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对着走廊尽头的玻璃窗,许终淮正站在不远处的一间诊室门口望着这里。
男子身形颀长,穿着一身简便军装,逆光将他周身的线条剪得愈加锋锐利落。橙红色光影从他身边漏进,铺洒在洁白的墙壁和地板上,以窗为框,正好似一幅中式风情的油画。
他剑眉微挑,俊容上写满了未加收敛又恰到好处的惊讶,看上去倒不像是装的。
倪书钰突然顿悟,这里是市立医院,许终淮的那位红颜知己梁医生就在这家医院工作。
她不禁懊恼无比,真是百密一疏,自己竟然漏掉了这一点。
倪书钰的神情分毫不减地落进了许终淮眼底,他敛了敛眸,按下意外之色,改换为欣喜。
“好巧,倪小姐。”
他笑着和倪书钰打招呼,迈开大步向她走去。
眼见着许终淮走近了,倪书钰却仍是蛾眉紧蹙一言不发,站在她身后的喻漾连忙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
许终淮在两人面前一步距离处停下。
他嗅到倪书钰身上比往常多了一股清冽如泉的香气,在这被消毒水和药品气味包裹的医院走廊里格外令人神怡。
女子身上还是惯常的浅色丝绸衬衣,今日搭配的是湖蓝丝绒的长裙,露出一截细白小腿,再加上一双米色浅口的平底皮鞋,整个人瞧着轻盈灵动。
许终淮挪过目光,姿态儒雅地向喻漾颔首问好:“喻小姐也在。”
“许司令。”喻漾轻轻向许终淮点了点头。
倪书钰柳眉轻挑,一脸不悦:“你怎么在这儿?”
他们两个竟然缘深至此,处处偶遇?
她颇为不善的语气令许终淮微微一怔,随后明白过来,会意地笑道:“倪小姐别误会,是我的副官中午不慎从楼梯摔下,腿受伤了,这才来瞧医生的。”
“祁副官?”
许终淮抬手,轻轻扬了扬手里的几张单子。
倪书钰闻言神情缓和了一些,思索片刻后也回过神来。
在电话里她已经拒绝了他,除非许终淮在倪公馆安插了眼线或者窃听器,否则他无法知道她和阿漾会在这个时间来这家医院。
虽然不知他所言是真是假,但在前路未知的情况下守株待兔,这不该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
思绪至此,倪书钰神色微微异样。她知道是自己多想误会了。
而后她又忍不住在心中啧声,嘲讽地勾了勾唇,这个许终淮,反倒是把她给变成惊弓之鸟了。
既然他并非有意来这里,那看来,他们两个还真是缘分不浅。
“可是因昨日之事有什么不适了?倪小姐上午在电话里拒绝了许某,许某还以为两位一切安好。”
话音里是两个人,然而许终淮热心关切的目光最终只落在了倪书钰脸上,意思是等她回答。
倪书钰轻轻舒展眉梢,向许终淮欣然一笑,态度徒然好转了不少:“即使有事,也不敢劳驾许司令挂怀。”
意思是,别操闲心。
喻漾听得哭笑不得,无论如何人家也是一方统帅,书钰这话里话外的未免有些尖锐了。
她抬起眼睫,却见许终淮还是那副言笑晏晏的温和模样,仿佛听不出书钰言外之意是在拒他千里。
“倪小姐言重了,”许终淮笑得彬彬有礼,“在下这点关心相比于对倪小姐爱慕之意,自然是微不足道。”
意思是,我脸皮厚。
倪书钰也笑意不减地看着他:“许司令是北斗之尊,高不可攀,您的厚爱我不敢承受。”
她水眸潋滟,高跟鞋却向后微撤一步,与许终淮拉开了一点距离。
意思是,离我远点。
“倪小姐高岭之花,在下独自倾慕。”
许终淮唇角微勾,迎着她方才退后的方向踏出一步,女子周身若有若无的香气再度萦绕在了他鼻尖。
他声色温润,语气轻缓:“您与许某,才是乘云行泥之别。”
意思是,我脸皮真挺厚。
倪书钰笑容微滞。
他的复又靠近,也令她不禁又冷下眉眼。
这男人当真巧舌如簧,伶牙俐齿。
最重要的,是他寡廉鲜耻,毫不吝啬于用颜面给自己铺路,倪书钰自问没有他这样的本事,所以她在口舌言辞之争中很难令他败退。
