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日,榆林县、胜州府那边的酒楼商会,终究是按捺不住,亲自遣人下乡打探虚实。
大堇朝的商会权责极广,城内大小酒楼、食肆、粮铺、盐铺尽数归其统筹管辖。平日里不仅要敲定四季新菜式、统一采买米面油盐,还要搜罗四方新奇食材、发掘罕见吃食,盘活整个州县的餐饮生意。
冬日万物凋零,全城酒楼菜式枯涩单一,客源锐减、营收惨淡。商会众人早愁得日日议事、夜夜筹谋,骤然听闻山野村落能于寒冬种出新鲜蔬菜,哪里还坐得住半分?
两日不到,平整的村道尽头,便缓缓驶来两辆纹饰精致、用料华贵的黑漆马车。车轮碾过乡间土路,行进稳而无声,与村里寻常简陋的牛车、板车截然不同,一进村便引得全村老少纷纷探头观望。
马车一路徐徐前行,车夫沿途礼貌问询,不多时便精准寻到了李家小院。
待车帘掀开,两名衣着体面、举止沉稳的商会管事躬身下车,步态端庄,自带商贾大家的稳妥气场。
二人刚踏进后院,目光扫过那方羊皮暖棚的瞬间,全都僵在了原地。
棚内绿意盈盈、翠**滴,鲜嫩的菠菜层层铺展,清脆水灵的小黄瓜挂在细藤之上,带着晨露的湿润鲜活。
寒冬腊月,天地萧瑟、百草枯零,外头是枯黄山野、凛冽寒风,棚内却是一整片鲜活盎然的春日景致。
其中一位年长管事呼吸骤然一顿,双腿一软,竟是激动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怔怔望着满棚青翠,眼底迸发出极致的震惊与狂喜。
在旁人眼里,这只是冬日难得的青菜嫩芽;
可在他常年经手食材、盘算营收的他眼中:这哪里是菠菜、哪里是黄瓜,这分明是满地闪闪发光、源源不断的金银财帛!
他活了数十年,经手无数食材生意,从未见过这般颠覆四时、逆天而生的冬日鲜蔬。
眼下全州酒楼冬日菜品匮乏、客流惨淡,只要拿到这批鲜菜,便能独揽州县冬日餐饮新意,碾压所有同行,客源爆满、财源滚滚,根本不愁生意!
管事慌忙起身,顾不上体面礼数,快步走到允儿身前,语气急切又诚恳:
“姑娘!这批蔬菜,我们商会全数高价收购!你尽管开价,无论多少银两,我们绝无二话!”
周遭围观的村民一片哗然,没想到区区一棚冬菜,竟能让州府管事激动至此。
可面对唾手可得的银钱,允儿神色平静,眉眼淡然,轻轻摇了摇头,温柔却坚定地婉拒了。
“多谢管事厚爱,只是这批鲜菜,我暂不能卖给商会。”
她条理清晰、字字稳妥,缓缓道出缘由:
“其一,眼下暖棚初成、首次试种,产量微薄有限。这点菜量,铺开到州府数十家酒楼,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解不了商会冬日食材匮乏的根本难题,反倒白白辜负诸位期待。”
“其二,石牌坊村家家户户皆诚心待我,如今全村乡邻都在默默筹备物资、鞣制皮料,打算来年冬日尽数搭棚,跟着一起种菜增收。这批头茬冬菜,我想先分给全村老少尝尝鲜,也算不负乡邻善意,与大家共尝这份冬日新意。”
允儿眸光清亮、坦荡磊落,继而抛出长远稳妥的合作方案:
“若是商会真心想要长期合作、定点收菜,我可以给准话。待到今年深秋,全村暖棚尽数落成、稳定量产,我便牵头与商会谈长期合作,签订稳定收购契书,冬日持续供货、准时运送,保州县酒楼整个寒冬不缺新菜。”
一番话说得进退有度、格局大开。
不争眼前短暂小利,只谋来日长久稳局。
两名管事闻言,瞬间肃然起敬。
他们本以为村中少女年少单纯、眼界局限,只会盯着眼前细碎银钱。
万万没想到,这位小小村姑,目光竟放得如此长远,心智沉稳、思虑周全,比城里诸多经商老手还要通透高明。
管事连忙拱手作揖,态度愈发恭敬:
“姑娘高瞻远瞩,是我等心急浅薄了!既然姑娘已有长远规划,我们商会静待深秋合作,随时愿意提前敲定契书、定下常年收购意向!”
