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公馆。
自倪书钰同喻漾关系日渐亲密开始，读国中时，她便常年叫人在家里备着几身喻漾的衣服。
清晨事杂，女佣们忙着上下洒扫，男丁们也在园子里收拾整理。
彼时两人方才晨起，都穿得随意。同行下楼，走进餐厅，佣仆刚巧将早餐按三人喜好在各自的位置上分别摆放完毕。
“好点了吗？”倪书钰一面拉开椅子，一面问身旁的喻漾。
喻漾笑了笑坐下：“没事了，你别担心我了。”
倪书钰点点头，也坐了下来：“你今天瞧着是有精神多了。我刚才去园子里给花浇水，听到不少仆人都在议论昨天丽都的事情。”
“今早就上了《沪报》，想必上海已经无人不知。”
倪昌黎走到椅子前接了一句孙女的话，一旁的白管家便替他把椅子拉开。老爷子穿了一身墨色金丝竹纹唐装，半白的头发梳得齐整，瞧着精神饱满，看样子是一早就见了客人。
倪书钰和喻漾见他来了，两人一齐打招呼。
“爷爷。”
“吃饭吧。”倪昌黎坐下来拿起筷子，关切问询道，“昨晚你们两个没被吓着吧？书钰向来胆子大些，漾儿恐怕受惊了。”
倪书钰朝自己爷爷撇嘴：“正是呢，我是个傻胆大的。”
喻漾不禁笑起来。
“我们不慎最先发现了那两具尸体，阿漾确实吓着了。”倪书钰啜了一口杯子里的豆浆，“不过我进去大概瞧了一眼，状况很是蹊跷。”
倪昌黎闻言立时沉了脸：“胡闹。”
“是是是，您别生气，我知错了。”
倪书钰连忙告罪。
是她嘴快了，倪家多年行商，爷爷又日渐年迈，这种事情他如今忌讳，不该提起的。
倪昌黎长出了一口气，拧着眉又将筷子放回了箸枕上。
“今日起来有无什么不适？”
“没有，爷爷，”倪书钰叹气，“好着呢，昨天也只是进去大概扫了几眼。”
“是呀爷爷，书钰只进去片刻。”喻漾见状连忙开口，“而且当时我吓坏了，动都不敢动，还好有书钰在。”
倪昌黎脸色缓了一些，向身后的白管家招手示意。
“等会儿去三清观请玄清真人。”
白管家点头：“是，老爷。”
倪书钰和喻漾无奈相视。她们二人虽然不信鬼神，但长辈的意思终究难拂，只得从了。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若是因此惹爷爷生了气，那更是划不来。
“行商之人，此等玄学之事宁信其有不信其无，请高人来看看我也安心。”
“是。”
“是。”
倪昌黎又嘱咐道：“等真人来瞧过了，你们两个再出门。”
“知道了爷爷，您别担心了。”喻漾笑笑，又用手肘推了推身旁的倪书钰，“书钰也知道了，是吧？”
倪书钰也笑着点了头：“是，爷爷放心。”
“嗯。”倪昌黎这才满意，低头开始用饭。
餐桌上的气氛缓和了不少，三人吃好早饭后又说笑了一会儿，正要各自起身，却有小丫头敲门进来汇报。
“老爷，小姐，司令部来电话了。”
倪书钰本来因笑而弯如卧蚕的柳眉霎时皱了一皱，喻漾也不禁扭头朝她看去。
倪昌黎倒是一副没太意外的模样。老人家执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神色如常：“可说明了来意？”
“司令部说，上次本约好梁医生要来给大小姐瞧瞧，再加上昨日丽都之事，问两位小姐什么时候有空，许司令想亲自带几位医生过来。”
倪书钰听完，只觉得许终淮太过烦人。昨日在丽都偶遇时已经婉拒过那位梁医生；再者，许终淮这是当她倪家人人蠢笨不晓得看医生，还是觉得倪家连辆汽车都没有所以去不成医院？还非得劳驾他亲自带了医生过来，真是不可理喻。
他既是情场高手，怎么就不知道追求别人时如此厚颜无耻只会适得其反？
倪书钰冷哼一声：“他还真是言出必行。”
