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英韶点头：“请。”
她显然是仍准备让衍无先出招的，可却没有像之前一样静静站着，而是认真地拉开了架子，比了个经典的起手式。
郑重其事。
衍无轻轻地点了个头。后退半步。持剑的手放松垂下，剑尖斜斜指向地面。
真正要动手的时候，衍无的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虽然仍不确定自己能否蒙混过关……
但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区区一个人类剑修而已，还不配让他避战。
打就是了。
更何况……
衍无垂眸看向掌中剑。分明早已经被他夺舍、已经是一个死物了啊……
可刚刚，就在刚刚，他战意初起的时候，这剑……竟然微妙地回应了他。
也多亏了那个回应，有一个灵感忽然闯入他的脑海——
他不知道太素剑认主后该是什么表现。但他其实见过另一柄剑最强盛的状态。
……一柄很像太素剑的剑。
在梦中。
眼前恍惚浮现起一个身影。
白衣尽染血。可他仍持剑，向前。
衍无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站在滚滚魔焰中，朝天空举起剑。
衍无朝天空举起剑。
这一瞬，浮云骤止。
似乎连空气也在狂涨的剑意中凝结，天地寂静无声，唯有剑鸣清越，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在山间激荡，然后整座山峰都开始回应，整个方丈山脉都开始回应，天地风云都开始回应！
苍英韶神色间几乎露出了惊喜！
哪怕她主动邀战，哪怕她无比期待这一战，但她终究没有想到，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竟真能蕴出这般连她都为之心惊的剑意。
再看周围那些年轻的长生门弟子，一个个目光凝滞，已经被这一剑摄了神志——在这一剑还未真正完成之时。
苍英韶手腕轻轻一转，做好了接招的准备。
旁边，观雪适时挥袖，把一众弟子拉到半空，一手支开结界，防止他们被剑气波及。
衍无听见这回应。
他忍不住轻笑——还真不愧是长生门镇宗之宝，即使被他夺舍了剑灵，竟仍有引天地来和的气派！
幸好。
幸好这剑仍有这般气派。幸好它已经落入他手！
眼前，血色人影已经挥出长剑。衍无跟着他，纵身跃起，剑扫长空！
四周灵气席卷而至，在长剑指引下，随着剑气呼啸而前。苍英韶喝了声彩，挺剑相迎。
鸣寰剑长啸而出，剑鸣响彻寰宇！
衍无持剑上前，转瞬间又是数剑，苍英韶一一接下。
剑气激荡，周围果树的果子扑簌簌落下，残枝断叶落了满地。
观雪在一旁看得感慨，她没想到衍无对苍英韶竟真的有一战之力，也没想到衍无剑道天赋竟至于此！
——这剑路与太素剑配合无间，分明是专为太素剑设计的剑术，但她之前却从未见过，衍无自然也无从习得……
这剑术只能是衍无自创！
可他拿到太素剑才多少时日？竟能创出与太素剑如此契合的剑术？
更何况，看他出招前沉默良久，看他一招一式间尚存迟滞，却每一招都比前一招更熟练、更流畅，加上这套剑术他还是第一次在人前使用……恐怕他自己也没用过几次吧？
就能拿出来对战当世第一剑修……而且真的能过上这许多招……
要知道衍无才刚刚化神，跟苍英韶差着整整三个大境界！
可衍无尤嫌不够——
不对！
这剑法还未发挥至圆满！
那剑修的剑分明比这更强，战至酣处，风云变色。
而他今日用来，虽有天地山川回应，但它们也只是回应而已。
若借不到天地之力，他要那应和有何用？
但这力如何借？这剑到底差在何处？
苍英韶注意到他眼神中露出半分焦切思索，剑式便微微收了些许。
她的眼力并不弱于观雪，也想到了衍无剑招恐怕还是初创，尚未彻底圆融。于是理所当然地，把衍无此刻的神色，理解成了他急于补全剑法。
对此，苍英韶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她已看出了这剑法的潜力——
这是举世无双的剑法。若能成，必然冠绝当世，乃至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若衍无能知道这二人的想法，必定要赞叹一句她们的眼光。
可不就是举世无双的剑法？
这可是斩落了前任天魔的剑！
但此刻的衍无还不知道。他只是隐约感觉到，苍英韶给他的压力略轻了一些。
