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不疾不徐地行驶,许终淮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倪书钰,她偏头正望着窗外。佳人侧颜美而柔和,衬着窗外明媚春光。
“前几天扰了倪小姐的演出,许某内心愧疚。”
倪书钰闻言侧过首看他一眼,见他表情甚是恳切。
“许司令客气了,与您无关。”她继续扭头看向窗外。
这等天大的人情她可不敢让他欠。谁知道他这屡次接近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万一他执意要还,岂非给自己徒增麻烦。
“倪小姐去法国学习大提琴?”
“嗯。”
“那倪小姐是哪一年出国留的学?”许终淮对她的冷漠态度不以为意,仍然寻了话题笑问。
“一九一二年。”倪书钰头也不回答道。
这个数字他却熟悉得很。
那一年是他人生的转折点。在皖的八年他卧薪尝胆,厉兵秣马;却也夜不能寐,活得浑浑噩噩。直到一九一二年,他以迅雷之势一举拿下了安徽,崭露头角后又立刻预备年底带兵南下攻浙。
六年过去,如今不仅皖浙在他麾下,他更是成了统帅四省、备受尊敬的许司令。
过去那些如行尸走肉般的日子仿佛已经渐行渐远了,只要不被人提起,倒也不会刻意回想。
他敛了敛思绪,笑言:“正巧,那年我也离家。”
倪书钰眼神微动,却未抬眸接话,依旧看着窗外。说来也怪,这位许司令也再未开口,她虽略有讶异,却并没有心思过多探究。
畅音器乐开在上海最繁华的街道上,因与百乐门绊着关系,店面做的极大,是上海最大的私人器乐馆。
百乐门的林经理已经在店里等着,远远瞧见来的两辆车是司令部的,心中不禁疑惑。
可车上下来的人却都是他的熟识。
“原来是许司令与倪小姐同来了,”林经理笑着问候了两位最当紧的人物,“我在这儿候了多时,就等着倪小姐来挑琴呢。”
倪书钰淡淡看了一眼这位精明的林经理:“林经理费心了。”
林经理连连摇头:“不敢当不敢当,是百乐门的纰漏才坏了倪小姐的演出和爱琴,我今日自是尽心陪倪小姐选一把您中意的大提琴。”
“林经理办事向来用心的。”许终淮似笑非笑赞了一句。
“哪里哪里,许司令言重了。”林经理呵呵一笑。看到倪书钰已经迈步走进了店内,他连忙跟在后边。
许终淮看了一眼倪书钰的曼妙身影,低声吩咐旁边的祁颂霖:“你和剩下的人守在外面,有情况直接动手。记住,留活口。”
“是,司令。”祁颂霖点头应下,转身走了出去。
许终淮一面进去,一面打量这器乐馆所陈的各式乐器,看上去都价格不菲。他虽然不懂乐理,但东西还是见过一些,起码尚可看出精雕细琢还是粗制滥造。
这百乐门果然家大业大,西洋乐器,大部分是自国外运送回来;剩下的古乐器,也一看便知是国内一些名家大师的手笔。
店面靠外陈列的乐器资质已经很好,里间静室的自然更是上上品。他隐隐听得里面林经理和店老板正在为倪书钰介绍,迈步走进,才刚踏入,便被一物吸引了目光。
是一把琵琶。
许终淮伸手握住琵琶颈,将其提至眼前仔细端详。紫檀背料,象牙轴相,工艺精细,通体施有螺钿装饰,腹面上嵌有一丛阴刻玉兰花,栩栩如生。只是这花木的线条极其特别,有一种说不出的玄妙之感。
他总觉得这花样在哪里见过,却无论如何也记不起来。
许终淮眉目略沉,轻轻放下琵琶,向内而去。
他还未走进去,倪书钰已经出来了,林经理紧随身后。
“倪小姐这么快就选好新琴了吗?”许终淮面露讶异之色。
倪书钰淡淡瞧他:“与乐相通便与琴相通,选一把琴而已,不那么麻烦。”
“倪小姐果然与众不同。”许终淮笑道,“别人都是一辈子只从一把琴,倪小姐却不拘一格,许某佩服。”
“许司令的吹捧工夫也非同一般。”倪书钰冷冷抛下话,径直往出走去。
许终淮闻言,脸上的笑容却分毫不减,泰然自若地插了林经理的队随在倪书钰身后。
他还未走出店门便看到了祁颂霖尽职尽责、板板正正地立在门口,三好下属一枚。
“倪小姐放心,大提琴一会儿我便差人送到府上。”林经理笑着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上,“这是我的名片,有任何事情倪小姐随时打到百乐门,林某都在。”
“林经理客气了。”倪书钰礼貌的笑笑。
“许司令平时军务繁忙,若得空想来畅音或是百乐门,也随时联系林某,一定安排得当。”
“林经理说话让人听了舒心。”许终淮似是赞扬地一笑,“好了,你也忙,我们就不打扰了。”
“岂能说是打扰。前几日吊灯之事是百乐门查漏不周,才横生意外惊了倪小姐,倪小姐不见怪就好。”说起那日的演奏会,林经理又面露愧色。
“无碍。”倪书钰眸底略微渗出一丝不耐。
“那两位慢走。”
正值下午的热闹时候,天气又好,街上人来人往,不少人注意到了停在此处的军用车辆。
两人走出来,许终淮先行下了台阶,在车旁等待佳人,祁颂霖见状跟在上司身后。
倪书钰整理着自己的帽子:“我不回倪公馆,要去拜访一位朋友,许司令不必载我了。”
许终淮愣了霎瞬,马上便恢复神色笑道:“倪小姐可别砸我招牌,我答应了倪老先生要看护您,怎能离倪小姐太远呢?”