许终淮微笑着俯视她微渗凉意的笑眼,静静等待她开口,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
喻漾立在一旁瞧着两人来回交锋,暗自咂舌,哪个略胜一筹,至此已见分晓。
许司令气定神闲,泰然自若;倪小姐反而气压极低,笑里藏刀了。
喻漾不禁在心中对许终淮连呼佩服。书钰可不是爱吃亏的人,但和这位许司令打嘴仗,显然不好赢。
“许司令不必妄自菲薄。”倪书钰片刻后螓首轻抬,迎视许终淮,朱唇微扬,“您天纵英姿,炙手可热,反而是我目光短浅,实在不觉得与许司令投缘。”
她又在明明白白地拒绝他,连她周身萦回的清香似乎都随着话语更显凛冽。
许终淮望着倪书钰眼底沉淀的不快,缓缓启唇,从容不迫。
“可许某却觉得,与倪小姐一眼万年,一面如旧。”
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他一反往常的佻达和浮夸,双眸黑亮,目光深邃,溢于言表的诚挚甚至让倪书钰觉得自己有一霎晃了神,就连喻漾在旁边也瞧得一怔。
“许司令这话听着还真像肺腑之言。”倪书钰沉了沉唇角,看不出情绪地一笑,“除我之外,应该对不少人管用吧。”
许终淮闻言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毫不掩饰自己的失落。
倪书钰侧目看去,男子眸色黯淡,抿直唇线,英俊的面庞染上了几分难过。兴许是他方才动人的话语太过掷地有声,此刻被她回绝后展现出的颓然,竟令她心中生出一丝恻隐。
她对他说话,仿佛是刻薄尖锐了些。
然而此人的风流多年来都名声在外。且先不说他的身份和动机都令她忌惮;大剧院后台初见时她就已经对他观感不好,第二次在器乐馆外,她体面拒绝,他却穷追不舍。
后来在丽都,她亲眼瞧见他与梁浅耳鬓厮磨,这更是无可抵赖。
她一向反感烂桃花,偏偏他又是油腔滑调惯了,一派的厚颜无耻,处处踏在她雷点上。
倪书钰垂下眼,看到许终淮捏紧单子的指尖略微泛着白。
他与她仅有咫尺之遥,军装上浅淡干净的皂荚香味几乎触手可及。
喻漾眨了眨眼,瞧着两人当下的情状,倒又是许司令略显楚楚可怜了。
感情本就是一场博弈,用情更深的难免有卑微姿态。但不论他是故意示弱卖惨,抑或真心失落难过,至少当下,他的神情确实令她这个旁观者微微心酸。
其实说到底,她们对许终淮的看法也有不少偏见和臆测,想来书钰对此应当心中有数。
她悄悄抬手,轻轻拉了拉倪书钰的袖口,示意她委婉些。
倪书钰的手指微微一动。
阿漾的意思她明白,一切尘埃未定,确实还是不要闹得太僵的好。虽说她觉着许终淮并不是心胸狭窄之人,但不得罪人总是稳妥的。
再者,总对别人疾言厉色也不合适。
她抬头看向许终淮,不露声色地轻舒一口气,再启唇时语气柔和了大半。
“我的意思想必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我实在对您无意,许司令若是真有心选一位心仪之人结秦晋之好,那上海宜室宜家的适龄女子比比皆是,您前程似锦,也实在不必于我一人身上浪费时间。”
她这番话可以说是极为诚恳了。相识以来的数次见面,她可是头一回如此与他耐心说话,循循善诱。
只是对他无意这句话,他却已不知是第几次听到了。
许终淮久久望着她,眸中晦涩,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太过复杂,倪书钰没有避其视线,不禁觉得有些如芒在背。
她看不懂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所以她必须等到一个准确的答复。若是今日能把一切说清楚,那就是最好的结果,她不必再担心他是否对倪家别有意图,也不用再查关于皖系的任何事情。
