“我什么时候说要请客?”
“刚才。你沉默就算同意了。”
“……”
“你看,你又沉默了,那就这么定了。”
车子停在一家叫“装修中”的清吧门口。门面不大,装修走的是废墟美学风,里面三三两两坐着几桌客人,爵士乐低低地流淌。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卡座坐下。袁方点了两杯威士忌,肖初阳看了一眼酒单,又加了一份果盘和薯条。
“你不是不爱吃这些吗?”袁方问。
“给你点的。你喝酒不吃东西会胃疼。”
袁方:“行,够兄弟,还记得。”
酒上来之后,肖初阳喝了一大口,就不说话了。
袁方也不急,自己慢慢喝着,偶尔看两眼手机。他知道肖初阳的脾气,这人心里有事的时候,你越问他越不说,得等他自己开口。
一杯酒见底,肖初阳又点了一杯。
袁方:“你今晚打算喝多少?”
“不知道。”
“因为盛莛?”
袁方余光瞥见吧台那边有两个女生一直在往这边看。
他撞了撞肖初阳的肩膀:“兄弟,吧台那边,两个美女,看了你半天了。”
肖初阳眼皮都没抬。
“你不看看?”
“不看。”
片刻后,一个女生鼓足勇气走过来,拿着手机,笑容甜美:“帅哥,方便加个微信吗?”
肖初阳语气平淡:“不想给。”
女生脸上的笑容僵住,略显尴尬地转身离开。
等人走远,袁方啧啧两声:“拒绝也委婉点啊。”
“我已经说得很客气了。”肖初阳看向酒保,低声嘱咐了几句。
酒保会意,走到吧台旁,给两位女生送上两杯鲜榨果汁,转达了肖初阳的歉意,也讲明了缘由。
两个女生回头望向卡座,只见男人垂眸饮酒的侧影,其中一人捂着嘴轻笑,对着袁方比了个口型:他好帅。
袁方翻了个白眼。
“人家要微信你不给,转头又送果汁赔罪,你这操作我真是看不懂。”
明确拒绝,是不想给对方无谓的念想。”肖初阳轻轻晃动杯中的酒液,“直接被拒绝难免难堪,一杯果汁,算是一点心意。”
“你啊,外表看着冷硬,骨子里温柔得很。”袁方感慨道,“当年对盛莛也是这般。明明动心至极,却硬生生把人往外推。”
“我一直记得你当年对她的描述。”袁方靠在椅背上慢慢回忆。
“你说那姑娘太过耀眼,明知自己满身尘土,还是想要靠近。”
“说真的,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的自制力我再清楚不过。当初她刚走的时候,你该上班上班,该加班加班,看起来和往常毫无两样,甚至从不主动提起她。我一度以为,你真没动过心。”
袁方观察肖初阳的反应,没事,又继续往下说,“要不是有次你在我家喝多了,半夜我起来,看见你反复拨打一个空号。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挂断,隔几秒又重新拨,就这么熬了一个多小时。”
肖初阳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她出国后就换了号码。头几个月,我每天打那个号。后来停机了,变成空号。再后来,那个号码就是别人在用了。”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袁方适时转移话题:“对了,文文喜欢小周,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吧?”
“看出来了。”
“小周那家伙木讷得很,偏偏文文又不肯开口,我看着都替他们着急。”
肖初阳说:“感情这种事,别人帮不了。”
“这话倒是没错。”袁方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文文和盛莛不一样。当年盛莛追你的时候,那叫一个势在必得,步步谋划,半点不怯场。”
他来了兴致:“说说吧,你们当初是怎么认识的?我好奇很久了。”
“她刚搬来小区那天,电梯维修。她拎着一大堆行李,看着吃力,我就顺手帮她把东西搬上了楼。
“就这?然后她就动心了?”
“怎么可能。后面发生了很多事。某天她敲门来借盐。我把盐袋递给她,她归还的时候,袋子里多了一包她亲手做的曲奇。”
“好吃吗?”
肖初阳摇头,“我向来不爱甜食,那包曲奇,我一口都没动。”
袁方低笑出声。
“从那之后,每天早晚我们总能在楼道‘偶遇’。后来她才告诉我,她把我上下班的时间摸得清清楚楚,前后误差不超过两分钟。”
“牛逼。”袁方竖起大拇指,“这姑娘是真猛。”
“还有更猛的。”肖初阳又喝了一口酒,“”
袁方眼睛一亮:“说来听听。”
“有天下午,她敲门说房间水龙头滴水,声响扰得她没法午休,请我帮忙修理。我带着工具过去检查,只是内部垫片松了,短短五分钟就修好了。当时我并未多想。”
“等我回到自己住处,半小时后,她端来一碗银耳汤道谢。”肖初阳眼神复杂,“她走后,我洗碗时顺手拧了拧自家的水龙头,才发现我的水龙头垫片,也是松的。”
袁方瞬间反应过来:“所以,是她故意拧松了水龙头,借机找你帮忙?”