“看来许司令确实对你有意。”倪昌黎看向孙女，眉目慈祥，“那书钰，你又意下如何？”
“他行事太过张扬，我对他不感兴趣，也不想与他接触太多。爷爷也看出了他的司马昭之心，”倪书钰皱了皱眉，“这大上海美人无数，家世背景优渥的更无数，怎的他就偏对我一见钟情。”
喻漾忍不住笑道：“你可真不浪漫。放眼全上海的名媛，倪书钰这名字任谁听了能不动心啊。你是个中翘楚，人家怎么就不能对你一见钟情了？”
“许终淮身上不知道背着多少风流债呢，他的一见钟情能有几分真心。”倪书钰嗤了一声。
“这话倒是。”喻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位许司令姻缘上的名声的确不太美丽。”
“想必在他眼里，我和其他的红颜知己并没有多少区别。”倪书钰看向倪昌黎，“爷爷，此人前科累累，对我多半也是一时兴起，我不会与他多花费时间。”
倪昌黎知道孙女向来是个冷静理智的，但如此下来，他竟不知是该欢喜还是忧愁。
他如今年岁已高，虽然身子骨还算硬朗，但也确实难保还能有几年无虞。
他福薄，白发人送黑发人，一生唯有此一个子孙。正是因为不想孙女如他一般将半生芳华都耗费在商场的尔虞我诈之中，他才从未真正让她系统地学习过倪家的大小事宜，也从未让她管理过倪家的任何一间商铺。
但倪家至今所拥有的这些东西，终究是要交给她的，此番她回国，也是时候该好好学学了。
他自信孙女不会叫他失望，也必定会尽己所能为她安排好一切，可做长辈的，又如何能做到毫不忧心？
这世代表面看似安稳，实则却是暗自动荡、风声鹤唳，说到底也并不比他年轻时太平很多。唯有她多些依靠，多些助力，他这个爷爷才能更安心些。
能留给她的，倪昌黎都会留给她。但成家立业一事，以他孙女这个风轻云淡的性子，难不成也要他挑个靠得住的人选，安排了作罢？
他与妻子伉俪情深，她去后，他一生未再续弦；儿子和儿媳虽然英年早逝，但生前两人也恩爱非常。
书钰此生已经缺少了太多父母之爱，倪昌黎并不希望她的姻缘是一段生搬硬凑。
他望着倪书钰，苍老的眉目间多了些凝重之色，良久开口，却声色威严。
“书钰，仅仅因此？”
倪书钰闻言一怔，看向爷爷的目光有些迟疑起来。
喻漾坐在她身旁，听到倪昌黎如此发问，略一思索，便也大概明白了两人所指。
倪书钰沉吟片刻，终是叹了口气，缓缓道：“抛开男女之情的真心与否，许终淮是皖系的首领，军政之事，盘根错节，即使倪家是江浙首富，但若有纷争，也终究不能与之抗衡，甚至可能陷入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境地，这一点，想必爷爷比我更要清楚百倍。”
她这番话倪昌黎并不意外。虽然这些年来关于商场政治的事宜他从未认真地教授过孙女，即使谈及也只讲些浅显易懂的道理，但书钰一向是个聪慧有分寸的孩子，这些简单的利害关系她又怎能参不透。
而倪氏之所以能在军阀更迭下独善其身，也正是因为倪昌黎在数十年的经营之中，无论利益大小，都绝不与政权中人沾染。
“且正如我所说，”倪书钰凝眉正色，“大上海家境优渥的适龄女子并不少，他为何此番偏偏对我有意？”
喻漾沉吟道：“书钰，你是说，他可能别有图？”
多疑的倪小姐
和
信用值为零的许司令 :D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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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