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05

时晋,北部,边境一带。

秋风瑟瑟,道上干枯、摇摇曳曳的狗尾巴草连续被人足踏之,再吹不起分毫。

“刺拉刺拉”......

为首黑衣人利索地转动手中的铁链和钥匙,“卡塔”一声,一把推开狱牢之门。

后方两个黑衣人目标极为明确,直奔着地上那具无头尸而去,行动敏捷,三下五除二驾起无头尸的双臂。

得其目标,三人脚步轻快,欲离开,然,却猛然顿下前行之步。

暗无天日的狱牢中,角落隐蔽处顷刻白光一闪。

“你是何人?”

据悉,这间狱牢里,只置无头尸。

未闻其声,黑衣人手中的刀剑往下压了几分,不容置喙地命令道:“转过头来!”

被冰冷白刃现出血线、青紫交加脖颈上方之首缓缓转了过来......

是一个瘦小、脏兮兮的少年。

对他们造成不了任何威胁。

为首黑衣人收起刀刃,转头对另两黑衣人使了个眼色,后者遂驾着无头尸离开了,随即,用那枚发红边线的白刃拍了拍小流浪汉的脸,眼神瞥过整个狱牢:“知晓此地是何处吗?”

狱牢里自带回音。

知晓此地是何处吗?

他看到小流浪汉胆怯地摇头,而其浑身上下,最为干净的地方,也就剩下一双黑白分明、满是惧色的眼睛,整个身体还在不停地颤抖..不停地颤抖....然,此情此景于他眼中,怎么不算熟悉呢?

少女在黑衣人进牢狱之时,根据气味分辨早已知晓,眼前人并非那夜要掐死自己的那一人,但,不知眼下此人意欲何为?

“听仔细了,此处是鬼阎狱邸。”

“恶名昭著,杀人不见血,令人闻风丧胆的鬼阎狱邸。”

“想要活命吗?”他又问道。

当看到小流浪汉一边后退,一边带着希翼的眼神点头回应他时,黑衣人突而蹲下,随后阴恻恻地道:“想活命,很简单。”

-

清旭殿。

如瀑的暗黄色帐帘垂放而下,硕大的拔步床内,美人腮如牡丹之艳,枕于一肌肉贲张的手臂之上。

夜深声细。

一白鸽忽而于窗外缝隙飞进。

拔步床榻上之人不知何时跃起的身,虎手已然握住了白鸽,拿下其爪上别着的信条,弃之白鸽,阅信。

信条上曰:玄青将军,薨,时约今夜丑时。

王玄青,王昭元,王劲松。

祖,子,孙。

玄青将军,昭元将军,劲松将军。

昭元将军于时晋三年因病逝去,实乃为惜,载止目前,前二者算得上是先晋之功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后者,是众将士中的姣姣者,今,虽为己所用,但,难免受其祖,其父的先晋思想所影响。

今夜王玄青薨,以其之功臣名就,若不以国之礼相待,难免受人诟病,使众将士寒心。

然朔北太子朔猛之案无新进况,王劲松应当问责!然此人负朔北太子朔猛之案已久,再转接他人难免多时且节外生枝。

王玄青薨得算不算时候?

时皇邵武旭阴郁的细长鹰眸闭上又猛然睁开,周旁无人应他,只有拔步床上一道浅浅的呼吸,突然,他大步行去,一把抓起榻中的熟睡美人,很快,惊叫声便被巨大的木榻撞击之声所覆盖。

.

翌日。

不见日,薄雾绕天,叫人看不分明。

几乎是清旭殿殿门一有动静,守在外头的张侍中便飞快使了个眼神于一旁的桂郎中中常侍。

随后,外头站着的人皆是恭恭敬敬行礼:“参见天家。”

一旁跪着的桂郎中中常侍低头道:“桂郎中中常侍应天家之事,求见。”

门内鱼贯而出几名负责洗漱衣行的中常侍。

墨色缀着明黄色龙纹的衣摆略过七尺门槛,时皇邵武旭负手而立,居高临下问道:“桂郎中中常侍,直言。”

桂郎中中常侍道:“天家,玄青将军府的玄青将军,王玄青,昨夜薨了。”

时皇邵武旭无过多停留,言三字:“何时辰?”

桂郎中中常侍方才要接话,却被一旁的张侍中斜眼打断,后者紧跟着前方的时皇邵武旭,答道:“天家,眼下于寅时,但快卯时了。”

今日非休沐,卯时为上朝时辰。

时皇邵武旭快步往天禄阁方向行之,道:“昨夜玄青将军薨,朕哀痛不已,今晨辍朝,以表哀悼,张侍中,由你传下去,事毕,再来一趟天禄阁。”

张侍中停步,大声道:“诺。”

消息层层传递,那些陆陆续续已经抵达宫门外的大臣也就知晓了,纷纷打道回府,马车间,是有唏嘘声或哀叹声一片。

赤胆忠心,碧血丹心,跨越先晋时晋的玄青将军,玄青老将军啊,就这么薨了。

道路上,丞相欧阳锋钦倚坐在颇有些晃动的马车之上,许是数十年如同一日,加之年岁大了之故,上朝路程皆是睁着睁着眼就半阖上了,旁边仆人见之,便感叹,丞相是真老了,忽而听见一片嘈杂之声,仆人一打听,才知晓原来官家那边传来消息,今晨辍朝了,丞相欧阳锋钦缓缓伸手掀开,见一辆一辆的马车与他擦肩而过,看到一抹熟悉的衣角,便轻声问道:“敢问御史中丞齐柏全,您可知为何今晨辍朝?”