要知道,探查皖系政府的风险并不小。这世上的隐晦秘辛大小各异,多如牛毛。若是不慎知悉了什么不该触碰的,到时候更会引火上身。
然而她等了又等,足足过去有一分钟,许终淮却仍凝视她而不语。
喻漾紧张起来,悄悄握住了倪书钰的指尖。
倪书钰眼睫微垂,低头回握了喻漾的手。许终淮的眼潭漆黑幽深,看久了甚至目眩,她不想再同他对视了。
无论如何,她已经把意思完全送到,至于许终淮究竟怎么想,此刻她也只能是有心无力罢了。
她叹了口气,正欲告别,谁知一抬头,对上的却是他的笑眼。
她这才发现他今日的头发认真梳过。男子不知何时已经勾起唇弧,弯了眉眼,就在她方才低头的那一刹那。
他微笑,深眸里泛着了然,腔调是与之前不同的闲适和平静。
“倪小姐说得是。”
倪书钰一愣。这确实是她希望听到的话语,但真听到了,她反而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再瞧他这副神色,倪书钰越加狐疑,这人真想通了么?
“毕竟强扭的瓜不甜。”许终淮笑容可掬,将手里拿了许久的那几张单子慢条斯理对折起来,放进口袋,眼底的着色逐渐清湛如水,“从前是许某行事鲁莽了,还望倪小姐海涵。”
他的神态和动作都无懈可击,倪书钰一时之间实在难以分辨他的诚意。
罢了。她按下心底的疑惑,既然答复已经听到,今日同他这无端的对峙也算可以落幕了。
如此想来,随之更多的便是如释重负。
“许司令豁达,什么事情都一想即通。”倪书钰客套了一句,牵起喻漾的手,“既然如此,我们也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好。”许终淮应声,笑得温润。
倪书钰松口气,正欲转身,却突然有一只手向她递来,她不禁一怔。
是许终淮。
垂眼看去,他的手掌修长好看,指节分明,精瘦的手腕只露出了一截,在墨绿色的衣袖中若隐若现,反倒衬得肤色略显白皙。
她复又抬眸,撞进了他澄澈平静的眼潭。
视线交汇,他朝她弯起唇,坦然从容的眉眼添上柔和,随后又向自己伸出的手侧了侧头示意。
喻漾站在倪书钰身后,看着许终淮定格的动作微微蹙眉。
倪书钰也望着他的手犹豫不定,握手?他这又是为何?
但几番思忖后,她最终还是顺了他的意。
她一手牵着喻漾,另一只手缓缓抬起,袖口柔软的布料顺着她的手臂滑下,露出了雪白皓腕。
女子纤细素手在空中停留了几秒,而后浅浅握住了对面之人的手指。
触碰的霎那,男子明显一滞。
许终淮定了一定,才缓缓收住宽大手掌,拇指轻轻搭在了她光洁的手背上。
他并未用力,只是虚握住了她递来的手。
倪书钰倒是实实在在地碰到了他指腹上的几处茧。与她相比,他的手要温热许多,触感也略微粗糙。而他虽然没有握牢,她却仍旧清楚地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正在包裹着她的指尖,甚至于仿佛有些滚烫。
两手交握,慢然又虚浮,但他们二人却似有默契一般,谁都没有再动。
如此蜻蜓点水地将这个礼仪维持片刻后,许终淮率先收回了手掌。他神色自若地将双手插进裤袋,外套衣摆随之在他腕节处褶皱堆叠。
倪书钰紧随其后,顺势撤回,快得几乎与他一同。
她虚空握了握自己仍留着些余温的掌心,向许终淮淡淡地开口:“那告辞了,许司令。”
许终淮瞧着她如水平静的神色,轻轻掀起唇弧,笑意恬淡。
“有缘再见,倪小姐。”
《推 拉》
大年初五 拜个晚年
兔年大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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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