“我会告诉爷爷的,许司令大可放心。”倪书钰勉强露出笑来。
许终淮轻笑一声:“这偌大的上海指不定哪里会窜出什么歹人,倪小姐可让许某如何放得了心。”
这许司令怕不是块狗皮膏药吧。
倪书钰的柳眉应声微挑:“那这么说来,许司令不是为了爷爷才要保护我,而是自己的心意了?”
“那是自然,”许终淮供认不讳,笑得坦荡,“倪小姐目光如炬。”
见他承认得如此爽快,她反而一时愣了愣神。
“嗤……”她反应过来,轻笑一声出言讽刺,“许司令果真是别有魅力,怪不得这偌大上海,到处都是您的红颜知己。”
祁颂霖在一旁听了忍不住要笑,又不敢,只得用力咳了一声掩饰自己。
春风甚暖,拂面而来。
许终淮一时不知接什么话好,干笑一声:“倪小姐有所不知了,旁人自然不如您让许某上心。”
倪书钰的目光带过憋笑的祁颂霖,又向许终淮问道:“哦?那这么说许司令对我是一见钟情,一往情深了?”
“那是自然。自从上次在剧院听了倪小姐的演出,许某便不可自拔。”许终淮满目柔光,“前几日眼见着倪小姐受了伤,当真是急坏了我。”
倪书钰见他这一副深情款款、目光里又透露出心疼的样子,忍不住冒了一身鸡皮疙瘩。
刚刚他那点尴尬之色可是实实在在落进了她的眼中,结果这会儿又好似全然不曾有过一般,这情场高手的演技,果真是名不虚传。
“许司令愿意关怀,我便泰然受之。”她笑得有些凉,“只是不知许司令是否愿意为了我金盆洗手,洁身自好呢?”
“咳咳……”
祁颂霖憋笑难受,索性背过身去咳了起来。
这位倪小姐……嗯,犀利直言。虽说全上海都知道他家司令处处留情,但又有几人敢明说?如此当面指明再阴阳怪气的,她倒真是第一人,难得啊难得,他倒要且看看自家司令如何应对。
不过祁颂霖显然有些低估了他的上司。
“倪小姐这样问,许某怕是要伤心了。”许终淮眉目间竟然略有心碎之意,“倪小姐风姿绰约,许某自然是甘愿折腰,又何须倪小姐有此疑问呢?”
倪书钰见他脸皮如此之厚,料想他还会继续说些更加肉麻的话。她若再费心思与他周旋下去,属实得不偿失。
她心中敲定,沉了脸,又成了俨然的一位冰霜美人。
“可惜我对许司令并无任何好感,更不需要你做任何牺牲。许司令还是好自为之吧。”
倪书钰抛下话,便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了。
这转折来得突然。祁颂霖本来正听着热闹,没想到却听来了倪书钰走远的脚步声。他连忙回头,只见他家司令的心上人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司令倒是按兵不动。
祁颂霖请示:“司令,属下去追?”
“追什么追。”许终淮望着那道已经在街道中模糊的倩影挑唇一笑,“要适可而止,才能让女人对你用心。”
祁颂霖咧开嘴笑:“司令教的是,属下学到了。”
“不过祁副官,我刚才听你嗓子好像不舒服啊。”
许终淮重音咬下去,直让祁颂霖听出了浑身冷汗。
“我错了司令,我不该笑话你。”他迅速认错。
好在他的上司也只是冷哼了一声,并不打算过多追究。许终淮摘下军帽,理了理短发:“听说丽都新来了好些舞女,晚些时候我们去一趟。”
祁颂霖一边接过帽子,一边斩钉截铁地拒绝:“司令,属下是不会同意的。上次百乐门的事还在眼前,今天您哪儿也别想去,属下这就陪您回司令部。”
许终淮听了这话才一脸不情愿地朝他皱了眉:“我说祁副官,你怎么就专挑着我找美人的事儿管呢?”
“回司令,属下着实也不想妨碍您高兴。”祁颂霖也无奈,“只是您这当口儿也着实不能往那些地方跑啊!太危险了!”
“孙怀芝一次没得手必然备着第二次,上次的架势您也看到了,要不是有人出手打下了吊灯,他们的人可是宁愿错杀也不愿放过!”
“司令,您就消停消停,别让属下担心了行吗?”
许终淮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副官喋喋不休,剑眉缓缓挑了起来。
“祁副官,近些日子我发现你是愈发猖狂了,”许终淮冷笑,“我今日就要去丽都,还要你陪我去,你能把我怎么样?”
祁颂霖哑然怔愣,头疼地扶额。
他沉吟一阵,最终只得向顶头上司妥协。
“那司令还是换下军装,改穿常服,别太扎眼。”
“没问题,”许终淮这才露出满意笑容,“那先回司令部。”
“诶可是司令,您不是刚刚才说要为倪小姐金盆洗手,洁身自好吗?还去丽都……见那些新舞女?”祁颂霖犹疑地问道。
许终淮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倪小姐不是说不需要,让我好自为之吗?”
“……”
祁副官被自家司令说的哑口无言。虽然他觉得司令只是在强词夺理,但是又找不出什么明确的证据。
“走,回司令部把军装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