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飒吃完早饭,“我走了,下午肖初阳带你参观棠园。”
盛莛抬头看肖初阳一眼,点了点头:“好。”
陈飒走后,盛莛继续吃早饭,肖初阳在角落里喝粥。
两人之间隔着五张桌子、十几把椅子,和其他正在吃饭的客人。
盛莛吃完,走到肖初阳面前问,“肖工,几点出发?”
肖初阳没反应过来,“什么?”
“陈飒说下午让你带我转转。”盛莛的语气很平淡,“几点你方便?”
“……下午两点吧。我先开完协调会,然后带你去现场。”
“好。”
盛莛转身就走。
肖初阳坐在椅子上,看着盛莛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再次打开微信,好友申请那一栏,还是没有通过。
院子里,阳光正好,桂花落了一地。
盛莛站在银杏树下打电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肖初阳远远地看了盛莛一会,转身走向听松楼。
不管怎么样,今天的修复工作还要继续,柱子不会自己站起来,望板不会自己换好。
肖初阳戴上安全帽,飞快的爬上脚手架。
小周在下面递工具,“肖工,你今天爬得好快。”
“有吗?”
文文赞同:“有。像在逃命。”
肖初阳蹲在屋顶上,拿起探针,开始查望板。
一块,两块,三块……
他做得很认真,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脑子里,全是她还没有通过他的好友申请。
她是不是不想加他?她是不是觉得没必要?她是不是……根本不在乎?
他把探针插进一块望板里,用力过猛,针尖“咔”地一声断了。
老吴在下面喊:“怎么了?”
“没事。”他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根新的。
肖初阳往下瞥了一眼,盛莛从餐厅方向走过来,她径直走向主楼,步子很快,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肖初阳蹲在屋顶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
肖初阳把第四根断针收进口袋,从包里拿出一根新的。
她走路的样子,倒是一点也没变。
十点整,协调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在酒店主楼二层,窗外正好能看到听松楼的屋顶。
肖初阳坐在长桌中间负责讲解,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全程都刻意将视线锁定在投影屏幕的右下角,那个位置,刚好能避开右前方那道让他心神不宁的影子。
盛莛坐在椅子上边听边转笔。那支笔在她指尖转得流畅自如,一圈又一圈。
讲到东次间的望板需要全部更换时,那支笔停了。
肖初阳余光捕捉到那个停顿,心脏突然捏紧一下。
盛莛提问:“肖工,你刚才说东次间的望板要全部换掉,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三天。”
“会影响那边的采光吗?那边有一场戏,需要在特定时辰的自然光下拍,光线角度要求很苛刻。”
“不会。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施工期间的每日光照角度模拟数据。”
“好。”
会议结束,大家各自离开。
肖初阳看下时间:11:10,离下午两点还有将近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好漫长。
回到房间,肖初阳站在衣柜前,思考今天穿什么?
早上随手抓的衣服,现在看着哪哪都不顺眼。
他翻出T恤,又放回去。换一件拿出来,再放回去。
他不想在她面前,只是个灰头土脸的工匠。当然,如果能够激发某人心里的荡漾,更好。
最后他选了件浅蓝色的棉麻衬衫。
对着镜子,重新吹了遍头发。发梢一定要是干的。她以前就老爱踮起脚,摸他湿漉漉的头发,说像刚从水里爬出来的大狗狗。
老吴推门进来,看到这画面,默默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严。
一点四十五分,肖初阳坐在大堂沙发上,手里拿着酒店的宣传册,目光却钉在电梯门上。
一点五十二分,电梯门打开,盛莛走出来。
“肖工,你来得真早。”盛莛走过来以为肖初阳手里拿着的是方案,“还在工作?”
“没有。广告,随便看看。”肖初阳把宣传册放回原位。
两人走出酒店,阳光正好。
“棠园占地八十亩。后面连着个小山丘。我先带你去看主体建筑群。”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
肖初阳腿长,平常走路步子迈得很大,他必须调整,才不让盛莛离开自己的余光范围。
“听松楼这个名字,明代就有了。”肖初阳开始讲解,“因为院子后面有一片松林,风一吹,松涛声能传过来。”
他们穿过月亮门。肖初阳指着西厢房的沉降柱、东次间的裂缝顺梁,讲得很细,没多说一句废话。
他怕自己一停下,就会忍不住冒出一句“你过得好不好?”