这正给了他机会。分出心神去回忆那梦境的机会。
衍无踏前一步，身形落入前方那血色人影中。周围场景恍惚变化，一时间他仿佛回到了那梦境伊始。
铺天盖地的魔气，漫山遍野的人。
衍无持剑站在中央，看见他们纷纷举起武器……献祭……
难道是差这献祭吗？
不，不可能。若是每次使用都要靠这么多血来祭，恐怕溟滓都得把魔剑的名头让给它！
那么……
是了。是那些人在喊着什么，是那持剑人在说着什么。
在自戕之前，在献祭之前，他们在呐喊，天空的流云都为之震散。
衍无看着他们，明明在梦中完全没有听到声音，但这一刻，耳边似乎多出了许多嘈杂的语声。然后那模糊语声逐渐清晰，他们在喊——
“道！”
“道！！！”
竟是这么简单的一个词吗？
只是。
道？
何为道？
一个声音自嘈杂中突兀而出……是那持剑人的声音？可这声音为何如此熟悉，熟悉到好像日日都在耳边？
它念起一段经文——
“太素皓皓，命之曰道。太素……”*
衍无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就是这个。他想。
只是刚刚听见，他便感觉到了变化——他感觉到了天地的应和。
不是经由人的感官感觉到的应和，而是太素剑。
天地在应和它，山川在追随它，风云在周围汇聚，世间万物系于它一身——它竟是道！它竟是道？
“……故天无一不覆，地无一不载……”*
可此时已来不及多想。
“……其在天地外者窈冥，其在天地中者充盛。故天地之间尽道焉！”*
衍无忽然后撤飞退。
苍英韶神色一动。
观雪莫名感到几分异样，正待讲话，却见衍无又一次、像最初那样，重新举起剑。
观雪心里一抖，失声喊道：“衍无住手！”
可已经晚了半步。
衍无根本没有听见她的制止。
他只听见，有厚重的啸声从地底幽微之处响起，渐强，渐重，直至震耳欲聋！
与此同时，整个方丈山脉都震颤摇晃起来，山石滚落，溪流改道！
主峰上，习乘阳皱眉，传讯季濂，“发生了什么？”
罗浮峰这边，青静的神识一瞬间覆盖全宗，下一瞬，她已经落到观雪身边，急问：“怎么回事？”
观雪摇摇头，神色沉凝：“不知。衍无在用太素剑与苍英韶过招，刚刚好像似乎顿悟了什么，然后……”
她迟疑道，看向脚下青山，“好像，这山，忽然活了。”
话音刚落，脚下山峰忽然移动起来！
观雪和青静对视，眼神中都是震撼惊异至极——
不仅这一座山峰在动，整个长生门的山峰都在移动！
山为龙脉。
就仿佛一条沉睡多年的盘龙忽然苏醒，正在扭动身体伸个懒腰一般，方丈山脉在这一刻蜿蜒移动起来。青静心中惊疑不定，神识却已经伸出，将异变的原因、这边的情况传到各处。
长生门瞬间动作起来，季濂负责护住年轻弟子，明空负责转移来客，齐菇、华昙、归宁渊等人也各自负责好自己的差事。
然后大家一起等待着……等待着方丈山接下来的动作。
它抬起“头”。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括苍峰变高了，而且越长越高。连带着它后面的几座山峰也跟着长高。这场面自上而下看去，简直就像是一条龙在缓缓支起脖子……抬起头。
委羽峰这边，衍无忽然剑锋下压指向对面，剑气引风云！
天地色变，风云齐至，呼啸着朝苍英韶压下。
与此同时，那个厚重的啸声又一次响起。
这一次，整个长生门都听见了那声音，从括苍峰传来的声音。
似虎啸，似风吼，却又都不是。
唯有青静瞪圆了眼……
那是龙吟。
她心有所感，转头看向括苍峰的方向，那括苍峰已经升得很高，此刻却忽然一顿。
然后它朝这边倾覆而来！
这个瞬间，连青静心里几乎都生出了些莫名的恐惧。她下意识想道——你说我们费力气修那个括苍峰干什么呢？这不是等着挨砸吗？
但她也很清楚……
若此时括苍峰没有被修好，此番动作之下，情况可不一定比现在更好。
——这方丈山竟能被“唤醒”，那它是否也有神志？若它真有神志，一醒来发现自己的头上伤痕累累，会不会心生暴怒、而不再受衍无所控？
苍英韶却是没功夫想这个。
此时长生门众人都是看客，她却是唯一一个身在局中之人。
她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感受过这样的压力了。
一边是衍无挽剑而来，天风相助。
另一边，山如龙，龙回首！
苍英韶大笑，长笑。在风云之间，在山峰之间，她纵身而起，剑气如虹！
*中间三段引自《太上老君太素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2章 衍无向天空举起剑