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鸿雁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许梦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耸耸肩道:“看来是不欢迎?”
“并非。”陆鸿雁像是纠结了一瞬,干涩地笑了一声,“若你想去,自然是欢迎的。”
莫名其妙。
许梦竹越来越看不透这个人在想什么。
古谚云人有几相,何以观言察色,皆是学问。就算是喜怒不形于色,也会在动作中有些许区别。但陆鸿雁阴晴不定的样子让许梦竹很难看穿他。
应该说,他知道陆鸿雁的喜怒,但他不能理解陆鸿雁为什么会这般突兀。
“那你便带路罢。”许梦竹抬头看了眼天,“不知道会不会下雪,我们动作快些。”
许梦竹跟着陆鸿雁走着,去世子府的路上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
他神色有些冷:“这种路不像是给人走的,你没故意消遣我罢?”
“是这条路。世子府是以前的畜舍,修得比较偏僻。”
“哦?是哪位给你分的这宝地?”
“宝地?”
许梦竹笑道:“你想想,那皇城说不定哪天被一把火烧了,你这地方这么偏僻,岂不是随便逃出去?这就叫……先人一步。”
陆鸿雁跟着笑了声。
“到了。”
许梦竹看着这残破的院落,也没什么反应。他说:“君子居陋室,挺好的。怎得你会不乐意?”
陆鸿雁还没说话,许梦竹便看见一个老熟人。
张丞相面色酡红,像是喝醉了一般,目光扫过他们。看见陆鸿雁的时候面露嫌弃,看见了许梦竹开始呵呵笑。
“这位便是郑大人的孙子罢,呵呵,果真是光彩照人啊。贤侄,我应该算得上你一声张叔叔罢。”
许梦竹很惊异:“张大人何故在此地?”
张清政警告般地看了陆鸿雁一眼,以为是陆鸿雁搞的鬼。
他问:“哦,这个,嗯……贤侄你何故来这里?我一直以为你是不出门的。”
许梦竹笑着道:“哦,世子是我故交,我来带他拿些东西去国师府吃顿饭。”
他又加上一句:“外公说的。您知道的,外公毕竟是闯江湖的,对世子这般人才是喜欢的,听我提过几句,这才来了兴趣。”
张清政笑呵呵的:“啊,这我是知道的。但我来这是有些要事的。要拿什么,我很乐意帮你的。”
陆鸿雁冷冷道:“我们不去前院,走后院去我的房里。”
张清政满意道:“也成。你们注意天色,不要耽误太久。”
许梦竹浅笑着应是。他余光扫到了什么,匆匆收回视线。
“死了。”陆鸿雁蹲着,低头看着已经僵了的猫,用手指轻轻擦了擦猫毛。
许梦竹蹲下来,道:“生死有命。把猫养在这里,还不如死了好。”
陆鸿雁一笑:“原来你也这样觉得。我们倒是心有灵犀。”
许梦竹凑得很近,他能闻到许梦竹身上的清香。
还是那种让人心平气和的味道。
他现在是应该悲哀的。他原本就不该奢望能养活这小东西,他自己都像条流浪狗一样残喘。
“你是不是在想,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本来就没想过能养活这只猫。”许梦竹轻笑着,诱导他。
“你爹在燕十四州和那群伺奴的豺狼拼杀,守着梁朝的大将军,儿子却和条野狗一样被他守护的王朝轻贱。你没想过做些什么吗?”
陆鸿雁什么都没说。许梦竹换了个话题:“为什么张清政在你这里?”
陆鸿雁道:“狎妓。”
许梦竹有些茫然:“这是何意?”
陆鸿雁扭头盯着他,有些诧异地说:“你……不是浮梁楼出来的吗?”
许梦竹突然想通了什么,脸上泛起了一丝红,道:“我娘没告诉过我这些,我不常和她们在一起的。怎么会在你这里……做这档子事?”
陆鸿雁脸上阴翳,像是有什么不太好的回忆。他冷冷道:“这也是羞辱的一部分罢。总之,他们是想让我疯掉的。”
许梦竹站起来看了眼窗外,突然道:“你莫要急着疯。我看天色要下雪了,我们把猫埋了,快些动身。”
许梦竹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把刀,捡了根扁的柴火,刻下了“许梦竹”三个字。这三个字端正清雅,绝对是一手好字。
他转身问:“你要不要?”
陆鸿雁本来不想做这些幼稚的事情,他比许梦竹大三岁。但他发现许梦竹要把自己的名字与他刻在一起。
“有劳了。”
酒盏一下下敲在了梨花木桌上。郑千诺似笑非笑道:“梦竹啊,你解释下,把这人带来是什么想法?”
许梦竹笑吟吟道:“你不是一直想找个徒弟?我现在给你找到了,你以后便不要再天天在我耳边叹气了。”
郑千诺险些一口气没上来。他揪住许梦竹的衣袖,低声说:“你这是要我表态站在燕王这边,你可知道!”
许梦竹还是笑意盈盈:“我知道啊,我就是故意的。”
“唉。”郑千诺头痛,“你这真是胡闹!”