肖初阳指着一根不起眼的柱子:“这根是金丝楠木。”
盛莛弯腰凑近看,发梢蹭到肖初阳手心。
肖初阳马上把手收回来,微微地向后退了一点。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那缕若有似无的香气。
“真好看。”盛莛直起身,“几百年了,还在发光。”
“走吧,后山还有片松林。对了,剧组之前提过备选方案,回头我把相关资料发你,有空可以先看看。”
“行。”盛莛应了一声。
后山松林。
风从山坳灌进来,果然松涛声如海浪。
盛莛听着这个声音,感觉心里都畅快了不少,“真好。这个地方,能保下来,真好。”
肖初阳在心里回答:我保下过很多东西。桥、楼、庙,不知道能不能再多留下一样?
两人继续往下走,开始闲聊。
“你在棠园要待多久?”盛莛问肖初阳。
“这里修复结束吧。”
“你呢?”
“《权策》我跟完。棠园拍摄两个月,后面去杭州。”
两个月。六十一天。
肖初阳在心里盘算着。够了。只要能天天看到她,哪怕只是这样隔着三步远的距离,也够了。
下山时,小周眼尖,热情地喊住他们:“盛莛姐!晚上一起吃饭吧?附近有家火锅店特别好吃!”
盛莛倒是无所谓,看向肖初阳:“肖工去吗?”
“去。”他怎么可能不去。
所有她在的场合,他都想去。
火锅店,热气氤氲。
老吴随口问起盛莛和陈飒认识多久了。
盛莛说“二十多年了,在娘胎里就认识了。”
肖初阳在旁边安静地吃着,耳朵却竖得笔直。
二十多年,从小认识。他的大脑在飞快地分析:他们若是情侣,陈飒不会让他单独带她逛棠园,也不会推她的微信让他加。
而且,一整个下午,盛莛没给陈飒分享过任何东西。这不像是男女朋友。
肖初阳夹了一块鸭血,放进嘴里。今天的火锅,味道不错。
中途小周提议大家加一个微信,所有人拿出手机扫码。
肖初阳在旁边看着盛莛一个一个的通过,趁机再次发出好友申请。
当看到向日葵头像出现在好友列表时,他下定决心。
这一次,就算只是以“肖工”的身份,他也必须留在能看到她的地方。
火锅吃到九点多散场,大家一起回去,过马路时,绿灯突然变红。
肖初阳眼疾手快,一把将盛莛往后拉。力气有点大,盛莛一下往后退了好几步,贴在肖初阳身前。
盛莛诧异的看向肖初阳,眼睛滚圆滚圆的。
“红灯。”肖初阳松开手,解释。
这是他第一次,在重逢后,主动碰到她。
绿灯再次亮起。肖初阳不动声色地换到盛莛左边,走在靠近车道的那一侧。
路边有个大爷在卖卖糖炒栗子。
肖初阳停下来,对老板说:“来四份。”
盛莛疑惑:“你没吃饱吗?”
肖初阳接过纸袋,转身递给盛莛。
盛莛没有立刻接。
肖初阳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纸袋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冒。
“你不是……”话到嘴边,他猛地刹住,把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给大家分着吃吧。”他把纸袋分出去,留下最大的那一袋递给盛莛。
盛莛接过纸袋。
“肖工,谢了。”盛莛把“肖工”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肖初阳僵硬地点了点头,快步走到前面去。
他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他现在只是个“肖工”。
回到房间,盛莛看到肖初阳发:“晚安。”
盛莛把熄灭屏幕,不想看,也不必回。
肖初阳又发来信息:“刚才和陈导沟通拍摄方案,有一个备选的置景方案,地点不在我们下午看的区域。明天你有空吗?我带你去现场实地走一遍,方便你做最终决策。”
盛莛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盛莛,你疯了吗?你还想重蹈覆辙?他当年咋说的,你忘了?”
另一个声音立刻反击:“只是走走。工作需要。了解拍摄场地,很正常。盛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连和他单独待一会儿都不敢?”
盛莛:“几点?”
“三点。”
楼上的房间里,肖初阳紧皱着眉头,把手机举在面前,她都问了几点,说明她应该答应了吧。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想着今晚应该能睡着了。
不对,也可能更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