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779矿星。
从舷窗往外看，这颗星球像一颗发霉的橘子——灰黄色的霉菌覆盖了整个球体，偶尔露出几道深褐色的疤，那是远古时代地质运动的遗迹。没有海洋，没有植被，没有大气层之外任何值得看第二眼的东西。
“好地方，”我由衷地说，“一看就适合埋人。”
“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魏央在驾驶座上调整降落参数，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动作行云流水。她在边境星区开过三年走私船，能在小行星带里漂移过弯，降落这种程度的沙尘暴对她来说跟停自家后院差不多，“后面那个跟屁虫还跟着吗？”
邬九渊在后排闭目入定，周身的黑色剑气收束成薄薄一层，贴着他的衣袍缓缓流转。“没有，他们停在更高轨道上了。”
“不打也不走？”我皱眉，“金家养出来的都是些什么毛病。”
“他们在等，”邬九渊睁开眼，极淡的灰色瞳孔在昏暗的船舱里像两颗冷星，“等我们替他们踩雷。”
我笑了一声，声音连自己听着都发干。金家做生意确实从来不亲自下场——他们养着整个第四宇宙最庞大的雇佣兵网络，但每一次探陵，他们都会先找一队外人打头阵。外人死了不用付抚恤金，外人活着出来再买情报，横竖不亏。
“那你为什么接金家的活儿？”魏央忽然问。
飞船穿过最后一层沙尘暴，环形山的轮廓在前方骤然清晰。那是一座直径超过五十公里的巨大环形山，山壁陡峭如刀削，在灰黄色的沙尘中若隐若现。环形山的正中央，一个黑色的洞口张开着，从高空俯瞰像是大地上被挖掉了一只眼睛。
“价钱合适。”我说。
“骗鬼。”
我没回答。魏央也不追问，她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虽然她大多数时候选择不闭嘴。飞船在环形山底部的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降落，起落架触地的瞬间扬起十几米高的沙尘。我拉上防护面罩，按下舱门开关。
热风裹挟着细沙扑面而来。
K-779矿星的地面温度高达四十五度，空气里除了沙尘还有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我跳下飞船，靴子在厚厚的沙尘上踩出深深的脚印。眼前的一切都被沙尘暴笼罩着，灰黄色的世界模糊得像一幅没对上焦的照片。那艘金家的黑色飞船就在高轨道上悬着，像一只蹲在蛛网边缘的蜘蛛，耐心地等待猎物自己折腾累了。
“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动手？”魏央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等我们带着东西出来的时候，”我说，“或者等我们死在里面，他们再派自己的人进去收尸兼收货。”
“那岂不是横竖都是他们赢？”
“所以我们要做第三件事——活着出来，但不给他们东西。”
沿着环形山的缓坡走了大约两百米，须弥陵的入口逐渐从沙尘中浮现。那是一扇高达二十米的巨大石门，镶嵌在环形山的岩壁中，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文字。近看才能发现，那些文字不是刻在石头表面的——它们是凸起的，每一个笔画都是独立的浮雕，像是从石头内部长出来的。
我伸手触摸那些文字。
指尖微微发颤，一种无法解释的熟悉感涌上我的心头，像是在异国他乡的街头忽然听到了一首童年时的儿歌。每一个字我都不认识，但每一个字都让我心口发酸。
“诸法无我，诸行无常。”我喃喃念出来。
“你怎么会懂佛经？”邬九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我从没见过的警觉。
我收回手，表情有些茫然：“……我不知道。就是顺口念出来了。”
魏央和邬九渊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我看到了，但假装没看到。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总不能说，这些字我看到它们的瞬间就觉得亲切，亲切得像是我亲手刻上去的。
石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它就开了。
门后的世界比外面凉了至少二十度。我跨过门槛的瞬间，汗湿的后背被冷气一激，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一条幽深的甬道向前延伸，两侧石壁上镶嵌着某种会发光的矿石，散发出柔和的青白色光芒。那光芒不刺眼，均匀得像手术室的无影灯，将每一寸石壁、每一级台阶都照得纤毫毕现。
我们沿着甬道走了大约十分钟。甬道的坡度很缓，但一直在向下，我估算着我们已经深入地下至少两百米了。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穹顶大厅。
我站在入口处，一时说不出话。这地方太大了，大到让人产生一种不真实感。穹顶高达百米，呈完美的半球形，上面镶嵌着无数颗发光矿石，排列成一个巨大的莲花图案。光芒从穹顶倾泻而下，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地面铺着整齐的石砖，每一块都打磨得平滑如镜，一万两千年的岁月没有在它们表面留下任何痕迹。两侧排列着粗壮的石柱，每根直径超过两米，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莲花纹样——不是简单的浮雕，而是立体的、层层叠叠的莲花，从柱基一直缠绕到柱顶。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一万两千年了，这股味道居然还在。
“太干净了，”魏央低声说，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产生了轻微的回音，过了好几秒才消散，“没灰尘，没蛛网，没塌方。这地方要么有人天天打扫——要么时间在这儿根本不好使。”
“后者。”邬九渊说。他拔剑出鞘，但不是因为发现了敌人——他的剑是一种感知工具，剑纹的发光程度会随周围环境中的灵力浓度而变化。此刻三道剑纹全部亮起，不是战斗状态的剧烈闪烁，而是一种平稳的、持续的光芒。这意味着整个空间里都充满了某种灵力场。
我走到大厅中央，抬头看向穹顶。
那个由发光矿石组成的莲花图案让我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眩晕感。不是生理上的眩晕——是记忆深处的震颤。我很久很久以前也曾经站在这个位置，抬头看着同一朵莲花。那时候的我还穿着古袍，那时候的穹顶还没有嵌上这些眼睛。
等等。眼睛？
我忽然意识到不对。那些矿石不是在发光——它们是在眨动。不是闪烁，是眨动。像眼皮覆盖眼球再掀开的那种动作。一颗接一颗，密密麻麻，从穹顶的中央向四周扩散。上万颗“矿石”同时眨眼，组成了一朵会呼吸的莲花。
“不要抬头。”邬九渊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而紧绷。
“为什么？”
“因为那些不是矿石。”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我终于看清了——穹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矿石”，每一颗都是眼球。灰白色的、湿润的、缓缓转动着的眼球。它们嵌在穹顶的凹槽里，上万颗眼球组成了一朵巨大的莲花图案，每一颗都在缓慢转动，每一颗的瞳孔都在调整焦距，最终全部聚焦在我们三人身上。
魏央的灵脉系统发出第一声细微的嗡鸣。“……邬九渊，你不是说不是活物吗？”
邬九渊拔剑出鞘一寸，剑纹亮起第一道。“这些东西——不在这颗星球上的时候，我感觉不到它们。它们把自己的气息完全收敛在陵墓内部，没有任何外泄。”
我缓缓抽出腰间的刮鳞刀。这把改装过的□□能瞬间加热到上千度，切金属跟切豆腐似的，但面对穹顶上那上万颗眼球，我觉得它跟指甲刀差不多。“所以它们不想被外面感知到，”我说，“它们在藏。”
上万只眼睛同时眯起。
不是眨，是眯起——眼睑微微收缩，眼球表面泛起一层湿润的光泽。那种表情在人类脸上出现时叫做“微笑”，但在这上万颗灰白色的眼球上同时出现，我只感觉到一股从脊椎底部升起的寒意。
一个声音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直接响起。低沉、悠远，每一个音节都像一座山在对着你说话。
“来者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