“不。”许梦竹收回那副笑吟吟的样子,抬眼道,“我看见伺奴人了。”
其实许梦竹看见了张清政在干什么。那世子府的正堂那里,有张女人脸。许梦竹在浮梁楼见过最多的便是人。那女人眼瞳颜色是灰白色的,那是伺奴人。
“什么?”郑千诺大骇。
陆鸿雁被吓到了,他垂着头,站在门口。
许梦竹道:“他能保我。”
郑千诺气一下子全消了,赞道:“是了,把他养在你旁边的好处,现在看是要好一些。不过你为什么……”
许梦竹咳嗽一声,让他不要再深究了。
郑千诺清了清嗓子,对着门口那个少年道:“来,你过来。”
陆鸿雁走过去,一言不发。郑千诺突然出手,一记擒拿。
陆鸿雁下意识拆招。
“嗬!”郑千诺顿时来了兴趣,“小子内功不错啊,有你爹几分厉害了!”
两个人顿时交手在了一起。郑千诺使一记绵掌,打在了陆鸿雁穴位上。
陆鸿雁动弹不得。
许梦竹“额”了一声,这老头力气不够大就开始耍阴招。
“你这根骨绝佳啊。”郑千诺捏了捏陆鸿雁的手臂和小腿,又脱了陆鸿雁的靴子。
陆鸿雁动也动不了,话也说不了,看着许梦竹在旁边,顿时脸上涨红。
“不错,很不错啊。”
许梦竹看郑千诺像玩娃娃一样摆弄着陆鸿雁,有些抱歉地看了陆鸿雁一眼,道:“怎么样,我眼光不错罢。”
郑千诺兴奋极了。陆鸿雁这经脉之宽,他从未见过。若是陆鸿雁不在皇城,而在武林,也定然是有一席之地的。倘若再得高手教化,绝对会是一代宗师。
许梦竹看着他那样子,有些嫌弃地摆摆手:“你们慢慢玩,我去叫下人温菜。”
许梦竹还没清醒,就被郑千诺从床上挖起来,连人带书扔到了学宫。
他随便找了个角落坐着,为了保持姿态还要端坐着。
天气很冷,冻得人迷迷糊糊的。
旁边突然变得温暖起来。许梦竹睁开眼,侧目。
陆鸿雁很平淡地说:“师傅让我跟着你,顺便看好你。”
“哦。”
许梦竹继续闭目养神。
陆鸿雁看着他,心念一动,道:“你很困罢,不如靠着我睡,如何?”
“有失体统。”
陆鸿雁一笑,把头凑近道:“学宫中睡觉也是不敬,何不如得寸进尺一步?”
许梦竹觉得他在扯歪理,懒得去理他。
“许梦竹。”这应该是陆鸿雁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怎么了?”许梦竹敛眸,侧着半边脸看他,青丝泻下几缕在耳畔。
陆鸿雁淡淡地说:“你若是不愿便算了。靠不了多久,苏大人便要来了。”
许梦竹刚想说什么,就听到一声“陆兄!”
梁玉骋见到陆鸿雁,兴高采烈的,靠近来笑嘻嘻地打招呼,对着许梦竹道:“啊,这位小兄弟,上次都没来得及打招呼呢,我是梁玉骋。”
许梦竹点头回礼:“见过二皇子殿下。”
“你是郑大人的外孙罢,久仰了。可不介意我坐在这罢?上次和陆兄喝酒,我可是打心里把陆兄当兄弟了。”
许梦竹笑道:“自然不碍事。”
齐明山走进来,目光落在了许梦竹身上。
他拿着惊堂木往案上一拍,顿时整座学宫鸦雀无声。这惊堂木是以前衙门判案用的,自从皇城封门后便没有衙门这种东西了——已经没有百姓在这座城池中,只用管着官员,这种事情禁军去做便是了。
“许梦竹。”齐明山看着他,道。
许梦竹站起来行礼:“是。”
“你来说说,何为大义。”
许梦竹道:“循君意,行大道。”
“嗯。”齐明山不满,“你在敷衍我。”
许梦竹道:“见人间,正红尘。”
齐明山笑:“正红尘?难道现在天下红尘不是正随大道?不对,你没把话说全。”
许梦竹那双眼睛波动了几下,他说:“反乾坤,换……”
他话还没说完,齐明山便打断他:“闭嘴。”
齐明山神色冰冷,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许梦竹这番话是十足的大逆不道,只是他就是要说给齐明山听。他不知道在场的其他世家子弟的人听不听得懂自己的意思,但是齐明山肯定是懂的。假如打断他,就能说明齐明山的意思了。
果然,齐明山说:“胡言乱语,课业不精。等下了学,你来找我,我要亲自惩戒你。”
许梦竹行礼:“是。”
齐明山颔首:“坐。”
学宫的氛围一下子冰冷了下来。陆鸿雁询问地看了眼许梦竹。
许梦竹脸上一抹浅笑,镇定自若。
不知道许梦竹在算计什么,总之许梦竹要做什么,护着他便是了。这是郑千诺的要求。
梁玉骋全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新结识的朋友被骂了。他用气声安慰道:“我觉得你说的挺好的,只是齐老头太苛责了,不必不高兴。”
许梦竹笑意更盛,看着他道:“是么?我也觉得。”
看着许梦竹运筹帷幄的模样,陆鸿雁突然想起来一句话,他娘告诉他的:
“多情之人最无情。”
额写太多人记错名字了,修正了一下,我再检查一下前面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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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浮生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