“是。”
“这姑娘聪明,也有勇气。”袁方唏嘘,“那时候,你就没有半点心动?
答案已经写在肖初阳落寞的神情里。
“既然动心,当年为什么不答应她?”这是袁方藏在心里多年的疑问。
肖初阳握住空空的酒杯,指尖贴着冰凉的杯壁。“我们做建筑修复的,讲究百年稳固。可在那个时候,我连自己明年身在何处都无法确定。盛莛或许不在乎我的窘迫,但我不能自私地拖累她。
“现在后悔了?”
肖初阳抬手又添了一杯酒。答案不言而喻。
“说回正事。”袁方收起玩笑的神色,正色看向他,“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你问?”
“当初陈飒找你担任项目顾问,你本就不爱和剧组合作,为什么接下这份工作?别说是恰巧有空。”
“因为这个项目的导演和编剧,都是陵州人。”
“陵州。盛莛老家。”肖初阳解释,“只要和陵州沾边,我就想离她近一点。就算没有棠园这个项目,我也会接下这份工作。这些年,但凡和陵州有关的项目,我都会多留意几分,好像这样,就能和她扯上一丝联系。”
他轻声自嘲:“很蠢,是不是?
“那她出现——”
“是意外。”肖初阳说,“聚餐那天小周说投资人叫盛莛,我还以为听错了。”
袁方长叹一口气:“缘分这东西,真玄。修复所这几年有去美国的机会,你都抢着去,还四处打听她的消息。每次从美国回来,你都失眠好几天。结果现在人就在你面前了。”
“是啊。”肖初阳低声道,“期待落空的滋味,我尝了太多次。”
袁方给他倒满酒:“现在人回来了,你打算一直这样原地观望?她还叫你肖工,你就真只当肖工了?”
“棠园的修复方案里有一句话,‘最小干预,最大尊重’。”肖初阳抬起头,“对建筑是这样,对人也是。”
“我不会强行闯入她的生活,只守在她看得见的地方。我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放在她能看见的地方。她若愿意回头,我一直都在;她若不愿,我也不添乱。”
袁方端起酒杯:“来,干一个。”
两人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轻响。
但光等待远远不够。”袁方认真劝道,“你得主动。你现在那些小心翼翼的举动,太过隐晦,对方根本察觉不到。”
肖初阳皱起眉:“那该怎么做?”
“以你的性格,花哨的浪漫手段你也做不来。”袁方想了想,“不用刻意改变,做你自己就好。放下心里的包袱,坦诚一点,别总是端着。”
袁方换了个话题,“对了,她见到你,态度一直很平淡?”
“嗯。始终客客气气,一口一个肖工,就像从来没认识过一样。”
“那不是正常?人家凭什么给你好脸?”
“你还是有机会的,”袁方拍了拍他肩膀,“但你得抓紧。我听陈飒说,她在棠园只待两个月,剧组转场去横店她就走了。”
两个月。六十一天。
肖初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底多了几分紧迫。
“最后一个问题,明天老同学聚会,去不去?”
“不去。”
“为什么?”
“不想去。”
“老赵、李胖子他们都在,你都三年没和大家碰面了。就当放松一下,别整日闷在山庄里。”袁方极力劝说。
肖初阳:“几点?”
“中午一点,老地方,渝州饭店。”袁方看他松口了,赶紧敲定,“我开车来接你。”
“嗯。”
两人又在卡座坐了许久,果盘和薯条被袁方吃了大半,桌上的酒瓶也渐渐见空。
走出酒吧的时候,夜风一吹,袁方打了个哈欠:“走吧,回去睡觉。”
肖初阳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上了车。
叫代驾回山庄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肖初阳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绪纷乱。
车停在院落门口,袁方开口叫住他:“初阳。”
“嗯?”
“当年盛莛离开的时候,你对我说,你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袁方转头看向他,语气凝重,“如今她重新出现在你面前,别再犯下第二次了。”
肖初阳拉开车门,说了句“你好好休息”,迈步走入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