秋风乍起,将宫门旁枯黄的枫叶扫下一大片。

御史中丞齐柏全原本作势要上马车,闻言放下腿,并朝身旁仆人摆了摆手,转身,于风声中道:“丞相欧阳锋钦,今晨辍朝之因,缘于玄青将军,”稍有停顿,捂袖咳了两咳,又道:“玄青将军,于昨夜,薨了。”

御史中丞齐柏全哀叹一声,于身旁人“万不能再受风寒”中留下一句告辞,即刻被扶上了马车。

闻此讯息,丞相欧阳锋钦一手扶着马车车帘,一时不知所言,任由仆人将马车车帘卷下,马车遂掉头而去。

玄青将军府。

东苑,西苑,南苑,北苑,皆蒙上一片化不开的雾色,沉浸于一片浓浓的哀悼之中。

昨夜王家人登屋脊,手持王玄青之衣物,面向北斗星之向,招魂复魄;后为王玄青整理遗容,换上寿衣;眼下,王家人已在灵堂守夜,陪完了王玄青最后一程。

今日,为出殡之日。

王劲松跪于堂中,神色灰暗。

玄青将军长史周矢与劲松将军长史陈铖于其旁。

王家人皆跪于地。

前来吊唁之人络绎不绝,上有丞相百官,下有百姓。

突有仆人报,天家前来吊唁。

随后,出殡仪式起,乐队奏哀乐,待出了玄青将军府,两旁皆是精练金甲士兵,从玄青将军府前的玄青街,至时晋街,再至落葬之陵墓,长达数十里,场面十分壮观肃穆。

延尉府。

延尉正柳标风尘仆仆回来,正倒上案上一壶煨着的热茶,还未入口,就见着前方同样一袭皁色文官服之人,遂起身:“何时有空来我这里来了。”

来者为延尉赵兼容。

“你我皆在这延尉府办事,想来也仅是几墙之隔,几步之遥的功夫,延尉正又何出此言?”

延尉正柳标忽而压低声量:“天家派下于微臣的要务,至今无任何进展,愁啊。”

赵兼容把玩着案上的吊珠墨笔,一张面皮似笑非笑,同样压低音量:“今日玄青将军府的吊唁,你也看到了,天家的做法不言而喻。”

时皇邵武旭如此做派,无论是否通读史书还是未读史书之人,都知道王家这一家,后续无忧了。

“玄青将军府是王家,延尉府只是延尉府。”

赵兼容“啪”地一声扣下墨笔:“你要如是说,那么延尉府的确是延尉府,不是延尉正,柳标,你说呢?”

-

“迅速!”

“动作迅速点,迅速,没吃饭吗?!”

“还敢瞧,说得就是你!”

少女弯腰混在尸体及人群里,闻言,手里更加吃力地搬动着地下的残肢,她要做成利索之样才安全,闻言,余光里,是一个黑衣人踹了旁边一黑衣人一脚,后者滚着去了一边,似乎撞在了尸体的玄甲之上,因为发出了“登”的一声脆响。

比起被人踹上一脚,她更为恐惧地是被人发现自己原先并非鬼阎狱邸之人。

那日鬼阎狱邸的黑衣人给她一件不知从何处来的黑色旧衣,因于乞丐之时面庞早已被药水涂黑,细眉描粗,发作男子之样,前者并未发觉,套上黑衣之后,和府邸处黑衣人比较了一番,除了身高并无太大差别。

她原先还十分担心由于身高差异惹来麻烦,但被那黑衣人带来此处干活之后才发现,也有很多黑衣人的个子同她一样高大,甚至略微几个,较她矮上几分,如此,她便不作忧怕之态,毕竟,能于鬼阎狱邸之处待的人,不是一般之人,小心为妙。

寻到一处带甲士兵尸体边,借着自然一扫,她看到了给她黑衣的那个黑衣人,此时也在前方忙着卸下尸体身上的玄甲。

“你,说得就是你!动作太慢,啧。”负责指挥的黑衣人已经忙了些天了,甚是看不惯做事无效之人,再踹了好几脚和打了好几鞭后已无力,无奈抬首之时,看到了前方卸甲十分利索之人。

再次挥鞭在那黑衣人之背,拿鞭子指向前方,那正是少女的方向:“是否瞧见,要同他一般迅速,听到......” 某一瞬间,黑衣人突停多日谩骂,弯身寻到地下带甲尸体,也开始卸甲......

大片大片尸体横七八竖于荒野之上,延绵之下数十里,此时于北方之处,为首驰马跃下一人,随后马后之人纷纷一道跃下,荒野之旁也不知从何处沁出几个黑衣人,皆垂首:“鬼阎帝。”

少女此时手上动作已机械化,满心满脑都在想她卸下了多少尸体上的玄甲。

稍后需上报。

卸多少甲,兑多少粮。

并没有嗅出丝毫,那日要掐死她那人身上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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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来至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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