院外村民静静听着,心底满是敬佩与赞叹。
风吹暖棚,绿浪轻摇。
允儿立在满园新绿之间,眉眼温柔从容。
旁人只见一地青菜、一时商机,
唯独她早已看清——
这一方小小暖棚,不止能暖一冬寒凉,
更能带着整村人,奔赴岁岁安稳、年年富足。
不远处的巷口,木子淮静静立在树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眼底温柔漾开,满心皆是宠溺与骄傲。
他的小姑娘,从来不止聪慧貌美、温柔善良。
她有经商的头脑、处事的格局、待人的赤诚、谋事的长远。活得出尘通透、落落大方。他的允儿,是天生的明珠,自带光华。
管事们当即取出随身的笔墨与笺纸,下一份意向凭据,两方各自留存,约定待到深秋再来石牌坊村详议契书细则,方才恋恋不舍地登上马车返程。消息随着马车一路传回州府,商会上下听闻允儿这番筹谋,无不赞叹这位乡间姑娘眼界不凡。
日子缓缓向前推移,暖棚里余下的蔬菜,允儿依着先前所言,分送给村里各家。乡邻们捧着带着暖意的鲜菜,又惊又喜,尝过滋味之后,搭棚种菜的心思愈发坚定。大家四处奔走,托亲友去外乡寻访羊皮,慢慢学着鞣制皮料,闲暇便来李家讨教打理暖棚、播种育苗的法子。
巧姑也听闻了商会登门一事,听说允儿推掉了眼前大把银钱,反而要带着全村一起做这门生意,气得指尖攥得发白。她原先散播谣言,本想毁了允儿的名声,谁料反倒引来了商会,成全了允儿的机缘。可她不甘心就此作罢,暗中盘算,总要寻个机会再搅一番风波。
这日傍晚,木子淮照旧送允儿回李家。夕阳落在暖棚的羊皮外罩上,泛着柔和的浅黄。二人并肩缓步而行,木子淮侧头看向身侧的人,声音温沉:“方才乡邻领菜时,个个都喜气洋洋。你舍了眼前的利,换来全村人心,这份度量难得。”
允儿唇角弯起浅浅笑意:“单靠我一座暖棚,能赚多少银钱?可若是全村一起做,往后便是石牌坊村独一份的营生。流言只能能传一时,实实在在的生计,才能长久。再说,有商会定下收购意向,大家也能安心筹备,不必担忧种出来的菜无处售卖。”
木子淮停下脚步,目光温柔落在她脸上:“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鞣皮若是人手不足,我可以搭手帮忙;日后收菜运送,我也能帮忙照应。”
允儿抬眼望他,心头一暖。晚风轻轻拂过,暖棚里的菜叶微微晃动。
另一边,州府商会对暖棚一事相当重视,管事时常托人捎来口信,询问村里的筹备进度,甚至已经开始提前规划储存鲜菜的地窖,商议冬日运送蔬菜的车马。酒楼掌柜们更是满心期待,早早构思用冬日鲜蔬创制的新菜式,只等来年秋冬,石牌坊村的青菜送入州府。
只是风平之下仍有暗流。南郑乡那名长舌婶婶,得了巧姑的挑唆,又开始在集市上断断续续散播闲话,说允儿哄骗乡邻耗费银钱收购羊皮,到头来生意未必能成,最后只会落得人财两空。只是这一回,听过谣言的百姓大多知晓商会登门之事,不少人亲眼见过暖棚里的鲜菜,不再轻易被几句闲话煽动。谣言传了几句,便渐渐没了声势。
李家院里,姨母一边择着允儿剩下的菠菜,一边笑着感慨:“原先还担心那些流言会惹来麻烦,如今看来,咱们允儿考虑得周全。往后咱们村,怕是要靠着这暖棚,过上不一样的日子了。”
姨夫坐在一旁抽着旱烟,点头附和,目光望向院中的羊皮暖棚,满眼都是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